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靈獸
湛封與夏凡正是黏黏糊糊的膩歪時候,下山下的那叫一個緩慢磨叽,本來一眨眼功夫就能飛到的,偏偏要徒步走,一路上吵吵鬧鬧也不見誰着急,轉眼黃昏日落,山林裏多少陰涼了一些,湛封怕夏凡着涼,正要把人抱起來飛下山去,突然感受到強大的妖氣,夏凡也聞見了,兩個人一時誰也沒有動。
湛封本意想讓夏凡回水火峰,但是這裏已經快到山下了,又怕他離開自己不安全,只好暗暗思索對策。
這股妖氣夏凡倒是熟悉的很,如果在這裏被戳穿......下意識夏凡緊了緊湛封的手,湛封一定會顧忌自己分心的,上次就因為那妖故意拌作自己的樣子迷惑湛封,怎麽樣也不能給湛封拖後腿。
夏凡道:“我下山去找蒼自琉他們,你萬事小心,來找我,我等你。”
湛封想也只能暫且這樣了,妖力很強,帶着夏凡他确實無法做到不分心。
夏凡其實很想與他并肩作戰。
可是......夏凡苦澀的吻了吻湛封的臉。
他沒有與他并肩的資格。
一團蛇氣将他們密不透風的圍住,湛封喚出玄風劍,将手撫上夏凡的腰,右手劍氣一掃,妖氣被瞬間擊潰打散,湛封喝了一聲,“走!”随後借力一推夏凡的腰,将他送出包圍圈。
夏凡施展輕功還沒跑兩步,竟然就碰上了蒼自琉。
停下腳步,夏凡驚訝道:“哥哥?”
這一聲哥哥叫的蒼自琉蹙了蹙眉頭,他走近夏凡道:“我來接你。”
夏凡未查有異狀,跟着一起飛出山下。
師父與蒼自琉就住在峰腳下,剛剛落日,整個客棧卻沒什麽人,夏凡一踏進客棧,便見到師父背對着他坐在桌前喝茶,茶水沒有熱氣,似乎已經涼了,夏凡欣喜的走過去,“師父!怎麽喝涼茶?你不是胃不好嗎?”
夏凡說罷自作主張的将涼茶推開喊道:“小二!來壺熱茶!”
蒼師并沒有特別的表情,只是淡淡道:“你來了。”
“嘿嘿師父,你想我了嗎?我快想死你們了,小新他們呢?怎麽不見人?”
蒼師:“他們睡下了。”
夏凡愣了愣,“嗯?不是叫我來敘舊,而且才這個時間就......”
還沒等夏凡把話說完,蒼師一劍挑向夏凡的眉心。
一顆珍珠一般的血滴從夏凡的眉間跳出來,蒼師将血珠捏爆,手指染紅上紅漬。
眉心的疼痛只是一星點,夏凡并無表情,更多的是驚愕不已,他看了一眼站在師父身後的蒼自琉,心中的酸楚無法言說。
夏凡噎了半天也沒有說話,幾次想要吭聲,卻被不知說我字還是你字給為難住。
客棧中寂靜無聲,還是蒼師先開口。
“我說過與雲山不共戴天。”
夏凡低下頭,沒有回話。
師父站起身看着他,冷冷道:“這都是你自找的。”
神識被爆,湛封很快就能感覺到,蒼自琉将劍刃橫在夏凡的脖頸上,“走吧,小凡。”
夏凡恍惚間被帶到了一處荒寂之地,才若有所感的眨了眨眼睛。
他有點後悔,如果知道那是最後一面的話,他不會只是親親湛封的臉。
蒼自琉将夏凡扔到了雪白的圓盤神壇之上,朝着遠處的方正壇門作揖,“人帶來了。”
“很好。”
聲音仿佛從天而降,自帶沉重如怪獸般的混響。夏凡聽着并不耳熟,卻能察覺到濃烈的妖氣。
是蛇,但不是九嬰。
夏凡惶然不明道:“利用我的親人将我束縛,真是煞費苦心。”
好一番算計。
即使到現在,他也不相信,師父與哥哥真的是自願帶他而來的,他們一定被利用了,被控制了,被吹了一股妖氣不知道是真還是夢了。
聽到親人這個詞,蒼自琉不自覺的閉了閉眼睛。
那聲音道:“親人?傻小子,他們可從沒有把你當親人。”
夏凡閉眼打斷,不打算再受他蠱惑:“好了,我不需要你告訴我什麽。”
那聲音被打斷,充滿了不悅:“你以為你在跟誰說話?”
夏凡還沒等接話,蒼自琉便一劍從夏凡的後背刺了進去。
疼痛襲來的猝不及防,夏凡低頭看向刺穿自己的自琉劍,雙膝一軟,跪在了神壇的正中央。
血滴自刀尖滴落,夏凡一動不動的看着。
雪白的神壇,從裏破碎撕裂的心,冷眼旁觀誅心的人,形成一幅詭秘的構畫。
從前的溫情不再,有的只是漠然俯視,想說的話都用冰涼的劍代為慰問。
蒼自琉刺中一劍,迅速拔出抽回。
夏凡真是疑惑極了,他絲毫無法動彈,甚至不能扭着脖子回頭看着他問。
“為什麽?”
可能到了這個節骨眼兒上,也沒什麽可隐瞞的,蒼自琉道:“我們是妖,你是人。”
夏凡聽出他話外的意思,難以置信,“你們恨人,為何待我那麽好?”
蒼師走到夏凡身前來,讓他能夠看見自己冷酷無情的臉,更清醒一些,居高臨下的看着即将被他親手撕碎的夏凡,“從未把你放在眼裏罷了。”
他将親手揭開比夏凡的傷口還要讓他的心血淋淋的真相。
“如果早知道你與雲山勾結,也不需要那麽費心了。”蒼師站在神壇下,離他們不遠不近,話像是對夏凡說的,又像是對自己說的,“多少年了?多少年了!我們妖族曾經啓誓,定要将雲山除之而後快,光複妖族!”
蒼師擡頭看着天象正緩慢異變,知道不多時夏凡就會身殒而亡,倒有閑情逸致聊起來:“百年前我妖族被殺戮屠盡,雲山就是我族此生仇敵,”蒼師面無表情,“我将你獻給他,不過是當作誘餌而已。”
因為并不知雲山的底線何在,蒼師在他身上放了妖氣,将夏凡綁送到湛封屋裏。意欲試探湛封能否探查妖氣。
後來聽說湛封并無異像,還與房中美人春宵一夜,才并沒有把他放在心上。
對于他們來說,湛封如果有所察,夏凡是死,而且死的不明不白;即使他供出他們藏身所在,也只能看到空無一人的艾河;而湛封若無所察,自然不足為患。
交誘夏凡,正是因為百無禁忌,有利而無一害。
夏凡想起他一開始信誓旦旦的對湛封炫耀說:哥哥他們一定會來救我的!
湛封那時對他說:沒有人來救你。
他沒信。
現在想實在諷刺,不僅他們沒有想過來救自己,甚至将他丢出去都是謀算好的了。
蒼師多少有些後悔,“沒想到你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了。”
夏凡耷拉着腦袋執拗道:“哥哥也知道麽?”
蒼自琉:“不止是我,小新他們都知道。”
整個艾河都知道。
平時玩的再好,利益面前,不過是蝼蟻賤命一條,不如同族的命來的珍貴。
他只是一個試探雲山底線的小牌,不足為奇不足挂齒的東西;他的死活下場,對于他們來說不值一提。
除了夏凡,所有人都知道他即将的遭遇,他們心知肚明,可仍對他展顏笑開,對于夏凡來說,那是他萌芽溫情的初始。
可這都是假的,假的真真的。
沒有一個人哪怕動動恻隐之心在三年裏的某一天某一時某一刻于心不忍,哪怕沒頭沒腦的提醒一句。
這時候壇門內聲音莫測道:“來了?”
遲遲不動手,是在等人來?
他話音剛落,夏凡便嗅到一股熟悉的氣息。
“尚天?”
他們在等尚天!
他竟然再一次毫不知情的做了誘餌!
“小凡!”尚天飛身想要落下神壇護在夏凡身前,卻被蒼師妖力截住,只能迎擊。
不知是真相讓他無力,還是那刺向身體裏的劍讓他無力,夏凡想幫忙卻渾身使不上力道。他有點兒倉皇。
尚天認識他不過一月,卻肯為他深陷困境。
湛封與他相處不長,卻把一顆心都毫無保留的放在他手上。
壇門裏的聲音終于嘶嘶的笑起來,“哈哈,好啊好啊!有兩只靈,足夠恢複君上百年修為啦!”
尚天幾次想要拉起夏凡,都無法近身,“我已經千裏傳音給湛封,他被修蛇真身纏在外面,在這裏說話的修蛇是幻身,沒有傷害!別聽他說話!”
壇門裏的修蛇被拆穿,也不氣惱:“你已身處神壇,還妄想能逃嗎?!”
蒼師纏住尚天,蒼自琉得以脫身,他将劍尖指向夏凡的小腹,問道:“靈丹在這裏嗎?”
夏凡沒有作答,只是執着問道:“以前我是人,你們是妖,我們不是一路人;現在我是妖你們也是妖,過去的溫情過往于你們來說,真的不重要嗎?”
蒼自琉道:“你不是妖,小凡。”
夏凡道:“我聽不懂。”
蒼自琉将沾上夏凡鮮血的劍身猛地插在夏凡雙膝前的地上,随後飛身出神壇,那劍插入神壇後,整個神壇立刻微微搖晃啓動,一道一道血紅色的光在神壇規律的地面溝壑圖形中點亮,最後整個神壇被紅光籠罩在內,被困在裏面的尚天瞬間被壓制住失了靈力。
修蛇幻像又叫起來,“好啊好啊!多麽強大的靈氣!君上一定會高興的!”
尚天胸口被刺中一劍,此時不能用力,跪跌在夏凡側旁,夏凡想去扶他,卻仍舊一動也不能動。
蒼自琉在神壇外操控自琉劍,正在努力拔出劍來。
尚天比夏凡困在神壇的時間短,還可以動一動,他将手握在夏凡的手上,他們的血在這詭異的場合下融合在一起,鮮紅與金黃光澤圍繞兩人,交織彙聚,尚天終于做了後悔百遍為何當初沒做的事。
尚天道:“小凡,不要怕!”
夏凡倒是沒去關心那個,他此時已經神思混亂,“不是人也不是妖,那我是什麽?”
“我們......不是,”尚天喘着氣,死死握住夏凡的手,“時間還未到,再等一等,等一等小凡,千萬不要睡。”
夏凡開始恍惚,沒有痛感,沒有實感,他感覺自己輕飄飄的,似乎靈魂在與身體分離。
尚天捂着夏凡泊泊流血的傷口,開始覺得身體沉重。
夏凡聽見尚天說,“既不是妖也不是人,我們是靈,小凡。”
夏凡是因為尚天的暴露而被有跡可循,神壇準确來說是靈的克星,這裏積攢了強大的怨氣陰翳,是妖族知道他們存在後特意找到并且重新修葺建成的秘壇。
靈之鮮血可以啓動神壇,将靈的魂魄與身體抽離,凝結在體內的靈丹會與靈的魂魄一起被迫強行現世,這時候靈丹沒有實體,就是千年結成的靈。這是一種秘術,非天時地利人和不可。
抽取靈丹的代價,是他們形神具滅,永遠消失于天地之間。
夏凡頭痛欲裂,身體愈發沉重,靈魂卻仿佛有人在拉扯着将他撕成一片一片的碎片,夏凡痛苦至極,眼前花白一片。
天地動搖,驚魂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