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八月初,恰逢三伏天,本該待在家裏舒服躺着吹空調,但我們去了一趟江南。
我們帶上了肉肉一起去。肉肉長得很快,才這麽幾個月就已經長成了成年大狗的樣子。以前不知道它到底是什麽品種的犬,近幾天我才知道它原來是一只泰迪犬。
難怪呢。聽說泰迪犬很聰明。
我本來不想帶一只狗出門的,因為覺得很麻煩。但它擺出了一副難過的樣子:趴在地上吐舌頭,悶悶不樂的模樣。然後程璟委屈兮兮地看着我。
算了,帶上呗。不就是條狗嗎?
我朝它勾了勾手指,它就立刻生龍活虎地從地上爬了起來,哼哧哼哧地過來伸出舌頭來舔我的手心。
......
可惡,我居然上當了。
那熱乎勁兒,果然之前的難過就是裝的。
程璟忍着笑,撕了根火腿腸的包裝,招呼肉肉過去,“來,肉肉,過來吃火腿腸,你最喜歡的牛肉味哦!”
肉肉立刻搖着尾巴噠噠噠地過去了
我頓時感覺自己受到了莫大的欺騙。
哼!
我們一行人下了飛機之後就立刻乘坐專車前往一家農家樂。
我端坐在車上,透過大開的窗口看着這座城市的風景。
空氣好得很。微風過處,飄來十裏荷香。根本不用擔心路上的揚塵。
這座城市,名叫賜陽,取名為天賜的陽光之意。
一聽名字就給人感覺這一定是一座很不錯的城市。
這裏是陳伯先祖的故鄉,因而此行便由他來充當導游。
我們到了農家樂,一下車,便知曉那陣陣的荷香到底是從哪兒而來。
原來這農家樂門口,就是一片荷花池。這成片的荷花池,就位于邕江的下游。經農家樂主人介紹,夏天用以觀賞采蓮子之用,冬天下池挖蓮藕到市上賣,也差不多滿足一家人一年的生計。
能滿足六口之家一年的生計,這荷花池我雖目測不出來面積到底多大,但用我那匮乏的想象力就夠知道,一定不小。
我們奔波了一天,早已累得不行,于是我們決定先休息一晚上,第二天再施行游玩計劃。
在這楠木制的房子裏,陳伯給我們兩個人選了一間最寬敞的房子讓我們住。我們都累得不行了,就倒在一起睡着了。程璟身上汗直流,我不想讓他就這樣跟我躺一塊休息,于是就勒令他去沖涼房洗澡了再過來睡覺。他的眼睛困得都睜不開了,但也還是照做無誤。
外面是炎熱的大太陽,這室內雖不着空調,卻是涼爽得很。腳踩在地板上,冰冰涼涼的。
我們這一覺睡了四個小時,醒來時已經到了夕晖晚照的時間。
日頭落在了西邊,那半邊懸在水面上方就跟半個紅彤彤的鹹鴨蛋似的。
夏蟲們扯着嗓子拼命地叫了一天的炎熱,到了傍晚時終于消停了不少。
客廳的新式唱片機正在放着一首施特勞斯的圓舞曲。
大氣又典雅,讓人心情舒爽。
我光着腳踩在地板上,走到物品桌前給自己倒了一杯水,覺得自己精神了不少。
透過窗口,能看到陳伯正拿着一籃子東西順着長廊往這邊走。
程璟翻了個身,伸手往旁邊的枕頭一摸,不知道在摸什麽,沒摸着就醒了過來,臉色蒼白得就跟做了個噩夢似的。他揉了揉眼睛坐起來,看到我站着在這裏喝水時忽地松了一口氣。
我看着他這一連串的動作,覺得有點好笑,他在幹嘛呢?
“哥哥......”
我聽到他在喊我,聲音軟軟的,像糯糯的團子。
“幹嘛?”我問,然後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水。這個地方的水不知道是從哪裏來的,格外的香甜清涼,讓人喝了還想喝。
但他只是看着我,沒說話。
“你倒是說呀!”見他這副樣子,我催促道。
他如夢初醒般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摸了摸,“沒事,我就是夢見我的項鏈不見了,被吓醒了......”
“哦!”我又倒了杯水給他遞過去,“那你喝杯水壓壓驚吧。”
只是倒杯水而已,也不怎麽費力氣。就算是“日行一善”吧,像語文老師常說的那樣,要互幫互助,樂善好施。
“謝謝哥哥。”
“不用。”
叩叩叩——門口響起了敲門的聲音。
“少爺,今晚有花會,我們要不要去看看?”陳伯問,随後把籃子上的藍布掀開,“對了,這籃子裏啊,是一些手工制作的沙糕,你們吃吃看?”他拿起了一塊給我。
我看着那沙糕,淡黃一片,散發着香甜柔軟的氣息,離得近了我還能感覺到它冒着的熱氣,“這是剛出鍋的嗎?”我問陳伯。
“是的啊!才剛出鍋我就拿了一些過來給你們嘗嘗鮮。”
這話說得極為在理,我長這麽大還沒有吃過沙糕呢。
他笑着又拿出了一個玻璃瓶和兩個玻璃杯子,“這是鮮榨的西瓜汁,冰鎮過的,也拿過來讓你們嘗嘗。小璟?過來呀!”
我順着陳伯的視線看過去,發現程璟又在例行發呆了。沙糕一塊也太大了,我吃不完,就掰了一小半分給他,“喏,給你。”
他木木地接了過去。
我看到他動了動唇,想說什麽,我眼疾手快地阻止了他,我趕緊轉頭就對陳伯說:“陳伯,我麽今晚要去逛花會!”程璟總愛跟我說謝謝,但我不喜歡聽到有人跟我說謝謝,因為那樣的話總感覺自己被占了便宜,心情有時會有種說不出來的憋屈之感。
“好嘞!那我這就去安排!”陳伯突然就笑容滿面了。怕是能把自己家鄉的習俗介紹給我們這些外鄉人也算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吧。
“謝謝哥哥。”
陳伯走後我聽到了程璟那蚊子一般細小的聲音。
啊,真讨厭。
我就知道逃不掉的。
他總愛跟我道謝。
我不想聽。
花會是真的很熱鬧。
一年一度的花會大戲是賜陽市中最熱鬧的喜事,比春節還辦得熱鬧的。
街上人來人往的,處處都擺着好看的花。紅的,綠的,黃的,青的,紫的,橙的,靛的......花花綠綠一大片,我們就像是誤入了哪位花仙子的世界似的。雖說這人群也是熙熙攘攘的,但乍一看過去,還是紅紅白白的花比人多一些——這倒算是個新鮮事兒。
聽陳伯說,這花會,你別看人們臉上樂樂呵呵和和氣氣的,其實背地裏啊,都在較着勁兒呢。
原來這賜陽市,是個全國有名的種花大城,花農多,買花的商人也多。這花會,雖打着觀賞的名頭,其實是花農的暗中較量呢。誰家的花養得好看又水靈,這都是一眼就能看出來的。
每年這個時候,賜陽市花市管理局都會請專家來此地參加最美花卉比賽的遴選。不過依我看,這勝負實在是很難分出來的了。因為就我的看法,這花啊,是一攤賽過一攤,很難說哪家的花比較好。逛上一個攤位的時候就會想着下一攤的是不是更加好,但往往在逛到下一個攤位的時候心裏就會想着貌似上一個攤位的花更嬌嫩一些。
街上也不盡然就是擺花的,也有一些老大爺,坐在自己帶來的小板凳上,穿着布鞋的大腳前邊蹲放着幾只制作精良的鳥籠,鳥籠裏有些鳥在上跳下蹿的,有時吃吃瓷碗裏的飼料,有時在挂鈎上玩兒倒立。這也挺有意思。
還有些大爺,坐在樹蔭下的石桌旁的格子凳上,彈着自己曲調悠揚的二胡。
還有些中年人在說相聲。也不用什麽物具,就擺着個音箱,站在石頭上張開嘴一說,就能吸引一大幫子人前去觀看。
這是民間藝術的流傳場所。被譽為國之靈魂的民間藝術正是通過這種集體創作、口頭流傳、現場展演的方式得以流傳,得以生生不息。
我們就圖着個熱鬧,也看個新鮮,在一大堆數不勝數的月季薔薇玫瑰荷花栀子花茉莉百合木槿合歡喇叭蕙蘭裏頭竄來竄去,不一會兒身上就染上了各種各樣的花朵的香氣。
成了個小小的花童了。
程璟一直安安靜靜地陪着我瞎跑。陳伯一個剛過而立之年的青年人,竟也差點追不上我。
“少爺,你跑慢點!”陳伯在後面氣喘籲籲地追上來跟我說。程璟也汗流滿面地看着我——這人擠人的場面是很難不流汗的。
“陳伯,”我也終于是逛累了,停下來摸着自己扁扁的肚皮問陳伯,“這裏有沒有什麽好吃的?我餓了。”
“有啊!多着呢!”說話間陳伯就帶着我們兩個小孩兒東拐西歪地鑽進了一條小巷子裏。這條名為洞天巷的小巷子裏可真是別有洞天,外面大街上熱熱鬧鬧,獨這裏冷冷清清, 只有幾株不知道那個朝代留下的碩柳陪伴。
陳伯把我們帶到了一家手工擀面店的門前。這家店鋪門口挂着兩個大紅燈籠,門上還寫着一副對聯:
上聯是:百花盛放遍地香
下聯為:宜人景色不尋常
大紅匾額下還有副橫批——尋常人家
雖稱己為尋常人家,但凡是人眼都能看出來這家店鋪并不尋常。
果然,進了店之後陳伯跟我們說這是一家有着百年歷史的老店,味道特別正宗,日銷僅一百份,多少人想搶都搶不到。幸好他跟這家店的現任老板頗有些淵源,否則今天我們可吃不上的。
兩位夥計在明淨的隔離窗裏拿着擀面杖一下一下地擀着面,他們嘴上戴着口罩,頭上戴着廚師帽,一副專業的模樣。
我嘴上雖不屑一顧但心裏其實已經開始隐隐地期待着那手工擀出來的勁道面了。
會是什麽樣的呢?
外面的天空已經全黑了下來。透過幾近透明的落地窗可以看到窗外行走的稀散人們,看他們西裝革履的模樣,想必都是結束了一天的辛勤工作而邁着輕快的步伐回到家中的人,他們的臉上還洋溢着明亮的笑意呢。
服務員終于端來了三碗熱氣騰騰的面。
看起來不錯的樣子。
青花瓷樣的碗裏是濃濃的鮮肉湯汁,裏面還滑動着像小魚似的面條,魚丸對半切開。香菜的氣味撲面而來,我不由得食指大動。
“請三位慢用。”
“好的。”
我撕開了竹制筷子的包裝袋。
正吃着,門被推開,有兩個人進了門來。打個照面才看清這原是一大一小兩個人,關系形似父子。
外面好像并沒有要下雨的跡象,但那個精雕細琢般的小男孩手裏卻拿着把十二骨的銀傘。
他朝這邊看了過來。我看到他的眼角處有一塊淡藍色的蝴蝶型印記,遠遠看去分外蠱惑人心。
希望是我的錯覺。
我注意到他盯着正埋頭吃面的程璟多看了兩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