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草長莺飛,候鳥北歸,黃河解凍。
挂歷上的年份又往後撥了一年。
又是一年春天到來了。
好在我恢複得還不錯,昨天去醫院檢查醫生終于給我拆了石膏。雖然還是一瘸一拐的,但比起前三個月或推輪椅或拄着拐杖走路時的狼狽狀況,現在已經算是好了很多很多。
而且,我也終于知道同學們蜂擁下樓想看的人是誰了。
是一個三歲就開始出道的童星,名叫文胥。這個跟我一樣大的男孩如今風頭正盛,時下最受小學生歡迎,被尊奉為偶像,他的海報往往會被小女孩兒們珍而重之地貼在床頭,方便實實瞻仰。
這一時期,文具店裏最好看的本子都被學生買來用作手抄歌詞本,還得配上不同顏色不同粗細的水彩熒光筆,各種描繪,幾筆勾勒,這本子裏面記錄的是一個少年兒時的青春。因為文胥超高的名氣,唱着《七裏香》手舞雙節棍的周傑倫幾乎就要到了失寵的邊緣。
文胥轉學過來我倒是沒什麽意見,但是好巧不巧,他正好被分配到我們三年一班。
我一看到他就來氣。要不是他,我能兩個月不可以踢球不能參加體育課現在一活動我的脖子就嘎吱嘎吱響?
我有理由不喜歡他——雖然他只是導致我骨折的間接原因,并且擁有這麽高名氣也不能全怪他,百分之四十靠自己百分之六十靠公司包裝。但是......我這個年紀的小孩在處理喜歡與讨厭的感情方面就是這麽簡單利落。
他的眼角處有一塊淡藍色的蝴蝶型印記。張揚到了極點。
這個印記我也不想看見,因為我比較喜歡像程璟那樣身上白白的什麽胎記都沒有的人。
不過印記長在他身上,我也拿他沒辦法,只好控制住自己的眼睛。
他就是我們在賜陽市的那家手工擀面店裏見到的那個手拿十二骨銀傘的精致男孩。
他剛從北城轉學過來,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想要和全班同學搞好關系,這其中當然也包括我,不過我沒有想要跟他交好的心思。但是據我這一周的觀察,比起其他小孩,我覺得他對程璟比較殷勤一些。
然而這講究的是先來後到的問題。在我的影響下,程璟也不怎麽喜歡這位轉來的試圖融入集體的新同學,文胥放到我們桌面上送給我們的巧克力他從來都不吃,還把它當着文胥的面丢進了垃圾桶裏。
幹得漂亮!
我在心裏暗暗吹了聲響亮的口哨,感覺暢快到了極點。
我深深地意識到了,這回我們是站在同一陣線,是居在同一戰壕裏的兄弟。
晚上我們兩個又睡在了同一張床上。
久違的熟悉感。
我甜甜地進入了夢鄉。
老師批改完卷子,給我們發了報告手冊之後,我們放了寒假。從學校出來後我把報告手冊往書包裏一塞,偷偷帶着程璟一瘸一拐地進了一家小巷子裏,這裏到處都是買小零食的店鋪,并且所謂的“蒼蠅館子”林立其間,好不熱鬧。
“偷偷”的意思是要瞞着我媽。陳伯就是大驚小怪,我媽日理萬機,哪有時間管我吃不吃垃圾食品?
總之我是不以為意的。
陳伯說了在外面等我們——巷子太窄了,私家車只能停在巷口進不來,況且他又不跟我們一樣饞嘴。
切。你飲食清淡三個月試試?保管什麽都能夠吃下,什麽都想吃。
這是一條神奇的巷子,各式燒烤,新鮮水果,時興文具,新出的專輯......雜七雜八的賣什麽的都有。
有一回聽曹毅在班裏口若懸河地吹了這裏的燒烤是多麽多麽的好吃,撒上那一層孜然是多麽多麽的誘人,欲仙欲醉的香味怎樣的十裏可聞。我跟程璟一起聽着,嘴上雖然不屑一顧,但暗地裏已經把這條巷子的位置記了下來。也不遠,就在學校門口八百米的地方。
這裏面太多露天的店了,我們選了一家裏間有座位的就大大喇喇地進去了。
這家店吸引到我們的地方是它的裝潢,溫馨中帶有惬意感,我一眼就愛上了。
也因為裝潢的原因,讓我對這家店的燒烤期望值很高,同時希望體驗感不要太差。
一張桌子有四張簡便圈椅,我和程璟坐在同一側,他坐在我的左邊,正看着我拿過菜單開始點菜。
“六串雞腿六串雞翅六串牛排十塊豬排兩串秋刀魚......”我洋洋灑灑地報出了一大堆的菜名,頓了頓又說:“再來兩瓶冰鎮可樂,要香草味的。”
服務員拿着筆的手都停了下來,看着我們倆的目光有點呆滞,她的眼神在我們倆癟癟的肚皮上梭巡了一番,問我:“你們兩個小朋友吃得了這麽多嗎?”
“吃得了吃得了。”我還沒說話,程璟就替我搶答了。
“那行。”服務員把記錄本合上,“稍等一會兒就好。”
“哥哥,你多吃點。我保證不跟你搶。”程璟轉過頭來像是安慰似的跟我說。
我差點被他的語氣給逗笑了,燒烤又不是營養類食品,多吃一點我們也不會長高高的,反而會變胖胖,但我還是應了聲好。他沖我笑了笑,露出兩顆小虎牙。
這個小巷子的隔壁連接的是一個城中村,客流量大得很,這裏的店鋪的主人大多是從城中村裏出來的。早上從城中村出來忙活,晚上又回去休息。
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錯了,在門口經過的人裏面,我看到了一把大紅傘,在這晴朗且帶有點冷意的天裏顯得很不搭。
不過有的人是怕曬黨,只要有太陽就會撐傘,這也不奇怪,但讓我感到不安的是那把傘極為奇特,我好像在哪裏見過,可我怎麽也想不起來。随着一盤盤的燒烤上了桌,我的不安感也就慢慢消失了。
程璟吃不了辣,所以我沒有讓他們撒上孜然與胡椒,我吃的那份自己再加上胡椒就好了。我自己一個人大快朵頤的時候程璟默默地把已經撒好孜然的燒烤串遞到我手裏。
“你怎麽不吃?”我問他,“我吃不完的,所以你吃吧。”
他執拗地搖了搖頭,“我不吃,等哥哥吃飽了我再吃。”
我抽了張紙巾給自己擦了擦嘴,嘴上火辣辣的一片,不用說我也知道自己的嘴肯定是紅紅一片。“行吧。”我一邊呼氣一邊擰開可樂的蓋子喝了一口,真是透心涼心飛揚,我心裏舒坦了。這家店果然沒有辜負我的期待,牛排烤得醇熟噴香,一口咬下去滿嘴流油;秋刀魚極為新鮮,蟹黃醬輔底增加了香氣,還有種淡淡的橄榄油香,一下子就勾起了人的食欲。
看着桌上的光盤,我有種過年的感覺。
程璟也吃了幾串,他本吃不得辣,卻硬是要吃跟我一樣的加辣烤串,現在被辣得所不出話來了,只是一口一口地喝冰可樂,然後流着眼淚可憐兮兮地看着我。
“不要緊,一會兒就不會辣了,這不會持續很久的。”我跟他說。現在我的辣勁兒已經緩了過來,就算再吃十串也不會覺得辣。
這辣得也太過瘾了。
他點了點頭,又喝了一口可樂,打出了一個香草味的嗝。
“......”
很不厚道地說,我有點想笑。
我也确實這麽做了。而且還笑得很大聲。
......
吃飽喝足之後我們付賬出了門,陳伯給我們的錢正好夠。
街上的人熙熙攘攘的,不知道從哪裏飄過來的黑煙,裏面還雜有一股海鮮的鹹味。
剛才喝的可樂太多了,我有點想上廁所,程璟立刻給我指了個地方,那兒正好有個收費的廁所。
我們一起進去,可是我出來的時候程璟還沒有出來。我又等了他大概有五六分鐘吧,他還是沒有出來。
廁所味道很熏人,我是在距離廁所有點遠的地方等程璟的,見到程璟久久沒出來我就想進去找他。
我到門口問那個收費的大爺,問他有沒有看到一個穿着校服的男孩出來,他搖了搖頭。
我立刻沖進了廁所裏。
男廁這邊小便池上空無一人,帶門的廁所也只有一間是有人的。
我忽地松了口氣,心想程璟應該是在裏面了吧。
這回沒跑了。
可是等我走近,我聽到了裏面傳來了不尋常的聲音。
成年男子的喘聲與小男孩的嗚咽。
“讓我摸一下......就一下就好了......乖......”
“不......不要......放開我!”
來不及多想,我踹開了門,拉出程璟就飛快地往外跑。
得虧這裏的廁所年久失修,門并不牢靠,一踢就倒,不然我是怎麽也踹不開那道門的。進門的第一眼我看到的是程璟被褪到一半的褲子,第二眼看到的是醜男人胸口的毛,然後才是那把倚在肮髒角落的大紅傘。
後面的那個胖男人罵罵咧咧地提着松了皮帶的寬松褲子追着我們,我專門拉着程璟往人多的地方跑,其間撞到了許多人。我專挑有攝像頭的地方跑,心想以後一定要把這個欺負小孩子的喪盡天良的混蛋送進監獄裏。
我說到做到。
我們很快就找到了陳伯,飛快地上了車。
程璟還是哭。哭得很厲害。
我看着他一顫一顫的肩膀,不知道要怎麽安慰他。
他的白淨臉上以及手腕上都是掐痕,青青紫紫的,看起來很可怕。
陳伯問我們怎麽了,在程璟面前我沒有告訴他。
我得在程璟不在場的時候告訴陳伯,這樣才不會傷害到程璟脆弱的心靈。
一路上車廂裏寂靜無語。本來應該高高興興地享受放假帶來的喜悅感就這麽被突如其來的意外給沖刷掉了。
回到家,我去跟家庭醫生拿了藥箱上樓來給程璟擦藥。
肉肉搖着尾巴走過來,在他的腳邊坐下,耷拉着腦袋,尾巴也乖巧地貼着地板,伸出長長的舌頭舔了舔他褲腳下面裸露出來的一小截細腿,像是想要給小主人一點微不足道的安慰。
他哭得眼睛都腫了,像被巨浪翻起的小船。
我給他擦藥的時候他就一直盯着我的手,我的手移動到哪兒他的視線就跟到哪兒。
“疼不疼?”我拿起他的左手,用醫用棉簽蹭了些藥膏,擦在他的傷處。
他的手臂上有一條被指甲刮過的傷痕。紅紅的,很長。脖子上的掐痕更是讓人觸目驚心。
我不敢去問他那十分鐘裏究竟發生了什麽。他的表情也告訴我過程絕不是我看到的那麽簡單,這之間一定還發生了別的事情。
但我知道不能問。得他自己願意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