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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放過古言玉

放過古言玉

他跟秦荀殷并不親,不,或許應該說秦荀殷和所有人都不親,這個長年征戰沙場的将軍一身氣度無疑是冷然而淩雲的,他慣常沉默,但所有人都無法忽視他的存在。

他比自己年長九歲,衛庭軒小時候以前其實有點怕他,後來逐漸長大,慢慢覺得秦荀殷其實并不可怕,他只是性情比較冷而已,只要他不生怒,看起來還勉強算個平和的長輩。

頂多也只能是平和了,連溫和都算不上。

此時秦荀殷就坐在自己的面前,他們兩人一座一站,衛庭軒卻有種秦荀殷其實并沒有仰頭在看他,而是他自己在盡力降低視線,與秦荀殷的視線齊平。

“我還是不坐了,就站着說話吧。”衛庭軒道。

夜裏起了夜風,堂屋的大門敞開着,夜風一陣陣地灌進來,屋裏十分涼爽,衛庭軒的額頭上卻冒出了一層層細細密密的冷汗。

秦荀殷覺得有趣,不知道自己哪裏吓住這個侄子了。

但他不動聲色地坐着,表情是慣常的冷然,讓人覺得非常地難以接近。

衛庭軒只要一想到古言玉已經嫁給了他,并且極有可能已經跟他圓了房,就覺得心中鈍痛,像是有刀在一寸寸割裂他的心髒,将他的心髒割成一片一片的。

“怎麽不說話?”秦荀殷并沒有多少耐心。

衛庭軒沉了沉氣,問道:“二叔為什麽要娶玉妹妹?”

秦荀殷條件反應就是滿腹疑問,但他卻并未将這種疑問表現在臉上,他沉了沉眉,狹長的眼睛不禁然地眯了眯,反問:“你今日來找我是為了我夫人?”

“我夫人”這三個字從秦荀殷的嘴裏說出來,衛庭軒的呼吸便是一窒,只覺得諷刺又好笑,但諷刺的是他自己,好笑的也是他自己。

“是的,我是為了玉妹妹而來。”衛庭軒道。

秦荀殷面無表情地開口:“她已經嫁給了我,便是我們秦家的人,按輩分,你應該叫二嬸,這點,今日我夫人已經提醒過你了,你忘了?”

衛庭軒臉色煞白,覺得自己的臉被人生生打了一巴掌。

而秦荀殷的耐心終于耗盡了,他從座位上站起來,對

衛庭軒說道:“如果你是為了我夫人而來,我想我們叔侄沒什麽可說的,夜深了,你回去吧。”

秦荀殷擡腳就朝外走。

“求二叔放過玉妹妹!”衛庭軒忽然急切地開口道。

秦荀殷的腳步陡然剎住,他回頭淡淡地看着衛庭軒,那目光冰冷得仿佛寒冬臘月的冰雪,能将人瞬間凍僵,他道:“放過?你告訴我,如何放過?”

“求二叔放她走。”衛庭軒哀求道。

秦荀殷忽然嗤笑了聲,好似聽到了什麽極為有趣的笑話,他若有所思地盯着衛庭軒,勾了勾唇道:“她是我夫人,我會待她好,她在我們秦家并未受委屈,什麽叫放過她?”

衛庭軒臉色煞白,他知道秦荀殷生氣了,他雖然與秦荀殷接觸極少,但是這麽明顯的怒意,任誰都能感覺到。

可是有些事情,他不得不硬着頭皮攤開來說。

他道:“二叔,玉妹妹命薄,她嫁給你,活不長的,您的前三任未婚妻都死了,連太夫人給您安排的通房都能被您克死,玉妹妹她嫁給了您,又能挨到幾時?”

秦荀殷:“放肆!”

衛庭軒深吸口氣,像是要給自己打氣似的,他一掀衣

擺,朝秦荀殷筆直跪下,叩首道:“侄兒請求二叔放過玉妹妹,放她一條生路吧。”

說不吃驚是騙人的,秦荀殷從未想過衛庭軒這個男兒膝下有黃金的人會說跪就跪,而且還是為了一個女人跪他,偏生這個女人還是他的妻子。

簡直諷刺至極。

在娶古言玉之前,他分明已經調查清楚,衛庭軒對古言玉并無半點情誼,有的只有無窮無盡的厭惡,而古言玉是個聰明姑娘,知道什麽對她好什麽對她不好。

所以這門婚事,他其實是很樂意的,畢竟古言玉生得嬌美,腦袋聰明,而且極為孝順,又并非心狠手辣之人,這樣的女人,最适合娶回家裏當媳婦兒。

怎麽短短幾日,好像有些事情忽然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秦荀殷在衛庭軒的面前蹲下來:“擡起頭來。”

衛庭軒緩緩将腦袋擡起來,迎上秦荀殷似怒非怒、似笑非笑的眼睛,忽然覺得自己生生地矮了一大截,無論是身份還是地位,亦或者能力。

“告訴我,是什麽讓你改變了主意?”秦荀殷問,“

你以前不是很厭惡古言玉嗎?”

衛庭軒并不逃避:“以前…以前是我有眼無珠,沒有看清玉妹妹的好,如今我幡然醒悟,只想好好對玉妹妹,求二叔成全我們。”

秦荀殷冷冷地一笑:“深更半夜,你是來跟我講笑話的?”

衛庭軒緊張地望着秦荀殷。

秦荀殷徐徐站起身:“衛庭軒,你聽清楚,古言玉如今是我的妻子,除非我死,否則我絕不會放開她,而你,身為晚輩,像這種沒規沒矩的事情,今後就不要再有了。”

說完,他擡腳便走了出去。

衛庭軒頹然地跌坐到地上。

左九進來時,就看到衛庭軒失魂落魄地坐在堂屋冰冷的地面上,他趕忙上前将他扶起來,說道:“表少爺,夜已經深了,屬下送您回去吧。”

衛庭軒掙開左九的手,晃悠着身子,慢慢走了出去。

左九站在原地,搖了搖頭。

那是一個冬天,那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冷,大雪連着飄

了三日,到處都是一片冰天雪地。

屋裏彌漫着一股濃重的藥味,春花稍微開了點窗,一陣刺骨的寒風呼啦啦地刮進來,刮得她臉頰生疼,她只好反手又将窗戶關上。

秋月凍得縮手縮腳,一面不停地給麻木的雙手哈熱氣,一面不斷地跺着雙腳,嘴上忍不住抱怨道:“府裏楊夫人當家,我剛去領炭火,楊夫人竟是半點不給,這麽冷的天,夫人又病重,沒有炭火,夫人怎麽熬得過去啊?”

春花皺眉道:“你小聲點,別被夫人聽到了。”

秋月轉頭朝床上望去。

他們所住的地方是衛國公府最偏僻的後院一角,最好的房間就是她們現在所處的這一間,然而,仍舊免不了漏風漏雨,漏風的窗戶他們給遮住了,漏雨的房頂她們上不去,報了楊夫人很久,卻始終沒有人來修,她們只好自己拿盆子把漏進屋裏的水接起來。

楊夫人乃是衛國公府嫡長子衛庭軒納進門的妾室,原本是輪不到一個做妾的當家,但是衛國公府子嗣單薄,老夫人年邁,衛庭軒的弟媳又身懷有孕,而身為正妻的她們家夫人…

躺在床上的古言玉自半年前被衛庭軒一碗湯藥打落孩

子後,身體就一如不如一日,如今已經瘦得皮包骨,兩邊臉頰和眼眶深深地凹陷,顯得一雙眼睛極大,而那雙手則如同幹柴似的,瘦得不成樣子。

秋月道:“夫人早上喝了藥後就昏睡了過去,至今未醒,無論我說什麽都不重要,因為夫人根本什麽都聽不見。”

“咳咳咳…”

秋月話音剛落,半死不活的古言玉忽然撐着床邊劇烈地咳嗽了起來,這一陣咳喘來勢兇猛,吓得春花和秋月大驚失色,一個忙上前幫她拍打脊背順氣,一個去找帕子遞到古言玉的手上。

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過後,古言玉肺腑洶湧,驀地吐出一口血來。

鮮血噴在手帕上,就連手帕都沒能完全包住,有不少鮮血濺到了兩個丫鬟的衣裙上,入目就是一片觸目驚心的豔紅。

“夫人,夫人您還好嗎?您忍着,奴婢這就去找大夫!”春花急匆匆地要出去,卻被古言玉一聲不輕不重的“站住”喝住腳步。

秋月急得淚眼汪汪:“夫人,您又咳血了呀,您不看

大夫,可怎麽好得了啊,夫人?”

古言玉擡手拭去嘴角的血漬,低聲道:“把房間裏收拾一下吧,要幹幹淨淨的,再給我打桶水來,我要沐浴,還要換身幹淨漂亮的衣服,找大夫的事等會兒再說。”

剛咳了血,她臉上卻出現了一抹薄紅,看上去精神似乎還頗好的樣子。

兩個丫鬟不想惹她心煩,三兩下将屋裏收拾幹淨了,又幫她洗了澡,換上幹淨整潔的衣服,卧病在床多日的她,站在飄雪的屋檐下,忽然有種飄然欲仙的美。

“夫人,這裏冷,我們進屋去吧。”春花扶着古言玉的手臂,輕聲勸道。

古言玉卻輕輕一擡手制止:“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今日可是臘月二十?”

“是的夫人,您沒記錯。”秋月回答。

古言玉道:“整整兩年。”

兩年前的今日,她嫁給衛庭軒,出嫁前,衛庭軒到古家退婚,退婚有損女子名節,但家父古宏深知衛庭軒對她無情,本欲同意,她卻以死相逼,逼得古宏反對。

為了嫁給衛庭軒,她做了很多蠢事。

後來,她終于如願了,成了衛庭軒的新娘,成婚當日,衛庭軒便讓她獨守空房,成婚不過七日,府裏來了個姓楊的女人,長得嬌豔欲滴,楚楚動人,衛庭軒夜夜留宿那女人房中,不過半月,就擡了她為姨娘。

成婚一年半,她好不容易有了孩子,卻因為一場陰謀陷害,被衛庭軒強行捏開她的嘴,将一碗堕胎藥灌入她的嘴裏,那日,她的房間淌了滿地的血,有她的,也有她的孩子的。

直到今日,已經整整兩年。

她活成了最低賤卑微也最可憐的樣子,若是被家中繼母和那些個庶妹們看見,只怕睡着了都會笑醒吧,尤其是她那個愛慕衛庭軒的妹妹。

她在衛府,一心為這個家,為了讨衛庭軒喜歡,她溫柔體貼,他喜歡誰,她就接受誰,為了讨公婆喜歡,他們讓幹什麽幹什麽,乖巧得就像個聽話的木偶。

她以為衛庭軒終有一日會看見她的好,會懂得憐惜她,珍視她,卻沒想到她卻輸得一幹二淨,輸了古家這個強大的靠山,還讓一腔真心喂了狗。

想到此處,古言玉忽然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

站在她左右的春花和秋月齊齊打了個寒顫,屋外寒風

冷冽,大雪紛飛,屋檐下本就冷,忽然聽到古言玉這比冰雪還冷的嗤笑聲,兩個丫鬟都有些心驚膽戰。

“夫人,您怎麽了?”秋月擔憂地問,“奴婢去為夫人請大夫可好?”

“不必了,行将就木,無需掙紮。”古言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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