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4章

過了十月份,天氣漸漸轉涼了。

今年的寒潮來得極為兇猛,看天氣預報的時候發現北城這個時候已經是大雪漫天飛舞了,為了保證市民出行的安全,掃雪車全天候不停歇,可雪依舊是越下越大,沒有要停歇下來的樣子,再多的掃雪車也不頂用了,客車鐵路飛機暫停運營,有關部門提醒北城市民出行時注意安全。

比起北城,我們南景市倒還好一些,畢竟緯度低,但北邊的山海拔太低,根本擋不住從北邊長驅直入的寒氣,也還是很冷。國慶節假期一結束,我們就穿上了厚厚的羽絨服在校園裏晃蕩。

這個早來的冬天,實在是反常得很。

就在幾個月前,我還在想着南景的夏天真的好熱,想着冬天的時候一定要去北城過冬,去看看從沒見過的雪花,順便再踩着雪橇惬意地滑一下雪。現在看來,鐵定是要泡湯的了。

連堂語文課的課間我規規矩矩地趴在桌面上閉着眼睛假寐,聽着後面曹毅扯着大嗓門的的喊聲只覺得不能出去玩兒的日子好無聊。

“這裏有一包進口的牛肉幹!誰要吃的過來!”

“我我我!”

“我也要!”

“曹毅!給我留一塊!”

“你們留我一塊啊!別吃完了!”曹毅護着兜裏的牛肉幹緊緊不松手,他現在對自己剛才的慷慨感到格外的後悔。

“......”

真的很無聊。

我把頭扭到了另一邊,正好對着程璟白淨的側臉。

他正在計算一道今天早上數學老師留下來的作業。抓耳撓腮的樣子還挺可愛的。

要不要提醒他一下,他有一個步驟弄錯了呢?

這個粗心的家夥漏掉了一個小數點。

唉,算了,讓他算去吧。我也懶得說。

外面還在下着雨,淅淅瀝瀝地一直下,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夠下完。

天陰沉沉的,我們就像處在一個混沌的世界。

這場綿綿細雨已經持續了一個星期,雨聲聽得人的內心實在浮躁。

“哥哥,”趁人不注意的時候他湊過來小小聲地問我:“這道題我沒算出來,”他指着草稿紙上其中一道被灰色鉛筆圈出來的一行數字可憐兮兮地問我。

“少了個小數點。”我瞟了一眼就跟他說了,這個問題我早就看見了,所以他一問我就能夠說出來。

“啊?”

“這裏。”見他不明白我還特意指了指。“8.9,不是89。”

他看着那數字思忖了片刻之後終于明白錯在哪兒了,頓時喜上眉梢。“謝謝哥哥!”

“嗯。”我胡亂地應了一聲。

上課鈴響了,還有一節課就可以放學了。

讓我想想放學後該幹什麽好呢?

下雨了草地也是濕的,不能踢球;今天也沒有球賽看;作業寫完了;沒有想吃的零食,畢竟想吃什麽就有什麽;也不想看書,昨天剛看完了一本......

綜上,日子真是無聊得很。

樓下傳來一陣嘈雜的歡呼聲。

女孩們好像在喊着一個什麽名字。

“文胥!是文胥!”

文胥是誰?

總之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班上的人已經蠢蠢欲動了。

見狀,語文老師只好無奈地大赦天下。“算了孩子們,出去玩兒吧,老師給你們提前放學。”

“耶!”大家都跳出了凳子沖向了門口。

我也在心裏比了一個勝利的手勢,因為我也不是很想上課,畢竟老師說的都是我知道的。他也知道我知道,所以我在課上做別的事情時只要不擾亂到課堂秩序他也不會管我。

樓梯上的人太多了,擾擾攘攘,響聲震天。這不,我一下樓,就出了狀況。

太擠了,在二樓樓梯角我一不小心就被絆倒了,從二樓滾下了樓梯,直接滾到了一樓,其中還不小心被人踩了幾腳。

我把自己蜷成一團,忍着痛,沒有哭出聲。事實上,我覺得我的腳真的很疼。疼得快死了。

“哥哥!”

程璟慌裏慌張地跑下樓來,問我疼不疼,然後二話不說就把我背到了校醫室,就在學校那株大三抱的芒果樹底下。我跟他說過在學校裏,在有人多的地方不要叫我哥哥,這次他是太急了,不小心叫出了口。

在他背我去校醫室的路上我原諒他了。

大人不記小人過。

他比我小一歲,剛來我家的時候又瘦又矮,現在養了有一年多,長高了不少,身體也健康多了,不再是初見時的豆芽菜身材。只是背起我來還有些費勁,畢竟我們的身高體重差不了多少,況且嚴格說來我長得比他來說還高還重一些。

一路上他揮汗如雨,還差點滑倒,這雨天的路面很是濕滑。

他一邊跑一邊喊:“對不起!前面的同學讓一下!讓一下!”

跑進校醫室的時候我那只受傷的腳不小心蹭到了門框上,又給我疼得死去活來的。

真要命。

程璟好像比我還急,一進門就帶着哭腔跟醫生大聲說:“醫生阿姨,麻煩您快看看我哥哥,他剛才從樓梯上摔了下來!左腳摔傷了!”

正在吃拌面的醫生把筷子放下,扯過一張紙給自己擦幹淨嘴,一邊嘟囔着“怎麽這麽不小心”一邊急急忙忙地走過來查看情況。

一瞬間我覺得十分委屈。因為根本就不是因為我自己不小心而摔下來的,而是因為後面有人在推我。

程璟也跟醫生阿姨說:“阿姨,不是我哥不小心,是有人在背後推他!”

阿姨點點頭,表示了解情況了,現在正在專心地為我查看。

“哎喲,這腳怕是扭到了,看上去還挺嚴重的。今天先不要擦藥,得過了二十四個小時之後才知道要怎麽辦呢!疼不疼?”她重重地捏了一下我的腳骨頭,就踝骨那塊地方,問我。

“疼!”我閉着眼睛叫了出來。這疼得就跟殺豬似的。我終于知道豬有多痛了。

“這是傷到骨頭了,得綁上石膏。一會兒放學了趕緊讓家裏人帶去醫院拍個片子看看情況吧。”

“嗯嗯。”程璟和我一起點頭。

這時班主任也跟着進來了。我們跟他申請了提前回家。他半是爽快半是擔憂地同意了。

我坐在車上,疼得死去活來的。

陳伯一路狂飙,在即将超速的情況下穩穩當當地将我送到了最近的一家公立醫院。

兩個小時後我打着石膏出了醫院。

雨還在下,遠處的岚山被一層水霧給遮住了面龐,讓人看不太真切。路上行人挺少的,都撐着傘,看不清表情。

有一把傘很特殊,是大紅色的,就這麽突兀地立在門口,向森林裏的巨型蘑菇。

陳伯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一輛輪椅讓我在上面坐着,我舒坦了不少。至少不用程璟苦哈哈地攙扶着我了。他肯本都撐不起我,我站他旁邊我都擔心自己會摔倒。

我的腦子還蒙蒙的,在我意識到我必須要拄着拐杖度日的時候我已經回到了溫暖如春的家裏。

太糟糕了。

我把自己鎖在了房裏。一晚上都沒有開門。陳伯說要吃晚飯才能長高我也艱難地頂住了誘惑,沒有給那碗熱氣騰騰的香氣撲鼻的雞絲面開門。

該死的。

我現在都沒有搞清楚,那群蜂擁下樓的人到底是為了要去看誰。

我把賬全記在了那個未曾謀面的人的身上。

篤——篤——篤——

一長兩短的敲門聲響。

“哥哥,我可以進來嗎?”

是程璟在敲門了。

我下了床,強撐着沒有拄拐杖就走過去給他開了門。

在這麽小的一段距離裏,不拄拐杖是我最後的尊嚴。

我給他開門是因為他今天下午把我背到了校醫室。我得報恩。

他洗了澡,身上都是檸檬的清香。穿着套連體的睡衣,毛茸茸的兩根兔子耳朵耷拉着,一往下拉就會豎起來,很可愛。這套睡衣是過年的時候為了搞怪我買來送給他的。

他的手上沒有拿作業,求球裙姨玲捌霧斯浏骝笆嗣仈而是端着一碗西紅柿雞蛋面,黃燦燦的雞蛋卧在上面,別提有多好看了。

現在距離陳伯上樓給我送雞絲面已經過去了兩個小時,我早就餓了,但我就是沒有開口,這自然也是為了維持我小男人的尊嚴。

“哥哥,你餓嗎?這是我自己做的面,不知道好不好吃,你試試看?”他看着我,眼睛一眨一眨的,小心翼翼地問道。

他這麽說無形中給了我一個能下的臺階,我立刻不受控制地點了點頭。

我是真的餓了。

我不想在床上吃東西,這樣會讓我的床不小心沾上食物的殘渣的,所以我讓他去給我找了一張小小的床上便捷小桌。

片刻後,我們一起坐在毛絨絨的地毯上,中間隔着一張小桌子,桌子上有一碗冒着熱氣的面,面上搭着一雙竹筷。

我在他的注視下嘗了第一口。

我甚至沒有來得及問他是什麽時候學會了下廚的。

可事實證明,我完全地高估了他的能力。

第一口就覺得不對勁。

這面太淡。

好像就根本沒有放鹽。

這也太原滋原味了。

現在小學生的圈子裏流行看《喜羊羊與灰太狼》這部動畫片,我看羊村裏的羊在啃青草的時候還在想青草到底是什麽味道的呢?

現在我完全知道了青青草原的味道。

但看着他迫切想要得到好的回應的眼神,我一下子咽回了肚子裏的挖苦,只能幹巴巴地說了句:“還行吧。”

上帝可以作證,這是我能說出的最好的評價了。

雖然我并不信上帝。我是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

“唯物主義”這個詞我是在前幾天看的一本書上看到的,覺得很新鮮,于是最近我的日記裏到處都是這個詞,使用的頻率極高。

他有點不信的樣子,忍了忍,猶豫了又猶豫,終于還是開了口。“哥哥,我不小心忘了放鹽。”

啥!!!

那現在在他眼裏我是一個失去了味覺的人嗎?!

“我最近清淡飲食,你這沒放鹽的面正好和我口味。”我只好編了個幌子糊弄過去。

他似懂非懂地鄭重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啥???

你知道什麽了?

第二天我就知道他知道什麽了,因為他告訴陳伯我不吃鹽,然後陳伯又告訴廚房我要求飲食清淡,這樣的後果就導致我接下來的半個月的時間裏吃到的食物都是不放鹽或者少放鹽的。

太痛苦了。

我甚至又吃了幾回不放鹽的西紅柿雞蛋面。

雖然口味依然很清淡,但相比以前的那碗,程璟的廚藝已經可以用進步神速來形容了。

他才八歲,我不應該對他要求太高。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