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這就是生命慢慢凋謝的模樣,悲壯而凄美。
我們吃完了面就回去了。明天還有計劃,所以我們今晚得早睡。
夜間的涼風吹散了白天空氣裏的磅礴燥熱。
朗朗明月悄然落戶。清冷的月光落在卷簾窗上,落下一叢叢随風搖曳的花影。我站在窗邊,把簾子的灰繩往下一拉,窗簾升了起來,卷起了這些個嬌嫩的花影。一切歸于寂靜,只聽得陣陣的草中蟲鳴與池塘蛙聲。
這夜色太美了,我迫切地想要伴着月光入睡。
清晨夢醒。
門口傳來穿着盛裝的姑娘們的嬌柔嗓音。她們的嘴裏在整齊劃一地唱着一首當地流傳的采菱歌。
“趁清早,
天氣晴,
坐着小船去采菱。
菱塘淺,
小船輕,
一劃一劃向前行。
采着菱兒笑盈盈,
唱着菱歌歌聲聲。
低着頭,彎着腰,
采的菱兒真不少。
青菱老,
紅菱小,
青菱紅菱一起要。
不管菱兒老和小,
只圖菱兒滋味好。”
采菱角?
有點意思。
早聽農家樂的主人說過了,這門口的荷葉江裏的菱角很多,深度也淺,比較容易挖出。
程璟還沒有醒,在晨光熹微中我輕手輕腳地穿好了衣服,一骨碌地跳下床來跑了出去。
陳伯在門口看着手拿提籃的姑娘們經過,見了我就道早安。
“菱角好吃嗎?”我問。關于菱角,我只聽過卻沒有真正地吃過。
“脆中帶甜,還不錯!”陳伯笑答,“少爺想吃?”
我點點頭。
“那我去幫您采一些回來。”
“嗯。”
陳伯離開後我的背後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
是程璟。
“哥哥?”
我轉過身來看他,發現他的黑色頭發亂七八糟的,像只小獅子。我走近他,作惡性地伸手在他的頭上胡亂揉了一下,讓他的頭發更加的蓬松了。他的頭發松松軟軟的,靠近了還能聞見一股淡淡的好聞的栀子花香。
“唔......陳伯去幹嘛呀?”
“你猜。”我沒有回答他,撂下一句話就走了,把他晾在了門口。
“我猜不着。”我聽到他的聲音在輕輕地說。
真是的,傻死了。
我們今早要去的地方是位于賜陽市市郊的一座占地約兩頃的植物園。根據在飛機上空乘人手一本免費發放的旅游指南裏的介紹,這座植物園中大概種植有兩萬株植物,品種也很豐富,基本上游客在外頭見到的南方植物在這裏都能夠見到。
因為植物園不允許游客帶寵物進去,所以肉肉就暫時被我們寄養在了農家樂裏。
沿途路過了許多好看的風景。陳伯為了讓我們更好地欣賞沿途的風景,特意把車速放慢了。早晨空氣很不錯,兩位老爺子在一株大榕樹下就着石桌下一盤圍棋,旁邊有幾位閑來無事的路人手裏拿着賜陽市特産的露水包正目不轉睛地盯着棋盤,咬了半口的包子停在嘴邊寸許,就是不下嘴,分明就是看人下棋看傻眼了。我看着覺得十分好笑,甚至生出了也想去看看這盤棋到底是怎麽下的。賜陽市不愧是國內首屈一指的養老型城市——山青水綠,地靈人傑,交通也方便,人來到這裏生活節奏會不由地變慢。
我還看到一些街頭藝術家拿着巨大的毛刷在空蕩蕩的牆壁上畫畫,畫面已經基本成型,是一個正在跳舞的非洲女人,烈焰紅唇,妝容誇張,色調使用方面很大膽但又恰到好處不會讓人覺得很突兀。我看得興趣盎然,還吩咐陳伯把車再開得慢一些。
一個小時過後我們三人終于到了賜陽市植物園。來這個著名的植物園裏進行一番參觀并不需要購買門票,所以陳伯把車開進停車場裏停放之後我們就一起徑直進了植物園。
園中的人并不是很多,看起來很空曠。幾只尖喙赤羽的鳥兒有說有笑地掠過了我們的頭頂。
入門便是六棵高大的松樹。
松樹并不是種下個兩三年就能迅速拔高的樹種,作為亞熱帶季風氣候的标志性樹木,它們的成長周期十分的漫長,也由此可以推知這座植物園悠久的歷史。
更沒想到的是,已經八月份,這裏居然還有粲然開放着的栀子花,這一點讓我突然對這個植物園充滿了興趣。
有個老奶奶在擺着棉花糖的小攤兒,程璟邁着小短腿跑過去,一會兒後給我帶回來了一串青色的棉花糖。
是青蘋果味的,甜中帶着些許微酸,味道還不錯。
程璟給自己買的是一串白色的牛奶味的棉花糖,一聞就知道,他那串絕對比我這串甜。于是我從他手裏掐了一大塊放進嘴裏。嗯......真的很甜。我不喜歡沾甜食,但有時候興致來了也會多少吃一點。
陳伯不吃零食,他只給自己買了瓶礦泉水,也給我們買了兩瓶汽水。他說自己年紀大了,就不跟我們小孩子一樣吃這些小零食了。
胡說,陳伯其實也才四十出頭。怎麽就不能吃零食了?
我們越往深處走,就看到越來越多的植物展現在我們眼前。它們完全不懼怕人類的參觀,盡情地展示着自己的柔美身姿。
這株是蘭花,那棵是白玉蘭,左邊的是水仙,右邊的是玉簪,坡上的又是鳶尾,那下面又是一叢俏麗的點地梅,郁郁澗底松......簡直是數不勝數,美不勝收,令人眼花缭亂。
這其中還有一條小溪流,不知道源頭從哪裏來,也不知道要往哪裏去。溪上有座橋,從我們這個角度看過去,橋的盡頭有個帶着張圓桌的小亭,亭子裏有三三兩兩的游人在看溪水中的魚兒在那停有滾滾露珠的圓圓荷葉的遮蔽下銜尾而游。
......
我們逛了大半天,直到夕陽西下,都沒能夠把這裏面所有的植物觀賞完。造物主真的是太神奇了,在創造出人類的同時也不忘優化人類的生活環境,提高他們的審美意趣。陳伯提議我們要不先回去明天再來的時候我還覺得有點意猶未盡,這個地方真的是太有意思了。
程璟他今天一直在跟我跑來跑去,跑得滿頭大汗。陳伯都說了要他在亭子裏歇歇腳等我們回來,他沒同意,硬是要跟着我一起走。不過我觀賞的時候将全身心放在了面前的植物上,都沒怎麽注意他。現在一看,他也的确是累得不行了。
“那我們回去吧。”
然後就看到程璟的眼睛突地亮了起來,黑瞳裏映出一片華彩來。他抹了抹額頭,接過陳伯的濕紙巾開始擦起汗來,擦完了之後就把一瓶可樂遞給了我,“哥哥,給你喝!”
我笑着接過了,抿了一小口,覺得逛了一整天幹渴的喉嚨瞬間舒适了不少。
天陰沉沉的,一陣冷風倏地刮了起來,看這烏雲密布的樣子,今晚怕是要有一場大暴雨。八月份的天就是這樣,說變就變,不給人反應的機會。
園中的人也迅速地少了起來。大家都趕緊回家避雨去了。我們也上了車,往農家樂的方向駛去。
半路,豆大的雨點嘩啦啦地沖着車窗狠狠地砸了下來,模糊了街道的模樣,也模糊了我們的視線。我看到有好幾個撐着傘的行人的傘被風吹上了天空,不知道被這風席卷到什麽地方去了。
程璟有點怕雨聲,所以陳伯在車載電臺中随便調了個頻道,放了下相聲來舒緩他的心情。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我是郭德綱。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我還是郭德綱。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侯商周;五霸七雄鬧春秋,頃刻興亡過手。青史幾行名姓,北邙無數荒丘;前人播種後人收,說甚龍争虎鬥......”
放了半天發現并沒有達到緩和的效果,程璟的神色反倒越發緊張起來。陳伯擡起的手剛想摁下一個節目找找還有沒有更加寓教于樂的節目,電臺突然就插播了一則緊急新聞。
“轉播賜陽市氣象臺的一則消息:由于突發性暴雨,城東的荷葉江水位急速上漲,現已超過警戒線十厘米。為确保安全,請沿岸居民在最短的時間內撤離。再重複一遍:請荷葉江沿岸居民在最短的時間內撤離!”
荷葉江?我們住的農家樂不就在荷葉江邊上嗎?
“壞了。我們得趕緊回去。如果那兒真的被淹了,我們還可以搭把手救出來幾個人!”陳伯大喝一聲,一踩油門,汽車在雨夜中飛馳出去。
但還是來不及了。我們都低估了這場夏夜暴雨所帶來的威力。
我們尚未來到農家樂,水就已經淹到了車輪,車子在半路上慢慢地熄火了。
這裏離荷葉江已經很近了,水在咕嘟咕嘟地往上漲。
我倒還算冷靜,但程璟沒見過這陣仗,他腳踩在水裏,眼看着水一點一點地漫過腿肚子,再漫到肚臍眼。一只沾有細小枯枝的男式皮鞋随着流動的水漂了過去,他終于害怕得哭了起來。“哥哥,我怕......”
我拍着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張望着這附近的地勢。這裏城市化進程尚不明顯,高樓很少,目光所及之處最近的高樓也離我們很遠。我們唯一的依靠就是旁邊的這棵枝幹瘦弱的榕樹。
“快,少爺,你們快爬到樹上!”陳伯一手抱着一個,抱着我們往樹的方向跑,在樹下他将我們放下來,然後又用手托着我們依次爬上樹,但他卻沒有跟我一起爬上來。
我跟程璟手腳并用地爬上了樹,我問底下的陳伯:“陳伯,你也快上來!”
雨勢依舊在加大,水深已經到了陳伯的腋下。風也很大,樹幹在搖晃,樹葉也在忙亂中抖落在下方的水裏,平時喜歡聽到的夏日樹葉的沙沙葉響現在已經變成了狂風暴雨的讓人驚懼的聲音。
“孩子們,我就不上去啦。”他深深地看了我們一眼,“這樹太小了,只夠得着你們兩個人,你們一定得保護好自己......”
話還沒有說完,他就被卷過來的巨浪給沖走了。我們只看見他的手在水裏晃了一下,之後便不知蹤影。
程璟在我上方的枝幹上嚎啕大哭起來。我的眼眶也有些濕。
陳伯就這樣在我們的面前被裹挾着臺風而來的洪水給卷走了。
呼——呼——呼——
風依舊在猛烈地吹,就像是站在食物鏈最頂端的獵食者,就像是想要替被人類慢慢破壞掉的自然界爆發着滔天怒火一般。這似乎永不會停歇的勁風無疑是一個警鐘,提醒着我們危機并沒有解除。
下方的正在湧動的水以讓人吃驚的速度飛快地往上漲。我們随着它的速度不斷地往上移動,一直移到樹頂。
我腳下的樹枝發出了一聲脆響,我一時沒抓住支撐物而滑了下去,程璟眼疾手快地拉住了我。這棵樹的樹枝都細小得很,比那樹幹粗不了多少,在大風面前根本無處可擋,都被卷進了水裏或是天空,這導致我在滑下去時根本抓不到什麽支撐物。
我仰着頭,迎着雨水砸下來的方向強行跟他對視,“程璟你快放開我!”他很瘦,根本不可能撐得下去,這樣下去唯一的結果只可能是我們一起被洪水沖走。
“不!我不放!”說着他的手還緊了緊,使勁地抓着我的手。
我的手被他攥在手裏,都被掐成了白色。但這并不那麽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倆不能全被水沖走,至少也得活下來一個。
我松了手。
在水中我掙紮了一下之後就緩慢地沉了下去,沉到了水底。
我什麽知覺都沒有了。
我最後的念頭就是我活不了了。
好像也挺好的。
唯一惋惜的地方就在于我沒能把植物園游覽個遍。
但我到底是沒能死成。
我是被一聲狗叫聲給吵醒的。
這只狗一直在我混沌的夢裏叫喚。好像我不睜開眼睛它就不會停下來似的。
這條路很長,我的夢還沒有做完,前方的濃霧很重,但我知道我必須要醒來了。因為我還在迷迷糊糊中聽到了小哭包的哭泣聲。
唉,真拿他沒辦法。
我不知道我是怎麽活下來的,只知道被救援隊在一個井蓋前找到時我已經奄奄一息。
這麽想來,我還真是命大。又活了一次啊。
真是幸運。
是肉肉帶着程璟找到了我。
之後我們也找到了陳伯,所幸他也沒事,只是皮肉傷,休息幾天就好。
這場天災,導致荷葉江沿岸五千人不幸罹難。
之後再有消息傳來,這場天災,亦是人禍。
起因是位于荷葉江上游的大壩。承建之時無良高官收受趙氏建築公司的賄賂,暗中幫助他們取得競标的勝利。建築公司的施工團隊在施工時偷工減料,硬是讓這個工程浩大,建成後足以惠及百萬人口的大壩變成了一個豆腐渣工程。那天晚上那麽大的暴雨,這座脆弱的敗絮其中的大壩根本就抵擋不住,終于崩塌,使得洪水奔騰而下,席卷了整個荷葉江,沖垮了山坡,倒塌了房屋,吞噬了本該燦爛盛開的生命之花。
不久後我們帶着沉重的心情回到了南景市。
在去賜陽機場的路上,我看到沿路都是送葬的隊伍。他們寂靜無聲,邁着死魂靈一樣的步伐如行屍走肉一般向前移動。一步又一步,腳步是那樣的沉重,像是被雷霆之鈞壓制住,緩慢前行。
郁頓莊園三樓的書房裏。
每天早晨,負責清潔的女傭都會進房來為我書桌上的花瓶換上沾滿露水的鮮花。在花卉中我不喜歡紅豔的花,尤其是玫瑰牡丹三角梅,茉莉與白薔薇最得我喜歡。
今天也一樣,唯一不同的是女傭來換花的時候我拒絕了。
“今天不換了。”我說。“我想看看花朵枯萎凋零的全過程。”
在晨露依舊沾在花瓣上,明媚陽光仍然灑在花梗上時,它已經垂下了高傲的頭顱,在沉默中消亡了自己短暫的生命。
這就是生命慢慢凋謝的模樣,悲壯而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