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死別
夏凡身處神壇之上,像祭品一樣正被金紅光圈籠罩,這莊嚴神迷詭谲的儀式,竟然奇異般的讓他突然生出了一種自己足夠配得上湛封的欣慰感。
他被虎視眈眈的觊觎着,在此刻當下他想自己并不是一無是處,被人視作喽啰般無足輕重的東西。
最起碼對于湛封,對于尚天,他是有重量的。
湛封被修蛇纏身的幾乎走火入魔,明知道夏凡正在面臨危險卻無法立刻出現。
做夢也不敢那麽做的幸福就這麽短暫的出現了一會兒,明明都還不夠拿來回憶嚼碎服用的時間,就要親眼在他面前消失。
當湛封抵達神壇之時,夏凡與尚天正被困在巨大金紅色結界的神壇裏,光束忽明忽暗,如血與光一般灼人眼球。
夏凡跪在地上耷拉着腦袋,尚天緊緊握着他的手躺在地上,夏凡的頭頂閃爍着一顆璀璨奪目的丹球,那靈丹正無情的緩慢轉動,吸收着夏凡身上能看見的所有靈力光澤。
不止是靈,夏凡的生命被攪和在裏面,随光抽離身體,緩慢的與世間萬物告別。
湛封一劍劈在神壇的紅光上,被反彈出數十米撞在神柱上。
已經不知道做何反應,他一遍一遍的砸着結界,一聲一聲呼喚着夏凡的名字,無助的感覺像盆冰水從頭澆到尾;手中的玄風竟有開始殘破的跡象。
時業與北堂容趕到時,夏凡的靈丹已經結成。
結界驟然消失不見,尚天只凝出半顆靈丹,結界隐于一瞬,一顆半的靈丹立刻共同飛升入天,任誰也抓不住。
夏凡的身體如無骨一般綿軟倒地,湛封抱着夏凡,根本不敢用一點力氣,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夏凡的身子就碎了。
時業小小的身體蘊含大大的能量,他手一擡一鐮刀割掉蒼師的腦袋,不同于湛封的小心,時業摟起尚天就走了。
侖靈起先在水火峰被強大靈力壓制的一動不能動,靈獸之間的靈力是壓倒性的,如果他在神壇展現出來,必被盯上。現在趕來算是幸運,只不過只剩殘局。
千年靈獸,世間僅四只,現世于三。
夏凡毫無生命體征,身體在湛封懷裏越來越輕,明明已經那麽小心,卻無法阻止他的消失。
最後一點兒星星點點的靈氣繞在湛封耳邊。
他仿佛聽見夏凡說,我會化作風與你為伴。
就在昨日下午,夏凡還活靈活現的在他懷裏窩着,“如果成為風,是不是就可以肆意的擁抱親吻了?”
“我想化作風、融為水、凝成靈,就賴在你身邊感受你,你也能摸到我,我也能觸到你。”
他的指尖都還有溫度,整個人都軟乎乎暖洋洋的,鼻尖噴灑着熱氣在他腕骨的地方,偶爾特意逗他,伸出溫潤的小舌頭舔得他一陣心悸,最後撩撥的他受不住,恨恨壓在身下懲罰,還惹來他毫不掩飾的放聲嘲笑。
不過一天的時間,就只有一天的時間……
湛封看着這虛無缥缈的靈氣,連一粒他挨過的塵土都不想錯過,全刻進眼睛裏。
他什麽都沒落下。
夏凡人間蒸發,徹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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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近雅雀寂寂,山雪簌簌無言。
轉眼幾載,天氣倒是越來越撲朔迷離了;雲山無風無月,一派仙跡祥和,清冷孤寂置若雲中霧裏,偶有片片落雪緩緩墜地,無聲掩息。
雲山中的時間似乎格外的慢,可能是太過沒有人氣,許久不食煙火,雲山中人也顯格外沉悶壓抑。
雪花正洋洋灑灑的肆意飛舞,雪片随處可見,可卻好像有知覺似的,并未靠近雲庭中英姿挺拔的斷雁孤鴻之人。
那男子本一臉冷若冰霜,冰封了幾年不曾展顏的俊容在無人的當下滲出一絲柔意,他将玄色絲緞系成的白發輕柔的在帕裏裹好,溫柔至極的妥帖收回懷裏,在心口窩處輕輕按了按,一縷白發絲在他手下仿如傳世至寶。
雪瓣兒這時才敢輕飄飄的落在他肩上,小心翼翼的化作無形。
“封兒?”
被喚封兒的男人轉眼換上一副面無表情的冰塊臉,轉身略微颔首恭敬道:“七叔。”
仙叔點點頭,看了看天,“都落雪了,你父君還未歸。”
男人低下眼睑未說話。
三年前他妄性而為,不顧後果,聯合鬼族魔王大殺四方,将已坐實私通妖族的蕭山一舉殲滅,還喚幽火燒了人家的山頭,幽火焚了七天七夜,幾乎把山頭燒平,一根活草都沒給留。
這還不夠,他還找到了大妖——蛇族大風的老xue,生扒了人家的蛇皮,雲山的仙名直接被他作成了危名。
聽說他見妖就屠,甚至遇獸都要給兩下,哪怕是剛生下來的小蛇聽見他的名字都吓的回娘肚子裏重投胎,上至猛獸下至蝼蟻,不管有靈的沒靈的,統統躲得他遠遠的。
動物都如此,更別提人了。
當時雲主也是他的父君,在雲山得知消息,吐出一口陳年老血,差點兒沒氣的歸西,召封回雲山劈頭蓋臉一頓數落,将人困在雲山山巅之上,不給吃不給喝只準思過每天百鞭領罰。
結果可倒好,人家直接在山巅之上應了雷劫,沖破封印,飛升成仙了!
再也無可奈他何的雲主父君氣的撂挑子跑了,一走便到如今也沒回來過。
雲主給跑了,又沒個授權,他又無心雲主之位。
只好由暫時代替雲主的仙師——他無所事事的七叔來暫由管理。
這七叔倒沒別的,就是寵他,見他終日郁郁悶悶,端這個冷臉從不見個笑模樣,便沒事兒就讓他下山散心,屠害……不,是慰問生靈。
七叔見他不說話,嘆了口氣道:“一落了雪,這山中更顯寂寥,我無法離開憋的煩悶,你下山去給我弄點兒人間的玩意兒樂呵樂呵。”
湛封颔首:“七叔想要什麽?”
“嗯……就……煙火爆竹貓啊狗啊的,反正樂呵的瞧着歡喜的,都帶上來,也給弟子們開心開心!”
湛封沒回答,七叔這麽多年練就一雙洞察力十足的眼,知道是應了,便拍拍肩膀上一層薄薄的雪,“嗯,不急,你也散散心;聽說水火峰最近有些動蕩,你也順便去看看吧。”
湛封:“嗯。”
七叔愉快的拂袖,“行,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