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我長這麽大,還有不到半年的時間就是我的十八歲生日,但照顧人的經驗幾乎為零。這幾日我自知自己照顧病人的能力不夠高,不夠細致,但程璟卻還是慢慢好了起來,這實在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跡。這期間程璟的高燒反反複複的,時高時低,睡夢時呓語連連,時醒時夢,弄得我也是疲憊不堪,恨不得撒手離開算了。總之,這次不常有的體驗讓我深感醫療工作者與為人父母的不易。
他徹底好全的那一天正逢跨年之期,12月31日。跨年的鐘聲響起來的時候窗外飄起了雪花,伴随着滿天的火樹銀花,金屑漫天。
“哥哥,新年快樂。”他說着從枕頭下拿出兩本書,遞給我。他的臉上洋溢着溫和的笑意。“送給你。”
我遲疑着接過,書捧在手心沉甸甸的。
較厚的那本是俄國作家納博科夫的《洛麗塔》,較薄的那本是中國網絡作家今何在的《悟空傳》。
“為什麽想要送我這兩本書?”我把《洛麗塔》樸素的封面合上,問他。
“想給哥哥看一個謊言。”
謊言。
這兩個字一擊即中,直擊內心深處。
不知道為什麽,只覺得心髒突然生起一陣不明的抽痛。
“還有破壁之人的勇氣。這兩本書我都很喜歡,所以想要推薦給哥哥。”
“嗯。”我應了一聲,默不作聲地把書收下了。“我會看的。”
他沒有說話,只是笑着看我。
說實話,我喜歡看到程璟的笑容。他的笑容給我的感覺就是澄淨,宛若雪山上的湖泊,裏面倒映着天空四季的顏色,清朗透明。
他的眼神是沒有一絲雜質的,就像頂級鑽石。
沒過多久春天便悄然來了。
二月春的風是很柔和的,沒有夏天時雨打芭蕉的那股狠厲,是潤物細無聲的輕柔,像母親的手在輕撫着襁褓裏的嬰兒。
林舒白從國內回到雅坦時,我專程到機場去給他接風,發現他憔悴得不似人樣,形銷骨立,瘦得只剩下皮包骨,身上都是濃重的酒氣。他從我身邊經過時我看到他的背影,覺得他就像是行走在忘川邊上的一縷游魂,輕飄飄的,随時都會消失在這天地間。
“又喝酒了?”去行李托運處領行李的時候我問他。
“嗯。”他點頭。
“你為什麽總戒不了酒?”我問林舒白。我認識他這麽久,從沒見他戒酒成功過。
“我在嘗試。”他露出一個淺薄的笑容。
“試什麽?”我又問。
“試試,”他停頓了一下,放平的嘴角稍微向上揚了一些,露出好看的月牙弧度。“想試試到底哪一種酒能夠讓人失去記憶。哪怕一瞬間也可以。”
那一霎那我竟是無言以對。
就這樣,我們一路無話,一齊到圖林斯特老師的辦公室交了作業。
“你們兩個還好嗎?看你們倆都是一副沒有精神的樣子。”圖林斯特老師把作業收進檔案袋裏,問我們。
“不太好。”林舒白實話實說。
“我沒事,只是沒有睡好。”我不習慣在別人面前吐露心事,所以就随便敷衍了一句。
“剛好今天沒有課,我可以早點下班。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酒?”
“好。”我說,林舒白也沒有拒絕,我也找不到拒絕的理由,于是我們就一起去了附近的一家酒吧。這家酒吧裝潢極為不錯,酒的品質也是數一數二的,據說還特意請了雅坦有名的調酒師前來助陣,是以此處門前常是絡繹不絕。
“麻煩給我調一杯最烈的酒。”剛在吧臺前坐下,林舒白就跟調酒師說。
“我也來一杯。”我曲起食指,在吧臺上輕輕敲了一下,大理石制的吧臺發出好聽的聲響。
“雞尾酒就好。”圖林斯特掏出錢包吩咐調酒師。
“我像你們這麽年輕的時候也有過困苦的時候,可是都走過來了。人生啊,就沒有五谷豐登風調雨順的時候,沒有什麽風陽正好,只有走過去,你才能遇到自己想要做的事情,碰到讓自己心馳蕩漾的人。”他咂了一口酒,花白的胡子上沾上了酒的豔麗紅色。“呀!好酒!”
我沉默不語。很多時候我都喜歡傾聽,而不是主動發言。
“圖林斯特,”林舒白喝了口酒,這口烈酒讓他咳嗽了幾聲。他深吸一口氣,轉過頭來緩緩問道:“愛情到底是什麽樣的呢?逃避的愛情還值不值得追下去?”
圖林斯特哈哈大笑,仰頭将杯中的酒一飲而盡,拍了拍林舒白的肩膀,“傻孩子,每個人的情況都不一樣,這個問題得問你自己啊。”
林舒白又喝了一口酒,往後靠到椅子背上,右手擡起來覆在自己的雙眼上方,“可是我想不出來。”他話說完的時候一串淚珠順着眼角慢慢淌了下來。
我被驚到了,到底在國內發生了什麽,讓他變化這麽大。
“慢慢想。”圖林斯特接了個電話,是師母在催他回家,隔着老遠我都能聽到師母在電話裏直呼圖林斯特的大名:“圖林斯特·埃裏奇·謝威爾頓!你是不是又偷偷跑去酒吧喝酒了?趕緊回家!”老師是個妻管嚴,當即撇下我們倆回家去了。我沒喝多少,但林舒白喝了三杯調酒師為他特制的烈酒,此刻已經是爛醉如泥,不省人事,我扶他出門的時候他嘴裏還在嚷嚷着:“這酒好啊!又香醇又熱烈!好酒!”不久他又低語,含糊不清地喊着一個人名:“賀燃......賀燃......別不要我......”我嘆口氣,他能輕而易舉地看出我的問題并且一針見血地指出,卻在處理自己的事情上失手。
我認命地把他扶到路邊,那裏有一棵老樹,樹下的陰影處正站着一個高挑的人影。
那人影走過來,越走越近,近到我足以看到他的全貌。
是賀燃。看他的樣子比起以前也是憔悴了不少。這樣一想,原來在他們的感情裏不只有林舒白一個人受傷。
他伸出雙手,從我手上把林舒白扶了過去,林舒白軟軟地癱在他懷裏。
“我送他回去。”
“嗯。”我點點頭,往與他們相反的方向走,把林舒白交給賀燃,我放心,因為我知道他不會傷害林舒白的。他那充滿愛意的眼神騙不了人。
這是一對怨侶啊。
林舒白曾告訴過我,企:鵝裙壹零捌伍肆溜#溜捌肆捌。向周圍的人承認自己的性向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這其中首當其沖的便是父母,不是每一對父母都能接受自己的孩子是個同性戀的事實的。所以能夠向周圍人坦然承認自己的同性性向是需要極大的勇氣的。這種為了一個也許以後不能相伴不能一直走下去的人而向全世界展示自己的叛逆的事是極有風險的。在這一點上我很佩服林舒白,他從來沒有因為自己的性向而感到自卑,而是坦然接受并且不屑于否認。
我沒問賀燃他和林舒白到底發生了什麽,畢竟感情這種事是需要兩個人共同經營的,尤其是在同性戀愛之中,一旦有一個人率先打了退堂鼓,這場本就不受絕大多數世人贊同的戀情很有可能會胎死腹中。
我也想問,愛情到底是什麽呢?
我沒走多遠,就看見程璟站在一盞路燈下,正在等紅綠燈。他的手上拿着一把傘。地面上有點濕,剛才下過一場小雨。他扭過頭來,見到我,立刻飛奔過來。
我看到他的時候突然覺得喉嚨發緊,一種酸酸澀澀的感覺蔓延至四肢百骸,逃不掉也避不開。
“哥哥,”他停止跑動,緩緩走了過來,“我做好晚飯看見時間已經很晚了,見你沒回來就想着來雅坦大學附近找你,”他低頭笑了下,笑容裏藏着一絲竊喜,“沒想到真的找到你了。真好。”
我再也忍不住,把他攬了過來。他在我的懷裏微微顫抖着,“哥......哥哥?”
猶如夢醒一般,我幾乎就要松開他,但我突然想到今天我喝酒了,雖然沒有醉,但假裝醉一場也沒有什麽關系吧,這是很順其自然的事情,只有這樣才能撇掉我無緣無故就抱他的事實。
“難道是醉了?”我聽見他問道。
是醉了。我想。
我頭一歪,幹脆就倒在了他肩上。“我要回家。”我聽見我自己在醉醺醺地喊道。
“好!”他把我背了起來,把我的拐杖橫着放到我們倆中間,雙手拖住我的髌骨後方往上拽,“我們回家!”
回家......聽到他說出這兩個字我心裏居然還有點竊喜。平日裏覺得無比尋常的兩個字今天聽來卻覺得好溫暖。
二月份的早春冷意尚未盡數消退,到了晚間更甚,出門的時候穿的衣服有點少,僅僅是一件風衣,風衣裏面還是一件短袖,濕濕的冷風一過,我不由地縮了縮脖子,把頭埋進程璟的脖子裏,輕輕地蹭了蹭。
兩張臉相貼的時候,我的心裏生出一種滿足的喟嘆:好暖啊。
我注意到他的步伐慢了下來,然後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他的身形似乎在原地僵硬了幾秒鐘才繼續往前走。
街上的人很少,出來散步的人大抵是為了消食。
我們就這麽安靜地在大街上走着,四周都很安靜,靜得只能聽見我們彼此的心跳聲還有程璟穩健的腳步聲。
烏雲散盡,被籠罩的清冷月光露了出來,灑在我們的身上,我卻不覺得有多冷了。
論身高我比程璟高一些,可是我的體重卻是比他輕上幾斤的,再加上他經常鍛煉,所以背着我可以說是毫不費力的。
程璟的背是寬背,又不會太硌,我趴在上面睡覺覺得很舒服,直到回到家,他把我放在床上的時候我還意猶未盡,趁着喝了酒便暢快淋漓地撒起了酒瘋,“不要走,要抱抱......抱抱!”這些話我清醒的時候是絕對絕對不會這麽沒羞沒臊地說出口的,今天算是厚顏無恥一回,将所有的約束、禮儀、教養都抛到腦後,痛痛快快地瘋一場。
他愣在了門口,手還停留在門把手上,看樣子我要是不留住他他就要開門出去了,我見他沒動靜,也沒回應,就揉了揉眼睛,張開了雙臂迎向他,“抱抱!”
他往前邁出一步,我也往前挪一點,就在我就要掉到床下的時候他終于來到了我面前,接着我看到他原本直得像直線一樣的嘴角慢慢地翹了起來,露出好看的弧度,他低下頭來抱住了我。他的薰衣草香味瞬間将我結結實實地包圍住了。
“我來了。”我聽見他說。
再後來我就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了。只記得有人抱着我在我耳邊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話,總之我一句都沒有聽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