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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霎時間,我就像是個被獵人捕獲到手的獵物,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霎時間,我就像是個被獵人捕獲到手的獵物,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有人會說我的夢想怎麽這麽的不切實際,但我想說,在這個年紀,每一個夢想都應該值得被尊重......”

他的演講還在繼續。一身正裝的語文老師看着臺上正在演講的得意門生直搖頭,眼裏都是無奈與惋惜。

而我的心情卻經歷了大起大落,浮起到半空又下沉至深海。

演講結束時他在一片寂靜中走下了舞臺,來到我旁邊坐下。

這個夢想,理所當然的沒有掌聲。

不是所有的人都擁有感同身受的能力的。

至少我就沒有。

但其實,我的雙手已經做好了鼓掌的動作。

我不知道他為什麽會想到這個夢想。

不是不切實際,是我下意識地,心裏竟然為這個夢想歡呼,覺得他的夢想很有可能會實現。

我沒有看他,但我聽到了他的心跳聲。

砰——砰——砰——

越跳越快,越跳越快。

“哥哥你的心跳聲怎麽會這麽大聲呀?”程璟偏過頭來問我,“是生病了嗎?”

嗯?!是我的心跳聲?!

“我......我沒事。”我把手上的那張進門時人手一份的紅色節目單都給抓爛了,但表面上依舊是處變不驚,一派鎮定,俨然海晏河清的模樣。

火車轟隆隆的,終于在心底停下。

看到他別過頭去,我的心松了一口氣。

“小朋友,你們想要什麽口味的糖果呢?”有個禮儀老師拿着盛有五顏六色的糖果的托盤走過來,低頭問我們兩個。

“我不吃糖。”我說。

“老師,我想要一顆檸檬味的大白兔奶糖。”程璟仰着頭開口。

撕開綠色的一層糖紙,裏面躺着一顆白白的奶糖。

“那我也要一顆。”我吞了吞口水,倔強地把頭扭到一邊說。

“給你一顆。”老師把牛奶糖放進了我的手心。

“哥哥,我這顆也給你吃。”老師拿着圓托盤走後,程璟把撕好糖紙的糖遞給我。

為了掩飾方才內心的無比慌亂,我接過來就吃了。

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嘴裏化開。

很好吃。

“好吃嗎?”他問我。

我輕輕地點點頭。

我們倆都沒有談與剛才演講內容有關的事情。

我把手裏的糖丢給他,他很上道地幫我撕開糖紙,然後我接過,放進嘴裏。

整個動作熟稔得就像是老夫老妻。

我被這個想法吓到了。

我們沒等演講比賽最後的頒獎結束就回了家。

在圖書館門口,班主任攔下了偷溜的我們。不,準确地說,是攔下了我。

她問我:“谯疏,你的優異成績說明你已經不适合在二年級待下去了,所以老師想問你想不想跳級呢?下個星期直接去四年級上課。”

一下子跳了兩個年級。

我感覺程璟側着臉仰起頭來看我的時候眼神很緊張。他握着書包肩帶的手都揪白了。

“老師,”我嘴唇微張,須臾之間開口了:“我想繼續留在二年級。”

畢竟,這裏還有一個傻乎乎的試圖融化冰山的火爐呢。

然而是否能夠成功......

三折肱而良醫。想知道理論是否成功必須得先進行實踐。

程璟的臉色一下子春暖花開起來,笑得比花都燦爛。

真是個小傻子。我想。

回家路上,盤山公路,亦是半山腰間,路過一片茶園,茶花女們正在背着竹簍采茶,用指甲采摘一葉一茶的肥嫩茶芽。

此時三月份,正值春茶采摘之際。

民國一十八年初,茶園立。民國政府委員張天立潑墨揮毫,特此紀念。

天香茶園門口立着塊石碑,上面寫着這座茶園悠久的歷史。

自從我四歲開始,每年的春天我都會來這裏看看。

小時候不懂事,長大了些才懂得那石碑上的那句話是個什麽意思。

“一頭耕牛半頃田,收也憑天,荒也憑天。”

這其中蘊含着多麽樸素的真理啊。

人世間,混混沌沌,一年又是一年,何必為了名利争個頭破血流,喜也是一天,憂也是一天,何不快快樂樂地過完這一天?

這些道理,只有在茶園裏方能理解得更為透徹,出了這百畝茶園,重新卷入世間的紛紛擾擾中,被功利心纏得再脫不開身時,這些悟過的道理便又被抛到九霄雲外去了。

茶性易染。這話不當如此解,但放在此處竟也頗為合适。

“你可以先回去,我在這裏看一會兒。”我跟程璟說。畢竟這只是我想來的地方。但私心裏,我仍希望程璟不要走的,因為我太冷了。

“哥哥,我也想陪你看看!”

我步伐一凜,一句“我不需要人陪”的拒絕話語在看到他臉上的期待神色時就硬生生地給咽回了肚子裏。

“随你的便吧。”我仿佛被戳破了心事,氣急敗壞地走進茶園裏。

媽媽送的戒指在我的淺系口袋裏搖搖晃晃——這銀色素系戒指本該在我的右手中指處好好地戴着,但在今天早上起床時我卻發現手指細了許多,導致這個跟了我半年的戒指戴不上去了,只好無奈取下,放進口袋裏。

一股茶香撲面而來。

這并不是私人的茶園,只而是一個開放的景區,但因位置偏僻平時鮮少有人前來罷了。住在附近的茶娘每到這個時節,就會背着茶簍上山來采茶葉回去自制,或賣或送人或自留。

這兒的茶樹應有盡有,但以綠茶為主。原産自浙杭的眉茶更是個中一絕,亭亭如蓋,芬芳滿山。

程璟在一棵高大的茶樹面前停下了,站定了,踮起腳來扯下一瓣茶葉放在鼻前輕嗅。

“哥哥?這是什麽樹呀?好香!”

“茶樹,一種長茶葉的樹。”我頭一回如此耐心地為他解答。但我覺得,他可能連茶是什麽都不知道。

不過我估計錯了。

“茶嗎?小時候我見我外公喝過!綠色的!但我外公喝完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他了......”他突然難過起來,像是不明白外公為什麽喝完一盞茶之後就消失了。

我看着陳伯,陳伯也有些無奈地看着我。

看來,有些事情是我們這些大人眼中的小孩子不應該知道的。

“今晚請你喝茶,喝不喝?”我沒有安慰他,反而用了另外一種方式來轉移他的注意力。

“哥哥,真的嗎?”

“假的。”我撇開他,獨自一人往前走。

“哥哥騙人!”他在後面喊,又屁颠屁颠地追上來。

我扯了扯嘴角,有點想笑,但又不記得微笑的步驟應該是怎麽樣的了,于是只好又把嘴巴閉上了。

不遠處有一棵十多米高的,須得三人合抱的茶樹,茶樹下有一個圓形石桌,桌上用枯枝敗葉擺出了一盤五子棋的樣式。

咦?這棋盤,去年還不見有呢。

我往前湊,看了好一會兒,得出的結論是——這是一盤死棋。

黑白二子兩敗俱傷,不會分出個勝負來。

風來,夜起,園間薄霧漸升。

我明白,該是回家的時候了。

茶花女們采滿了一竹簍的茶葉,紛紛用本地方言唱着我聽不出來調子的山歌下山去了,神情悠然自得,又是一派神麗之景。

“汪!”

突然間一聲狗吠,我的心思從那仙境裏又回到了這俗世中。

一只全身都是白色的狗從茶叢中蹿了出來。

神出鬼沒的,吓我一跳。

它就蹲在那圓桌下,像一只茶園的守護神,朝着我們三個人輕聲叫着,叫聲凄慘,神情間也滿是哀傷。

這來歷不明的小狗多半不幹淨,說不定還有隐藏在骨子裏的兇狠。

但程璟卻不怕它,他走過去,一步一步地靠近那只戒備森嚴的狗狗,開口了:“小狗狗,你是不是餓了呀?”

太髒了。

就在程璟正準備摸它的時候我冷冰冰地跟他說:“你要是敢碰它,今晚就不準跟我睡。”

程璟的手讪讪地停在半空中,然後收回了袖子裏。

那只狗不知道是不是聽懂了程璟說的話,居然張開大口,伸出舔過尖利獠牙的長舌,頭垂了下來,這動作好似點頭一般。

程璟跑回車上,從放在後座的書包裏拿出了一根牛肉味的火腿腸,掰開了兩半喂給它,因為我之前的警告而離得很遠。

“嘩啦啦——嘩啦啦——”

下雨了。

我沒有管那一人一狗,兀自回了車裏坐下,并讓一同回到車裏的陳伯把車窗搖上,不要讓雨水飄進來。

雨勢漸大。

程璟雙手撐起,護住頭頂,跑了過來,随手帶上了車門。陳伯發動車子向前駛去,這個茶園距離郁頓莊園不過半裏地,近得很。

就在車子行駛的時候,後面又傳來了一聲清脆的狗吠。

吃了東西,小狗也有力氣學瘋狗狂吠了。

“哥哥,小狗狗一直跟在車後面,它在跟着我們回家!”程璟回過頭,扒拉着椅背激動地大叫。

“哦。”我應了一聲,也和程璟一樣回頭看了一眼那道在雨中奔跑的身影。雨下得極大,地上的水坑裏積了些水,它的腳踩在泥水裏,腳上頓時沾滿了泥水的痕跡。全身上下的皮毛也都被淋濕了。

即便如此,它依舊跟在行駛如常的車子後面,锲而不舍地吠叫着。

可是,那關我什麽事呢?這麽多的流浪狗,難道我見一只就要養一只?以前和媽媽出行的時候,媽媽都是直接讓身邊的保镖踢開狗狗的。“關我什麽事呢”這話也是從媽媽那裏學來的。

我小小年紀就因此學會了冷漠如刀。

程璟默不作聲卻又戀戀不舍地回過頭來,手指揪着膝蓋上的褲子,那塊厚實的布料都要被摳爛了。

我知道他期望我松口,松口讓陳伯停下車來,然後讓狗上車,但我沒有。

始終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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