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看到他的眼睛又亮了起來,閃着我幾乎招架不住的光芒。
我最喜歡的天氣,莫過于雨後天晴。
因為即便是內心最為冷酷如我一般的人,也依舊能夠在那一片陽光下亮閃閃如鑽石一般的岚山中感受到世界的美好與些許溫暖。
“病來如山倒”的下一句,便是:“病去如抽絲。”
前人的智慧果然是不可小觑的,發燒過後我在家裏修整了小半個月才調整過來。
陳伯每天都謹小慎微地照料着我,就連我下樓到樓下的草坪上曬太陽的時間都要嚴格把控,生怕我又吹進了涼風。
雖然不很自由,但在這兒子生病母親也不能回家陪伴的日子裏,陳伯的舉動無異于讓我病态地感受到了一些親情的溫暖,這也是我生病時得到的最佳體驗吧。
最讓我感到欣慰的是,“病人最大”的理念簡直深入人心,陳伯不再每天逼我吃難吃的胡蘿蔔了,但是雞蛋作為蛋白質豐富的食物,卻是我不能幸免的了,每天必須得吃一個水煮蛋,由程璟監督。蛋白我勉強能夠閉着眼睛咽下,但是蛋黃我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夠一口氣吃掉,于是趁陳伯不注意的時候我就快速地丢到了程璟的盤子裏,讓他幫我吃掉,反正程璟是不會拒絕我的要求的。
我不知道程璟是否喜歡吃蛋黃,只要他能幫我吃掉就行。
因為發燒易傳染,陳伯就沒讓程璟跟我一起睡覺了,他最近也沒有來問我問題,大概是老師布置的題目太簡單了吧,在這一方面我也沒有多想。
倒是最近,我總是發現程璟好像在搞什麽我不知道的事情,他在房裏的時候還關着門——從前他不管幹什麽都不會不關門的。
這讓我很奇怪,但沒過多久我就把這件事抛到九霄雲外去了——因為我終于可以不用宅在家裏了。
當陳伯跟我說我終于可以去學校的時候我還稍稍地松了一口氣。
平常我都不怎麽喜歡去學校,但大病一場之後我反而有些想念了。
五月底的夜晚,月亮彎彎地眯着眼睛俯瞰着這個蒼茫而又遼闊的天地,聚在她周圍的星星就像是仙女手上環着的一串串珍珠手鏈,閃爍着點點的星芒。
發燒已經好得八八九九,程璟又抱着被子回來跟我一起睡。我聽着他均勻的呼吸聲,不知不覺也就進了夢鄉。在鳥兒的清脆啼鳴聲中迎來了五月份的最後一天。
明天就是六一兒童節了,今天五月三十一號,學校停課,給我們一天的時間好好享受游園活動。
所謂的游園活動,其實就是去玩一些班級上組織策劃的游戲,通過贏得游戲而獲取一些獎勵,通常是水果點心糖果之類的,糖分很高,吃了很傷牙,所以我在六歲以後就不怎麽吃糖了。而那些游戲,也無非是一些簡簡單單的過家家玩法,例如我現在站定的這個班級,六年一班,他們班的游戲名為轉圈圈——即只要參加者圍着水平轉六個圈,轉的同時嘴裏數着任意的十個數字,就可以獲得最高獎勵——一塊價格不菲的水果蛋糕——門口那家裝潢最為精致的蛋糕店中的成品。
我心裏頭正鄙夷地撇了撇嘴,從賣力吆喝的學長學姐的中間穿了過去,他們想攔也攔不住我,畢竟我的體型對他們來說是那麽的小個子。
穿過去之後,我又逛了幾個班級的游戲攤位,覺得都不怎麽好玩兒。
正閑着無聊,準備溜之大吉——去往我最喜愛的廢棄實驗室躲避這節日的盛況之時,我看到了程璟。
這比我還小的小個子,居然在玩成語接龍——我一向最為不屑的玩法。
他的旁邊還有一個搭檔,腆着個胖胖的肚子,手裏還拿着許多的戰利品,也就是各式各樣的玩具糖果點心,小小的手都快要握不住了也沒舍得放下這來之不易的獎品。這胖男生我記得好像是叫曹毅吧,班上的數學科代表,數學老師心目中的得意門生,每天都準點催我們交數學作業。
游戲負責人念第一個成語,然後參加的兩個人要在一分鐘之內接出五個成語來才算是挑戰成功。
我看到那編着長馬尾的女生給了他們一張寫有“馬到成功”的卡片,讓他們對着這張卡片上的成語開始接龍。
我對程璟很有信心,但耐不過碰上了一個豬隊友啊。曹毅絞盡腦汁也沒能接住程璟說出的第三個成語,果然沒過幾下就敗下陣來。
我看到程璟那臉皺得跟頭驢似的。
啧,我想,要是程璟跟我在一隊的話,我絕對能讓他贏。
功德無量——量體裁衣——依依不舍——舍近求遠——遠走高飛——飛檐走壁——閉門思過——過目不忘——忘恩負義......中國文化博大精深,成語在我看來更是随手拈來。
他們倆退出了隊伍,我一看他們後面,好家夥,排隊的人可真多,再一看獎品,超級賽車!
難怪這麽多人趨之若鹜呢,不過......程璟要這賽車幹什麽?難道他喜歡?
也不知道怎麽想的,沒經過深思熟慮的考量,在這接近盛夏的炎熱時節裏,我擠進了人頭攢動的隊伍裏。
但我沒想到的是必須得兩個人組隊才能參加,這比賽不允許單人參加。
為此我郁悶了好一會兒——因為還有六個人就到我了,我已經排了五分鐘的隊,不想半途而廢。
“程璟,我的獎品已經夠多了,我不想再玩兒了。”
“那我再找人陪我玩兒一會兒吧。”
“嗯嗯!”
程璟在和曹毅往回走的時候看到我了,立刻跑過來問我:“哥哥!你也要玩嗎?”
曹毅驚訝的眼神朝我們這邊斜了過來,我趕緊用眼神示意程璟不要對我表示得這麽親近。這是我們的約定,在學校的時候我不允許讓別人知道他認識我,因為這樣會給人一種我放松交友要求的感覺,我讨厭一大幫子人圍着我的感覺,異常厭惡。
程璟的眼裏劃過一頭悲傷的小獸,但僅在須臾之間他的眼睛又恢複了如往常那般的澄澈,他跟我說:“谯疏同學,我可以跟你一起玩這個游戲嗎?”
我當即說:“可以。”
當輪到我們的時候我發現曹毅已經走遠了。
游戲負責人換了一個成語讓我們接,我們倆毫不費力地就贏到了獎品。
在我們領走獎品的時候游戲的主辦方就宣布游戲到此結束,因為獎品已經被人贏走了,攤位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在我們走出隊伍的時候,立刻收獲了無數枚嫉妒的尖刻目光。
“喏。給你。”我把獎品盒子拆開了才丢給他,“這輛車長得太醜了,我不想要。”
其實只有天知道,我根本沒有看到盒子裏面的賽車長什麽樣,我這麽做的原因無非就是不想讓程璟知道我這座冰山開始融化,讓外人有了可以鑿破的隐秘角落。
“哥哥不喜歡嗎?”他拿出裏面的藍紅相間的賽車,端詳了好一陣兒問我,表情還有些難過的樣子。
奇怪,他最近真的好奇怪。賽車我不是給你贏回來了嗎?你怎麽還不開心呢?
“不喜歡。”我簡短地回答。
“那小蛋糕呢?哥哥你也不喜歡?”他突然把賽車放到地上,扯過後背的書包,拉開拉鏈,從裏面開始一樣一樣地往外掏東西,“或者說這個溜溜球?”随着我的表情越來越冷峻,他的神情也開始越來越慌張起來,“梅西的十號球衣呢?還有這個筆袋,這盒五彩橡皮泥?”
我一一搖頭,“程璟,”我問:“你是不是,在為我準備生日禮物?”
他眼裏噙着淚水看着我,像只林間的小鹿一般點了點頭。“我聽陳伯說明天是你的生日,我就想着......”
後面的話他就沒有說下去了,但我知道他想要說的是什麽。
我把手鑽進了他的書包裏,從裏面拿出了一罐檸檬味的牛奶糖——這罐牛奶糖他剛才并沒有拿出來,但眼尖的我一下子就看見了這罐滿是檸檬綠色的糖紙,我把糖罐子放到他面前,跟他說:“現在,馬上幫我撕開一顆糖的糖紙,我要吃。”
他馬上打開罐子,把罐子上方的一層塑料紙扯去,從裏面掏出了一顆糖,幫我扯開了糖紙,白玉一般的牛奶糖躺在了他的手心上。
我勾起手指,從他的手心裏拿起那顆糖,放在嘴裏含着,“這就是最好的生日禮物,別的不需要準備。”我是這麽跟他說的。
其實生日對我來說沒有什麽大不了的,我對這個同樣是母親的受難日沒什麽特別的好感,唯一令人感到開心的變化就是自己的年齡那一欄又可以多寫上一歲,別的就沒什麽好愉快的了。
我看到他的眼睛又亮了起來,閃着我幾乎招架不住的光芒。
這小傻子。
我在心裏笑罵。
于是至此以後回憶起九歲的生日時,又多了一件令人高興的事,那便是,程璟笑了。
這小傻子,笑的時候是真的好看,尤其是他的兩顆小虎牙,笑起來的時候就像是陷落的宇宙一樣讓人沉溺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