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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八分相似的人

三年,重回水火城,湛封還是壓不下心中狂躁的郁結,沒想到自己也有想逃到幽冥的一天,想到這兒,幹脆一個地遁入了幽冥。

時業正躺在尚天曾躺過的軟毯上發呆,說是發呆也不準确,他雙眼一向無神空洞,根本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聽見湛封來,時業才眨眨瞪了許久的眼;興許是自己已經沒有什麽可以打趣的地方了,湛封專門哪壺不開提哪壺,“他呢。”

時業:“......”

說起來冷臉這門藝術,時業說第一,沒人敢說第二。

時業簡言易赅,“晚上去看。”

湛封氣死人不償命,“我現在去。”

說罷人就沒了。

時業:“......”

水火峰還是老樣子,侖靈打着哈欠來迎,“仙家早。”

湛封颔首,“尚天?”

侖靈發現一個兩個的說話都是惜字如金,非得讓人猜才顯得高深莫測是吧?

侖靈:“在水簾。”

說完,人又不見了。

三年前夏凡身隕蕭山,魂飛魄散;尚天失了半顆靈丹留下半條命,三年間卻始終未醒,為了救醒他,侖靈的泉水使用權直接易主,天天把尚天泡在裏面喝水。

因為北堂容傷風敗俗的不正當言論,侖靈都是給尚天穿衣服泡泉水,此時湛封剛進了水簾,就感受到背後的魔氣了。

自己的認定的媳婦兒沒有給人先看的道理。

湛封了然,慢走半步讓時業先行。

也不知道是湛封仙氣拂擾還是泉水真起了效果,兩人一前一後走進水簾,便見尚天渾身濕透眼睛腥紅的看過來。

這通身的怒氣仿佛是該在三年前爆發的,如今卻遲了三年。

尚天一字一句似是嚼碎了才吐出來,“夏凡呢?”

夏凡?

如果幸運的話,應該在和你一起泡泉水。

時業似乎覺得到了扳回一城的時刻,接話道:“死了。”

湛封:“......”

尚天赤腳就要往外沖,被時業輕而易舉的拿下,“你休息。”

怒意使他無法平靜,“我要殺了他們!”

時業:“能殺的都殺了。”

他還是第一次一句話裏能說下這麽多字。

時業笨手笨腳還不會說話,湛封只好補充劇情,“我們找到大風扒了蛇皮,沒有找到修蛇。”

尚天痛苦的捂着頭,似乎在回憶以前的過往,“他們......他們還有君上。”

湛封點頭,“應該是九嬰。”

尚天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麽,坐在床上盤膝而起,“我死之前做了血契。”

時業比冷還冷道:“誰。”

湛封常年不崩的臉裂開了一絲縫隙,“你說小凡?”

尚天:“是。”

他閉上眼睛,調動渾身的血液湧入眉心,在自己的感知裏呼喚,“夏凡?”

血契,一生一人一次,除非另一方神魂俱散,否則就還能有感應,哪怕有一絲一縷魂魄氣息留在世間,只要還在,就能有辦法。

當初夏凡整個靈丹都被凝出去不見了,怎麽可能還回應他?

沒有感受到任何的尚天睜開眼,正對上湛封星點燃起希望的雙眸。

尚天沒說話,看着時業伸出手掌,“我們來做。”

時業:“......”

面對這猝不及防熱情的勾呃邀請,時業毫不猶豫的伸出手去,劍指一滑,血液融合的剎那,時業皺了皺眉頭,還沒等他下一步動作,尚天猛然縮回了手。

很燙!不融合!

湛封這一會兒心裏七上八下的,又覺得有希望,又覺得沒有希望。

侖靈一進屋看到這個場景,眨了眨眼,“幹什麽呢?”

這個橫空出世不知打哪兒來的魔王殿下,自打尚天住在他這,這三年根本就是把這裏當自己的別院了,因為他的存在,水簾的神秘感黯然消逝,每天被個魔王進進出出,他已經被逼無奈搬去了北堂容的院落裏住了。

尚天一見到侖靈,兩個第一次在清醒情況下見面的靈獸徒然看對眼兒,誰也沒說話。

湛封察覺出不尋常的氣息,示意時業稍安勿躁。

尚天站起身,與侖靈面對面緩緩靠近。

雖然尚天沒了半顆靈丹,但好歹依舊是靈獸;侖靈此時靈力占上風,對掌的一剎那尚天便軟在了侖靈懷裏。

時業準備叫出魔鐮,湛封用不知道哪裏來的折扇點了點他的手,繼續示意他稍安勿躁。

時至今日,在每一個瘋狂思念夏凡的時刻,湛封都會想起很多很多自己沒有注意的細節;就比如他們靈獸之間的識靈或者壓制的方式,就是不可言說的鬧人眼睛。

他想起那時候北堂容将夏凡掼到屏風上時,眼中尚有一絲迷離,多半是在做鬧眼睛的事情,被北堂容誤會了。

那時候夏凡已經知道自己的身份了,所以後來才孤注一擲與他不管不顧的糾纏在一起;打着能過一天是一天的主意,獨自承受着與未來雲主早晚生離的打算。

做好了生離的準備,卻被命運安排死別。

湛封失落的間歇兩個人已經完成識靈,時業‘咻’的飛上前接住尚天放到了侖靈的床上:“......”

這莫名其妙的敵意是怎麽回事?!

尚天與侖靈無法做血契,執意堅信着夏凡還活着,只是以另一種方式存在着。

湛封突然想起夏凡曾對他說想化作風月,諷刺的是,雲山上這些年既無風也無月。

水火城不是自己想多留的地方,須臾回至雲山,湛封想起七叔派給他的任務,在雲山腳下的靈林城駐留。

回到兩個人第一次見面的地方,湛封躺在夏凡曾躺過的那張床上。

門外夜夜笙歌舞樂之聲與雲山的寂靜形成鮮明的對比,十足吵鬧;湛封将從教主那裏要來的夢魇丸吃下一顆,摸着自己心口窩的位置阖眼睡去。

為了能夠見上夏凡一面,他每天都給自己吃下這毒丸,夜裏夢裏是他能自欺欺人的方式,夏凡無論在夢裏如何,對于他來說都是賞賜。

他親手收了妖氣令教主制成毒丹給他,一開始進入夢魇的時候,滿目都是他心底裏最恐怖的畫面,夏凡的消逝,在他眼前死去,他一次又一次的抓不住他,一次又一次的悔恨自己。

直到後來,不知是有了藥性還是看開了、知道這是自己一輩子都逃脫不掉的夢魇。認命之後,反倒偶爾能夢到夏凡與他耳鬓厮磨,反而能在冒酸水的苦意裏生出一點欣喜來。

就這樣在夢裏挺過來,三年下來,這毒對他倒也有一個副作用——夢醒之後無盡的虛空嘆氣與思念成疾。

或許是尚天給了他妄想的理由,做了一夜南柯夢,湛封心情難得不錯,一早離開靈林城,在鵝毛呼嘯的暴雪下順着艾河逆雪而上。

天氣近些年越來越惡劣,從前四季如春,現下大雪紛飛的日子倒是占了多半。

湛封走着,突見凝結成冰的艾河上有一個小男孩;雪下的這麽大,竟然赤腳露胳就蹲在那兒鼓搗着什麽,湛封本不想管,但這個場景實在看着都叫人冷,只好走上前去。

男孩兒很機敏,回過頭來看他,對視的一剎那湛封放冰了許久的心頭猛地一顫,被風雪噎的一時竟無法說出話來。

沒有等他說話,男孩兒淚珠猶在臉上,沖着湛封哭道:“死了!”

湛封一瞬間還以為自己陷在了夢魇之中!

待湛封回過神兒來,男孩兒早已經不見蹤影;若不是夢魇,那就是自己的幻覺;那男孩雖然比夏凡要小上許多,但眉眼确是有八分相似!

或許是妖族的幻術也不一定,湛封有那麽一瞬間竟然想擁有妖術。

剛擡腳欲走,腳下便踢到一團微硬的東西,那東西被他一踢,本蜷縮着的身體驀地散開來攤在冰上。

湛封蹙眉,是一只野貓?

剛剛那男孩兒說的就是這一團東西死了?

不知道出于什麽心理,湛封揮袖給了他點仙氣兒,随後抱在懷裏。

這貓被凍得微微僵硬,湛封心念一動,想起七叔說的想要點煙火氣;不如帶上雲山?也許能再有機會見到那男孩兒。

仙體已經不需要多餘的衣服來溫暖身體,所以湛封只能将那一團窩進袖子裏取暖,拂袖一揮,人便化作一團霧氣消失在冰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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