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前世之死
前世之死
“夫人切不可說這樣不吉利的話呀,”春月望着古言玉消瘦的臉,眼淚幾欲奪眶而出,“奴婢們定會好生伺候夫人,讓夫人長命百歲的。”
古言玉輕輕地一笑,那笑容沒有靈魂,卻有種空靈的美,她道:“傻丫頭。”
春花和秋月鼻子發酸,
“走吧。”古言玉忽然沒來由地說道。
“還在下雪呢,夫人要去哪裏?”春花問。
“回刑部尚書府,”古言玉擡腳踩進雪地裏,一個人兀自說道:“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回去了,有多久了?兩年還是三年?哦,兩年,我嫁入衛府剛好兩年,我想爹娘還有祖母了。”
春花和秋月對視一眼,趕忙跟了上去。
他們在衛府長長的回廊上遇到了衛庭軒和楊姨娘,兩人舉着一把傘,不緊不慢地走在回廊上,一邊走一邊賞雪,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古言玉在兩個丫鬟的攙扶下與他們擦肩而過,她明明看到了,卻好似沒看到。
“站住!”錯身之後,身後傳來衛庭軒的呵斥聲。
古言玉腳步一頓,輕輕側轉回身,斂衽朝衛庭軒行禮。
“你這要死不活的樣子,不好好在床上躺着,急匆匆的要去哪裏?”衛庭軒問道。
“回一趟古家。”
“你爹說你忤逆不孝,如今你既然嫁進了我們衛家,就不再是古家的人了,你把你爹和你祖母氣得接連生病,你回去還能讨得了什麽好?”衛庭軒冷嘲熱諷。
古言玉擡眸,忽然沖衛庭軒莞爾一笑:“留在這裏,你就會給我好臉色嗎?你們衛府上上下下的人到底是怎麽對我的,你不會心裏一點數沒有吧?”
“你…”衛庭軒一哽。
古言玉笑意不減:“衛庭軒,嫁給你,是我此生做的最錯的一件事,你既喜歡我那二妹,待我死後,你便娶了她吧,你們有情人終成眷屬,相信定能和諧到老的。”
衛庭軒氣得臉色漲紅:“你在說什麽胡話?”
古言玉卻不再與他争執,轉身毫不猶豫地走出了衛府,她身體虛弱,一路咳嗽不止,到了古府門口,見家門緊閉,也不着急要進去,反而吩咐春花和秋月:“你們回衛國
公府,去把我的首飾盒拿過來,裏面有一封信,你們回來後,幫我親手交給我祖母。”
秋月道:“首飾盒不重,春花一個人就可以取過來,奴婢在這裏陪夫人。”
“你們一起去。”古言玉不容置疑道。
“可是姑娘…”
“怎麽?衛國公府的欺負我,如今就連你們兩個丫頭都不聽我的話了?我使喚不動你們了?”古言玉陡然厲聲地打斷春花的話。
“奴婢不敢。”
古言玉深吸口氣:“去吧。”
兩個奴婢一步三回頭地走了,等她們的身影消失在轉角,古言玉才對着刑部尚書府的大門筆直跪了下去,她的臉色已經被凍得發青發紫,偶有路過的人朝她投去好奇的目光,她卻渾不在意,她望着刑部尚書府的門匾,眼睛像是被定在了上面似的。
她這一生,被情愛所囚,最後也因情愛而死。
一股血腥味上湧,古言玉低頭,猛地咳出一口血來,鮮血噴進堆積的厚雪裏,很快就被新落的大雪掩蓋了,她的身上逐漸積滿了雪,虛弱的身體搖搖欲墜。
她想起生母在世時她在刑部尚書府的日子,爹娘很疼她,祖母把她捧在手心裏,
她是所有人的心尖寵,那時的日子多好啊。
後來,她的娘懷了弟弟,生産時卻只保住了孩子,沒有保住大人,她的娘沒了,那時她只有五歲,自娘去世後,父親傷心欲絕,也無意再娶,然而擡了陶翠翠為正室,祖母身體不好,她就被陶翠翠接到身邊教養。
再後來,她在陶翠翠的“教養”下,作天作地,一步一步失去了父親和祖母的疼愛,淪落到如今衆叛親離、有家不能回的凄冷下場。
古言玉的意識逐漸模糊,視線也越來越迷離,她的腦袋渾渾噩噩,頭重腳輕。
她迷迷糊糊地想,倘若能重來,她絕不會。
絕不會…
絕不會再嫁給衛庭軒那個負心薄情的男人,她要好好活着,活出光彩,活得讓所有人羨慕嫉妒恨,古言玉在自我的一番暢想中睜開眼睛。
屋裏只亮着一站油燈,光線十分昏暗,她迷迷糊糊地躺着,一時間有點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正生着重病就快死了還是怎麽的,她撐着身板坐起來,喚道:“春花秋月?”
“夜半三更,她們都去睡了。”屋裏忽然想起一個男人的聲音,吓了古言玉一跳。
“誰在那裏?”她定睛一看,那人就坐在油燈的旁邊,手裏拿着一本藍色封面的書,他将書翻到下一頁的時候擡眸望向她,古言玉終于看清他的面容。
不是秦荀殷又是誰。
古言玉有種現實與夢境對撞的沖擊,她定了定神,對秦荀殷道:“原來是侯爺,吓我一跳。”
她驚魂未定,連稱謂都不知不覺換成了“我”也沒有發現,問道:“侯爺怎麽不睡覺?書有那麽好看嗎?倘若妾身沒記錯的話,明日早上侯爺還要上朝吧。”
秦荀殷:“已經是今日了。”
古言玉摸了摸腦袋,緩緩點了點頭,咕哝道:“妾身都睡糊塗了,侯爺是睡不着嗎?是不是覺得屋裏太熱了?”
“不是,”秦荀殷口吻淡淡的,他拿着書走到床邊坐下,輕輕撫了撫古言玉的後腦,“做噩夢了?你剛剛一直在說夢話。”
只因這一句話,古言玉渾身都涼了。
她吃驚地望着秦荀殷:“妾身說什麽夢話了?”
“都是些聲音很輕的呓語,我沒聽清,”秦荀殷回答。
古言玉沉了沉眼睛,雖然秦荀殷說話的語氣很正常,但她總覺得秦荀殷有點奇怪,好像他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片陰雲裏,随時準備掀起一場風暴。
她想起秦荀殷回來之前去見了衛庭軒,便問:“是不是衛庭軒惹您生氣了?”
“你覺得呢?”秦荀殷反問她。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麽叫她覺得?
古言玉心情頓時不好起來,覺得自己三更半夜做夢被吓醒便也罷了,沒想到秦荀殷還坐在旁邊等着吓她,她好心好意問他為什麽心情不好,他竟然陰陽怪氣的。
說到底,她沒做錯什麽,憑什麽要背這樣那樣的鍋?
“我沒覺得什麽,”古言玉淡聲淡氣地說,“侯爺若是想睡,便睡吧,侯爺若是不想睡,那妾身便先睡了,妾身今日還要忙很多事情呢。”
古言玉打了個哈欠,也不管秦荀殷到底是高興還是生氣了,身板往床上一躺,微微翻了翻身,拿屁股背對秦荀殷,眼睛一閉,便自顧睡去了。
秦荀殷:“…”
本以為這女人出于妻子的義務會關心他幾句,而始作俑者又是衛庭軒,就算他不想說,古言玉也會追問他到底怎麽回事,沒想到她竟然毫不關心。
既不關心衛庭軒,也不關心他。
他臉上陰郁的表情更甚,站在男同胞的角度,他都想為衛庭軒感到不值,為個女人下跪磕頭,那是多麽受折辱的事情,畢竟他只是衛庭軒的旁系叔叔。
古言玉這姑娘,怎麽這麽冷漠?
秦荀殷被氣得額角青筋突突突地跳,忽然轉身出了房門,大踏步朝外院走去。
正屋一排共有五間房,古言玉和秦荀殷的卧房在西梢間,西梢間連着平常休息的西次間,正中是堂屋,堂屋往左依次是東次間和東梢間,東梢間是書房,東次間就是平日吃飯的地方,兩邊各連着一個耳房,西耳房用作茶水間,東耳房住着守夜的丫鬟。
西廂房住着兩個孩子和負責帶孩子的徐芳若以及兩個丫鬟,進出正院的大門随時都有人守在那裏,日夜換班。
今日值夜班的是年約四旬的王巧容王媽媽,夜深人靜,四下無聲,王媽媽靠在座椅上睡着了,大門的鑰匙就在她的手裏,秦荀殷輕聲道:“開門。”
王媽媽睡得淺,聽到有人聲,吓得激靈靈打了個哆嗦,趕忙睜開眼睛,就看到秦荀殷頂着一張臭臉站在距離自己幾步遠的地方,王媽媽整個兒被吓醒了。
“侯、侯爺?”王媽媽趕忙走過去拿鑰匙打開門。
秦荀殷擡腳便走了出去。
王媽媽望着秦荀殷的背影,這才回過些神來,這大半夜的,秦荀殷不在屋裏睡覺,跑出去幹什麽?又沒人過來說有急事。
王媽媽想了想,忽然回過些味兒來,秦荀殷出去的時候臉色那麽難看,肯定是夫人惹他生氣了,他不願意再呆在正院裏,所以就去外院了。
大半夜的,這新婚的兩夫妻在鬧什麽別扭呢?夫人竟然敢惹侯爺生氣!
古言玉醒來的時候,發現床上只有她一個人,她也沒在意,春花和秋月卻比她上心得多,兩個丫鬟早就起來了,卻沒見到秦荀殷,都覺得奇怪。
春花給古言玉梳妝的時候便問:“夫人,侯爺那麽早就出去了?”
古言玉後來睡沉了,秦荀殷到底上沒上床睡覺,她也不清楚,回答道:“不知道。”
“啊?”春花吃驚。
這時秋月從外面進來:“侯爺是卯時前就出去了,王媽媽說侯爺離開的時候臉色不大好看,像是心情不好的樣子,夫人,您惹侯爺生氣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