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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九月份,又是一年開學季。

我上三年級,程璟也和我一樣升上了三年級,我們兩個依舊是同桌。事實上,後面的很多年時間裏,我們都是同桌,就像是命運裏冥冥中有條繩子将我們牢牢系在一起。

現在是三年四班。

新上任的班主任為了讓我們從別的班重組而來的三十個同學更好地了解對方,特意跟學校申請了出去進行一趟別開生面的秋游。

地點是蒲公英山。

學校包車前行,因此我們就沒有讓陳伯接送。但畢竟我們是第一次在陳伯沒有陪同的時候出門,他還是表達了他多慮的擔憂。

在車裏,程璟坐在我旁邊,但我們倆誰都沒有說話。在即将到達那座開滿蒲公英的高山時,程璟偷偷地給了我一顆已經撕好包裝的糖。我搖了搖頭,糖雖好吃,但我不想再吃那麽多了。這幾天程璟一逮着機會就想給我撕糖吃,還都是檸檬味的牛奶糖,也不知道他是怎麽想的。

我們的新班主任是一個戴着銀框眼鏡的斯文男人,年紀看着不大,懂得倒是挺多。這位值得尊敬的陳姓語文老師經常在開學第一周的課堂上在課上給我們拓展古代文學知識——雖然不是所有人都能聽懂——這年頭,想要找到一個知音也是很難的,更何況是面對我們這樣一群小學生。

校車突然開得很慢很慢,還有很多車子停了下來。我坐直了往前面的窗口看,發現是路上出現了一起輕型的交通事故——一輛面包車和一輛電動車發生了剮蹭事故,所幸均沒有傷亡情況出現。

面對前路不通後路又堵着的情況,我們一車子人只好耐心等着。

程璟已經睡着了,頭歪在我肩膀上。

今早為了趕上這輛校車,我們特意趕了個大早,好在沒有遲到。

兩個小時後,前面的事故仍然沒有處理好,我們後面的車輛也已經另尋捷徑,此時後面空了一大片。班主任在跟司機師傅溝通之後,決定繞道走另一條路。

“老師,我想上個廁所......”程璟舉起手來跟陳老師說。

肩膀上的重量陡然消失,我還覺得奇怪。咦?他什麽時候醒的?

“好,有哪位同學要跟程璟一起去上廁所呢?”

曹毅馬上站了起來,“老師!我!”

“那曹毅同學,你就陪程璟去一趟廁所吧,快點回來哦!要注意安全哈。”

“老師,”我頭一回跟這個老師說上了話,“我陪程璟同學去吧,畢竟我們兩個是同桌,就不用麻煩曹毅同學了。”

“行,那你們兩個一起去吧。”陳老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眯着眼睛跟我們說。然後曹毅一臉迷惑地看着我們兩個。

哼,我瞪了他一眼。小孩子莫名其妙的較勁天性這時就冒了出來:我偏不讓你陪程璟去上廁所!

我不喜歡有人碰我的玩具。非常不喜歡。

曹毅平時不管是課後還是學校的一些小活動,總喜歡找程璟組隊,而程璟也是個不會唱白臉的人,學不會拒絕,居然也就答應了。對此,我表示非常不滿意。

我們一前一後地下了車,剛建好不久的公共廁所就在路邊不遠處——這是司機叔叔告訴我們我們才知道的,平時都不清楚,我們沒有來過這一片地方。

走在去廁所的路上程璟偏過頭來問我:“哥哥,你今早出門的時候不是已經上過一次廁所了嗎?”

經過未經修剪的綠化帶時我的褲子被伸出來的枝條輕輕地刮了一下,沾上了一片草葉子。我漫不經心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說:“我多喝了一杯溫水。”我平時晨起只喝一杯的。

“哦。”程璟點點頭,一臉了然的神色。

臨到廁所門口我又跟程璟改口說我不想進去了,讓他自己進去,我就在門口那棵香樟樹下等他就成。

他揉了揉頭發,丈二摸不着頭腦地進了廁所。左邊是男廁,右邊是女廁。他毫無疑問進了左邊。

我倚在樹下,盯着自己的腳尖發呆。斑駁的陽光從翠綠樹葉之間的縫隙中灑落在地,一塊塊不規則的光影在地面上跳着舞。

來來往往的熙攘人群從我身邊經過,成為了人生中一個又一個未曾照面的過客。

他們也怕是不會想得到的,這個在樹下依靠的少年的內心是有多麽孤寂和深沉呢。

樟樹的氣息有點沉香的感覺,吸入鼻中就好像進入了楚門的世界的那種神奇的錯覺。

我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的時候,就見程璟慌裏慌張地跑了出來。

“哥哥,上次遇到的那個怪怪的叔叔在裏面看我上廁所......”

他說話的時候抿着嘴唇,臉色蒼白。

“那他現在還在裏面嗎?”我問他。

他回頭張望了好一陣兒才回過頭來讪讪地跟我說:“他不見了......明明剛才還在那裏的......”

“他的腦子可能是有點問題,以後一個人的時候要小心點。”我說。

“嗯嗯。”程璟摸着狂跳的心口,跟着我過了馬路。

那時候我們都沒有意識到,有一個人一直在後面看着我們離開。

回到校車上的時候前方事故已經被交警處理好了,我們前面的路又暢通了。校車一路暢通無阻地駛過了寬敞的公路,我們二十分鐘後就抵達了蒲公英山。

站在山腳下時陳老師讓我們這三十個人分成三路縱隊,每一列十個人,手握着飄飄的紅旗幟排隊爬山。

幾只鹞鷹打開了與大氣平衡的翅膀在高空中來回盤旋,嚴厲的目光梭巡着屬于自己的地盤。

一些雲雀低低地飛過我們的頭頂,烏泱泱的一大群,就像是天空中驚現的一大塊黑布一樣。在它們飛過時我只希望它們還沒有吃飽,這樣我們就沒有被它們的排洩物擊中的風險。

蒲公英山平時鮮少有人踏足。遠遠看上去,能看到這古木森然的大山中靜立着一座破敗的小廟。聽陳老師說小廟裏還住着一位年長的老師傅呢,年紀雖大身體卻還是倍棒兒,精氣神不輸給年輕人的。他在小廟的後方開辟了一塊菜地,菜地裏種着些山芋木薯之類的糧食,過着自給自足的樂佛生活。

沿路的雲杉長勢極好,亭亭如蓋一派盛景。站在交叉的淩亂樹枝下方還可以看到幾個巨大的用雜草做成的人工鳥窩,裏面還有鳥媽媽正在孵蛋,見到人來了也不慌張,只自顧自地張望着遠處,看自己的丈夫有沒有給自己把蟲子捉回來。我們甚至能見到它的柔軟絨毛。

我們一邊往上走,陳老師一邊跟我們說,要是我們路上沒有遇到堵車事件的話,我們就能早點到達,這樣就可以看到山上的凝霧。我們甚至可以戴着太陽帽在山頂看着這片濃濃的宿霧随着清晨的涼爽秋風慢慢地散去。

如此想來,還真是挺可惜的了。

我們所行之路,踩過了無數的殘枝敗葉,這幾千階的石梯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終于到達了山頂。

我看程璟都沒出汗呢。

曹毅一到山頂就把自己鼓鼓囊囊的背包砸到地上,一屁股坐了上去,把帽子拉下,擋住了自己的眼睛,腳跺着地高聲大喊着:“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回家!”

一連說了三句話,每句話都特別強調了那兩個字:“回家”。

衆人都捧腹大樂,笑得前俯後仰的。

陳老師走到他跟前,扒拉着他的帽子,一把拉上,“曹毅小朋友,我們馬上就要燒烤了哦,你真的要回家了嗎?”

曹毅,是我們班上的頭號吃貨,頂着個“中華美食家”的稱號遍行全校,每回下課聽到的那聲零食包裝袋被撕開的聲音準是從他的座位上傳出來的。如他這般的胖小夥,抓住他的心得先抓住他的胃。這是毋庸置疑的。

果然,曹毅一聽這話頓時就站了起來,整個人容光煥發得就像是充滿了電的機器人,渾身上下充滿了力量。“那那那我不回家了!我要留下來幫大家燒烤!”

衆人又是樂不可支的。

在這段小插曲發生的時候我正在喝一瓶程璟給我的礦泉水。我的包裏沒帶什麽東西,因為我嫌重,總之陳伯幫忙準備的出行物件大部分都是放在程璟那兒。

之後陳老師又按照三人一組将我們分成了十組,每一組都分到了一些食材還有一些用到的工具,竹簽啊,燒烤爐啊,燒烤架啊,打火機啊之類的。我的程璟還有曹毅分到了一組。這倒黴催的,真是不想什麽來什麽。命運就是愛跟世人開玩笑。

用打火機把報紙點燃後放進燒烤爐裏,然後再迅速地把木炭丢進去,等着木炭變成紅色的時候我們就把燒烤架放上去,就可以開始燒烤了。

當然,這只是我的理想中的步驟,事實上,等我真正開始實施起來才知道成果有多難。

我們在第一步的時候就遇到了難題。

起因是曹毅這個粗心鬼把燃着一角的報紙丢進爐裏的時候不小心把打火機給丢了進去,差點把離得最近的我的眼睛給炸飛了,導致我現在都還驚魂未定的。

俗話說得好: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因為每個小組分到的資源都是有限的,陳老師又提倡我們要互幫互助,于是我們只好去找別的組借打火機。當然是程璟出面跟他人交涉了,我是不出面的。

等我們把木炭烤紅,已經是接近午後時間了。在此之前我不知道燒烤所用的木炭居然這麽難紅。

擡眼一看,別的組已經在邀請陳老師品嘗他們的成品了,空氣中也傳來了各式各樣的燒烤香味。我們組才剛把燒烤架放到爐子上。

我這一整天的,對曹毅就沒個好臉色,連帶的也就對程璟的殷勤開心不起來。

但是聽到涼爽的早秋涼風吹過樹林,拂得樹葉發出沙沙的響聲;看到青草顏色的白茅在風中舞動着細嫩的腰肢時我的心又突然變好起來。

大自然就是有這樣神奇的令人無限贊嘆的力量。

程璟已經烤好了一串玉米棒,放在白色的瓷盤上遞給我。

還特意灑上了孜然。

我喜歡吃辣的,而他正好知道。這就是相處多時的默契所在。

本來還吃得挺開心,畢竟不用自己烤,但我很快就開心不起來了,因為有好多的花蚊子在咬我。

這山間的花蚊子,個頭又大,咬人又狠,溜得還快,根本就讓人捉不到,沒過一會兒我的臉上手上腳上就起了碩大的蚊子包,讓人苦不堪言。

幸好程璟出門的時候聽陳伯的話在包裏塞了一瓶驅蚊止癢的花露水,否則我都不知道會做出什麽事情來。

那瓶花露水,原先是陳伯看到我穿的是清涼的短袖短褲,想到我可能會被蚊子咬才讓我帶上的,但我嫌重硬是沒有帶,所以他才讓程璟幫我帶上。

經此一役,我詛咒這群蚊子再也飽不了肚子。

是我太年輕了。

清清涼涼的噴霧噴在身體裸露的地方,我覺得癢疼感減緩了不少。

程璟合上蓋子之前在空氣中又噴了幾下,嘴裏還直叨叨:“這下應該沒有蚊子敢來騷擾了吧......”

我有點想笑一下,但又忍住了,繃着臉沒有讓自己破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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