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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我察覺到了一些不該有的變化

每隔三個星期,我們就會到圖書館六樓的階梯教室去上生理課,請來的老師是校醫院的兒科醫生,姓李。我們既可以叫她李醫生也可以稱呼她為李老師。

今天是第十五周的星期四,我們又迎來了漲知識的生理課。

李老師今年二十出頭,是個可愛大方又漂亮的女孩子,我們班上的同學都很喜歡她,我也不例外。

今天上課的內容是認識正确異性。

李醫生跟我們說了,男孩子和女孩子不能在一起睡覺。在薄薄的宣傳冊裏,一張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一起蓋着張被子睡覺的動漫圖片旁邊還打了一個鮮紅的大叉。

其實她還講了很多,但我覺得只有這一點是值得記下來的。男孩子和女孩子不可以,是不是就說明男孩子和男孩子可以一起睡?

在快要結束課程的時候李醫生問我們還有什麽問題要問的,如有問題随時可以舉手詢問。

“老師,我有一個問題想問。”程璟舉起了手,他問:“男孩和女孩不可以一起睡覺,那兩個男孩子可以一起睡嗎?”

我震驚地看着程璟,完全沒有想到他居然會問李醫生這個問題。

上課的學生群體裏爆發出一陣不可抑制的騷動,有搖頭的有點頭的還有大笑的。

“好的。小朋友請先坐下哦。”李醫生笑着點點頭請他坐下,“這個問題提的很好。剛才我說了一個男孩子和一個女孩子不能在一起睡覺,那麽兩個男孩子,或者說兩個女孩子能不能一起睡覺呢?“說到這裏她停了一下,仔細地觀察了班上同學們的反映才繼續說道:“我的回答是:最好不要這樣,最好分房睡。”

在李老師話音剛落的那一刻,我頓時感覺程璟的情緒有點低落,而說實話,我也有點悶悶的感覺,就像是被棒槌打了一下的那種感覺。

雖然李醫生是這麽說的,但到了晚上十點鐘要睡覺的時候我們誰都沒有提出要分房睡覺的建議。

不得不說,我居然還有點習慣程璟睡在我旁邊了,只要不聽到他的淺淺呼吸聲,我怕自己夜裏睡不安穩。現在我都不知道到底是誰在依賴着誰了。明明一開始是他自己做噩夢害怕夜晚才過來跟我擠房間的,現在害怕不習慣的卻是我,真是奇怪的化學反應啊......

六月二十七號下午三點半,我們考完了最後一門英語考試,結束了我那一點也不令人懷念的二年級生涯。

在考完試的班會課上,我們的班主任哭得稀裏嘩啦的,一點都不像是一個成熟的大人。

下個學期她就要被調到別的學校去上課了,而我們班也将面臨分班重組——我們每年都會重新分班,這也是我們華粲小學的一個傳統之一了。她舍不得教了一年的我們,也舍不得這所帶給她許多快樂的學校,因此說着說着就忍不住地哭了起來。

班上的小孩子們也都被這感傷的氣氛帶動,為了表示自己與老師的一致傷感,也哭了起來。

導致如今班上到處都是難聽的哭聲。

嗚嗚汪汪的。

鬼哭狼嚎似的。

我旁邊的程璟也在哭。從我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微腫的眼皮。

唉!我趴在桌子上,雙手堵住耳朵,撇着嘴心想:快點放學吧。再晚一秒我都受不了了。

俗話說得好,有緣千裏來相會。天下無不散的筵席。終有一天我們還會和老師再見的。

算了,我跟程璟說恐怕他也不懂我在說什麽。與其對牛彈琴,還不如把什麽話都藏在心裏。

好在老師也沒哭多久,她還是有大事意識的。從全班震耳欲聾的哭聲中終于回過了神,開始紅着眼睛安慰小朋友們別哭了,班上總算是安靜了下來,只是還有些抽抽搭搭地聲音,但,比起剛才那陣兒,現在簡直像是天堂。

天堂是什麽樣子的呢?如果有天堂,我想,那一定是在孩子們不哭的教室裏。

“現在發的是報告手冊,同學們領到報告手冊之後我們就一起去學校正門那裏拍個合照留念哦,然後就可以回家享受美好的暑假啦!”老師發用黑色水性筆寫有我們本學年綜合測評的報告手冊時故作輕松地說。

“耶!”

方才還哭得跟個淚人兒似的人瞬間就不難過了,開始歡呼起來。

小孩子嘛,在家裏耍賴了大人給顆糖果就能開心起來,那麽在學校裏遇到難過的事情了聽到老師說要放假的時候心情就會好起來。

這是什麽定理我也不清楚。

大概是小孩子定理吧。

這盛夏的時節裏,天氣熱得很,已經蛻了不知道多少次殼的知了們在茂密的樹葉裏狂叫,每每停下時我都覺得自己的耳朵得到了拯救。但往往沒到一分鐘,才伏歇不久的蟲兒們就又急不可耐地歌頌着這火熱的夏天。

結着快要成熟的果實的芒果樹下。

“咔嚓!咔嚓!”

我們在攝影師的指導下拍好了用以留念的照片。

照片一共有三張。一張是嚴肅一點的,我們要對着升旗廣場上飄揚的五星紅旗敬禮;另外兩張是輕松活潑一點的,攝影師說我們随便擺什麽姿勢都可以。

這三張照片我全程都只有一個表情——至少我是這麽認為的,但除了那第二張照片之外。

在拍第二張照片時站在我身旁的程璟被人推搡着往我這邊擠了一下,導致我還沒有做好拍攝動作的時候攝影師就摁下了快門,“咔嚓”一聲,閃光燈一亮,照片就已經拍好了。

十五寸的照片洗出來又發給我們的時候我根本沒敢看就随手放進了抽屜的角落裏。事實上,如果我有魔法的話,我一定會讓全班同學的手裏都沒有第二張照片。

這該死的令人窒息的出糗照片。

校門口車流湧動。

陳伯幫我們搬了這個學期的課本到後備箱裏放着,我們手上也拿着一點。在車子就要發動的時候程璟突然說他要去文具店買一支鉛筆。于是車子歇火,我們在車上等他。

校門口就有一家文具店,銷量很好,每天都是客滿狀态,每隔幾天就要進一次貨。沒辦法,這裏可是學區,不僅有我們小學,還有幾所高中在這附近,因而每天經過此地的學生數量很多。

我讓陳伯把車窗全部拉上,空調打開。我把耳機戴好,放了一首貝多芬大師的月光曲,而後把頭靠在後椅上,舒舒服服地聽着音樂。

沒一會兒程璟就七沖八颠地跑回來了,一把拉開車門,然後以風馳電掣之速沖了進來坐好,一副枕戈待旦的緊張模樣。坐到位置上時他緊張的神情仍然沒有放松下來,還扒拉着車門眼神直溜溜地往外看。

“怎麽了小璟?”陳伯從後視鏡中看到了他的樣子,回過頭來問。

“哥哥,”他先叫了我一聲再跟陳伯說話,“陳伯,我剛剛在文具店裏遇到一個胖胖的叔叔,他一直在盯着我看,還想要摸我!”程璟一邊說着話身子一邊在劇烈地抖動。看樣子真的被吓得不行。

“他有沒有跟着你出來?”這回是我問的,語氣裏已經有一些憤怒了。

“沒有......”

“陳伯,”我說,“你去看看文具店裏有沒有攝像頭?”

“好的,少爺。”陳伯說着就解開了安全帶出去了,正往文具店裏走着。

沒過三分鐘他就回來了,向我無奈地攤了攤手,說:“店裏并沒有攝像頭。”

我垂下臉來,跟程璟說:“以後你別自己一個人去了,有事叫我。”然後又跟陳伯說:“這個暑假得找一個老師來教程璟一些護身的武術才行。”

陳伯嚴肅地點點頭。

程璟還一臉餘驚未定的模樣,手裏緊緊攥着一支鉛筆,鉛筆的木屑上面已經有了一些程璟的指甲掐痕。

看他這樣我覺得怪難受的。

也是拿着個小哭包沒法子,我拍了拍他的肩,說:“別哭了,我今晚請你喝茶。”

茶是一種特別能調節身心的飲品,尤其對我這樣一個有心事又不能像大人那樣借酒消愁的小孩子來說。

我早就跟他說過要請他喝茶,但沒有一次是實現過的。

“嗯嗯!”程璟重重地點了點頭,把筆收回了書包裏,對我露出了一個還沾有淚花的燦爛笑臉。

我看着他的笑容,覺得還有點恍惚。為什麽最近我對他的态度發生這麽大的改變,我覺得我必須得反思一下。原因有二。其一是因為一開始他是被我媽親自送回來的,對于我媽對他的關照我這個親生兒子難免心生不滿。但是在他來我家之後我媽也沒有對他很好的樣子,我的心理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平衡;其二是因為他是個得靠助聽器才能生存下去的小聾子,那麽我承認在這一點上我帶着點同情的感情在裏面。在他面前我有着正常人的優越感。大概就是如此,再沒有其他的原因了。

晚上九點鐘。

吃過晚飯并且沐浴更衣之後我把程璟帶到了書房。這還是我第一次讓他進入我的書房,因為書房較房間相比,藏着我更多的秘密,而我已經為他打開了房間的門,無論如何都不能再打開書房的門。不過現在這條原則也破禁了。

矮幾上擺着一套茶具。

我讓程璟席地而坐,而我正在給茶具做一些基本的沖洗工作。

煮茶是一件非常複雜的事情,每一道工序都不能落下。一旦落下茶就失了味道,發揮不出十成的功效了。

這是我的茶師告訴我的。

老話有言:茶為國飲,杭為茶都。

茶雖起源于巴蜀一帶,卻在杭州得到了極大的發展。

我們現在在泡的茶就是産自臨安的天目雲霧茶。

在衆多茶葉中,綠茶就占到了中國茶葉産量的63.14%。天目雲霧茶就是中國綠茶中的一大代表。西湖龍井雖好,天目青頂卻也不曾遜色。

再有,好的原料加好的工藝才能制成人人手中捧着的一杯上好茶湯。

天目雲霧茶所産之地群峰翠疊,雲海缥缈,景色瑰麗;加上制作工藝精良,又是茶農純手工制茶,質量上乘得很。

我把這番話一句句地跟程璟解釋,将這茶葉的歷史粗略道來。他是個很好的傾聽者,時不時地點點頭,有時還會問一些問題。

接下來我們就開始烹茶了。

置茶,高沖,低泡,分茶,聞香,觀色,最後才是嘗味呢。只有這樣才能享受到回甘的愉悅感受。

看着卷曲的茶葉在沸騰的水中舒展開葉子,并随着滾水上下翻騰,再看着茶湯的顏色由淺變深,感受着茶香在書房中緩緩地如霧氣一般氤氲開來,這是一件頂級享受的事情。

“哥哥,可以喝了嗎?”程璟聞到這香味已經有些急不可耐了,正翹首以盼着。

我用那鑲嵌着金花茶葉的玻璃壺給他倒了一杯。“要慢慢喝,不要一口氣就喝完了。”

“嗯嗯!”他點點頭,雙手接過。

随後我也給自己倒了一杯。使用精巧技術制造的茶壺還在茶鼎上慢慢地燒着。

滋味鮮醇可口,爽度直達腳底。

喝完滿口皆香。全身心都暖暖的,卻又不會讓人産生很熱火的感覺。還感覺整個人都心平氣和了。

這就是國之瑞草的魅力啊。

“好喝嗎?”我問他。

他好像走了神,于是我又問了他一次同樣的問題。

“好喝!”他把茶杯輕輕地放在桌面上,面露驚喜之神色,就像是發現了什麽絕世珍寶,“太好喝了!我感覺我的靈魂好像得到了升華一樣!”

我覺得有點好笑,“升華”這個詞是我們最近在語文課上學到的一個新詞。“你還記得什麽是升華?”

“我當然知道!”程璟還來勁了,非要回答這個問題。“升華指的是事物的提高與精煉!哥哥,我真覺得這一秒的我跟前一秒的我不一樣了!”

這傻小子。

“有進步。”我今天心情還不錯,至少在現在心情還是很好的。于是我難得地誇了他一次。

結果他倒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哥哥,這還是你第一次誇我呢。”

我愣了一下,心想好像還真是,我平時不怎麽表揚他的,可以說是幾乎沒有過。

“那是因為之前你總惹我生氣。”

“真的嗎?”

“嗯。”

“那我以後一定改正,不讓你生氣。”

“嗯。”我給他的茶杯裏續上了一杯,之後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地喝——喝茶喝的是一種樂趣,切記不可牛飲。“睡覺吧。”我說。

“哥哥還不睡嗎?”

“再等一會兒就睡了。”

“哥哥,晚安。”

“晚安。”

我看着他出門,再看着他關上門,好一會兒我才回過了神來,但卻依舊恍在夢中。

我察覺到了一些不該有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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