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着火
着火
午膳自然是分開用的,男的一着,女眷一桌,女桌在東梢間,男桌在東次間,古言玉身為外嫁回門的女客,被老太太拉在身邊相陪,但食不言寝不語,人與人之間雖然挨得近,整個用膳的過程卻并沒有人開口說話。
氣氛難免顯得有些低沉。
然而,在某個瞬間,這種低沉的氣氛陡然炸了,有個丫鬟在外面高聲叫道:“走水了!”
所有人不約而同地頓了頓,男桌那邊秦荀殷最先反應過來,女桌這邊則是古言玉,她立刻放下碗筷,招呼也不打地朝外走,她腳步飛快,險些撞到秦荀殷的後背。
下一刻,桌上所有的人都反應了過來,古靈和莊平薇趕忙扶住老太太往外走,他們剛走出飯廳,就感覺到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古言玉一看那濃煙滾滾的方向,腦殼頓時大了。
“我的書!”她大叫道,提着裙擺一陣風似的往淺雲院沖去。
秦荀殷見勢不妙,趕忙跟着古言玉,其餘人也飛快地朝淺雲院趕,古宏大聲道:“還愣着幹什麽?還不去打水滅火!”
下人們一窩蜂地各自行動,淺雲院外亂成一團。
古言玉見那熊熊烈火,悶頭就要往裏沖,被秦荀殷老鷹拎小雞似的提了回來,他道:“沒看見那麽大的火?你沖進去就是送死!”
他的話如一盆冷水澆在古言玉的頭頂,讓她恍然間徹底清醒過來。
是的,淺雲院是木頭建造而成的,火勢一起,想擋都擋不住,燒得極為瘋狂,這熊熊烈火連鐵器都能焚燒,何況她骨肉而塑的身板,何況那些書。
白素素死得那樣早,給她留下了什麽呢?
給她留了一個弟弟,除此之外,就只有那些書和一些嫁妝,但比起那些金銀嫁妝,古言玉更喜歡那些書,書裏有她的筆記,能讓她偶爾感覺到她的娘親曾經也鮮豔地存在過。
可是這一把大火燒得熱烈奔放,燒掉了她娘十之七八的筆記。
古言玉雙拳握得死緊,這大火早不燒晚不燒,偏偏在她回門的這日燒起來,她不相信這是意外,多半是有人故意惡心她。
淺雲院這把火燒得實在太旺了,古家的一家老小都站在火場之外,有人擔憂,有人害怕,有人慌張…古言玉的目光一一從他們身上掃過,最後落在陶翠翠母女身上。
說話,是要講證據的。
她想要指控誰,都得有證據。
秦荀殷一低頭,見古言玉眉頭緊鎖,一副準備查案的樣子,問道:“你有想法?”
古言玉擡眸瞥了他一眼,她嫁給秦荀殷不過三日,指不定什麽時候就會辮子一翹被他無與倫比的煞氣給克死,所以古家的這些腌臜事她其實不想讓秦荀殷知道。
但這事若今天不解決,只怕永遠都解決不了了。
有人刻意想惡心她,她若是還讓對方逍遙法外,豈不是只會助長對方的氣焰,讓別人覺得她古言玉是個好欺負的孬種?
“你說呢?”古言玉咬牙回了秦荀殷三個字。
然後她走到老太太面前,伸手扶摻老太太的手臂,溫聲道:“這場火來得突然,祖母肯定受了驚吓,還請姑姑扶祖母回屋好生歇息,陪祖母喝喝茶,壓壓驚。”
老太太沉沉地點了點頭:“也好。”
莊平薇見古言玉心情沉郁,哪壺不開提哪壺:“大妹妹,你剛剛使勁兒往裏闖,該不會是想去搶救你娘留下來的書吧?”
古言玉轉身的動作一頓,勉強扯出一個苦笑:“是啊,可惜這大火實在燒得太烈了,那些書是無論如何都救不回來
了,我們離開淺雲院的時候明明還好好的,我還想着找個合适的機會将那些書都搬去侯府呢,現在,不,以後,以後都不用了。”
她微微擡眼,望着那熊熊燃燒的大火,轉身的時候,秦荀殷忽然看見,那雙暗沉的桃花眼有水光在裏面流淌。
他想,她應該是很想哭吧。
可是她到底也沒能流下眼淚。
好在淺雲院和別的院子是隔開的,今日還未起風,大火沒有蔓延別的院子裏去,趁大家忙得一團亂的時候,古言玉吩咐容青,去将負責打掃淺雲院的丫鬟叫到飯廳。
這丫鬟名叫霜兒,以前不是淺雲院的,後來古言玉出嫁,帶走了淺雲院所有伺候的丫鬟和媽媽,老太太就臨時将霜兒派去守淺雲院,還特意囑咐淺雲院一應陳設不變,因為古言玉很快會回來,沒想到才守了不到三日,就守出一場大火。
霜兒吓得膽戰心驚,跪在地上時身板瑟瑟發抖。
其他人也陸陸續續回到飯廳,只有管家帶着下人還在淺雲院忙着滅火,這大火一燒,大多人都沒了吃飯的胃口,美味佳肴擺在眼前,重新動筷子的人極少。
古言玉是最沒心思吃飯的那個。
飯廳的堂屋裏大家或站或立,古言玉自然是坐着的,她的面前就跪着霜兒,霜兒卻臉色蒼白,一副就欲雙眼一閉昏
死過去的樣子。
秦荀殷好整以暇地雙臂抱胸,修長的身影站得像标槍,垂目看着。
今日本是個喜日子,奈何家裏突發火災,掃了全家人的興致,導致古宏覺得在妹夫和女婿面前丢盡了臉面,畢竟招待不周也屬于丢臉的範疇。
古宏很內傷。
旁邊的莊正林還試圖安慰他:“意外而已,誰也料想不到,大哥不必如此介懷。”
聽到“意外”兩個字的古言玉微微擡眸,桃花眼中有厲光一閃而過,然而卻在眨眼間被她收斂起來,藏在誰也無法發現的內心深處。
她輕聲道:“姑父以為,這只是一場意外?”
莊正林和古宏差不多年紀,這個男人年輕的時候定然逃不過俊美二字,即使老了,也配得上“老帥”二字,古言玉對他的印象不差,所以态度額外溫和。
“大侄女有不同的看法?”莊正林問道。
古言玉擡擡眉毛,将視線落在霜兒的身上:“那就要問她了。”
霜兒渾身顫抖。
這時一直未出聲的古言依開口道:“天氣這麽熱,指
不定哪處自己着了火呢,長姐怎麽就以為這場大火乃是有人故意為之?燃了這場火,難不成誰還能從中撈到什麽好處嗎?”
古言畫附和道:“我覺得二姐說得有理。”
一丘之貉,古言玉暗暗翻了個白眼,挑眉笑問:“兩位這麽迫不及待地說這場火是意外,該不會就是你們兩個暗中放的火吧?”
古言依登時就炸:“長姐,說話要講證據的,無緣無故的,我們放火燒你的淺雲居幹什麽?吃飽了撐的沒事幹嗎?”
“開個玩笑而已,兩位妹妹別當真,”古言玉笑眯眯道,目光瞥見門外正有人朝這方走來,她臉上的笑意更甚,“諾,你們想要的證據來了。”
衆人齊齊朝門口望去。
大力士秋月拖着在淺雲院給古言依報信的那個小丫鬟正風風火火地朝堂屋奔來,那小丫鬟左耳紅得像是被煮熟了,一張小臉蒼白得仿佛能立刻化身成鬼。
秋月将小丫鬟往古言玉面前一丢,吓得霜兒渾身顫抖得更厲加害。
“夫人,當時您在淺雲院時,就是這個小丫鬟在外面偷窺,奴婢打聽了,她叫歡兒,家生子,是大夫人院子裏的,她母親王氏是二姑娘身邊的媽媽,已經被扣在外面了。”秋月
說。
古言玉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
霜兒身體抖得像篩糠,歡兒見她害怕,也跟着她抖,兩人一左一右,抖成了兩個篩糠。
春花朝古言玉遞上一杯茶,茶的溫度剛剛好,古言玉低頭輕輕抿了一口,她似乎并不着急說話,喝茶喝得慢條斯理,那動作越發緩慢,兩個丫鬟就越發抖得像篩糠。
忽然,古言玉将手裏的茶盅往桌上重重地一放,茶盅的盅底撞在桌面上,發出“碰”的一聲脆響,兩個丫鬟顫抖的幅度升級,猛烈地抖動了下。
然而屋裏響起古言玉不輕不重的聲音:“你們是要自己招,還是我請你們招?”
霜兒和歡兒互相看了看,倆人瑟瑟顫抖道:“夫人想要我們招什麽?我們什麽都不知道啊,夫人,我們是冤枉的。”
“冤枉的?”古言玉倏地冷笑了聲,“看來是要我請你們招了。”
古言依咬了咬牙:“長姐什麽意思?歡兒是我母親院子裏的丫鬟,且不說她什麽都沒做,就算她真的做了什麽,也該我母親親自教導,還輪不到長姐越俎代庖吧。”
坐在古言玉身側的秦荀殷挑了挑眉梢:“嗯?難道堂
堂威遠侯夫人,還沒資格教訓一個小丫鬟?況且還是個暗中偷窺她的丫鬟?”
這話一出,所有人當即就愣了愣,大約沒想到秦荀殷會忽然幫古言玉說話。
坐在上首一臉郁悶的古宏出聲道:“言玉想查就查,燒的是她的院子,她的東西,她有資格查,府裏上下人等都得配合她查,我倒想看看,到底是誰在作怪。”
古言玉:“…”
某人的腰杆又不由地挺直了幾分,迎着古言依的目光帶着深刻的挑釁之味,氣得古言依想沖上去揮她兩巴掌,讓她還敢回娘家橫。
“家裏突發大火,這件事情自然是要查清楚的,否則今日燒的是淺雲院,指不定明日那些個吃裏扒外的人就要去燒祥和院了,”莊平薇堅決與古言玉站在同一戰線,“況且當時這個小丫鬟跟在我們身後鬼鬼祟祟的,的确可疑,是該好生問問。”
古言笙別有深意地看了眼古言玉,這次回家,他發現他那個無法無天的親姐姐的确和以前不同了,不,準确地說,在淩雲別院的時候,她就已經表現出了巨大的改變。
只不過古言玉不定時抽風是常态,他沒上心而已。
古言玉溫婉地笑:“既然父親讓女兒好生查,那女兒
希望父親答應女兒一件事。”
古宏:“什麽事,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