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漫長的夢境
“爸爸不知道在哪裏。”女人抱着女孩,哭得更加傷心,“溪兒,媽媽對不起你。”
聽見這一對母女的哭聲,房間裏忽然走進來一個中年婦人。
她的鬓發已經半百,看見兩個人哭成一團,先是嘆了一口氣,又看見床上散落的照片,立時發起怒來:“你怎麽還留着這些東西?我不是說過,就當他死了,忘了他嗎?”
她走上前去,就将那些照片一股腦全都攬了過去。
看見照片被拿走,抱孩子的女人現出驚慌之色。她将孩子放下,忘記穿鞋就追了出去:“媽,媽!你把照片還給我。”
“寧安,你怎麽不争氣?”
看着這眼前一幕幕的畫面,寧溪一下子就認出,那奪走照片的人正是她的外婆。
這大概是外婆稍年輕一些的時候,臉上沒有那麽多皺紋,精神也更加矍铄。
晚年的外婆,做什麽事情速度都慢了下來,如果碰上一個複雜的卦,要比平時多花上半個小時甚至一個小時的時間,絕對沒有這麽健步如飛。
自己已經有好一陣子沒有夢到外婆了,想不到還能在夢裏看見外婆的容顏,寧溪忍不住鼻子一酸,眼淚也落了下來。
她張了張口,想要喊出一聲外婆,可是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就像是這個世界的局外人,只能看着一切的發生,卻不能橫加幹涉。
她們甚至可以穿過她的身體,繼續向前追趕而去。
自己不會是死了吧?
寧溪心裏忽然生出這個恐怖的念頭。
她隐約想起自己似乎是躺在了一片血泊裏,只是這件事實在太過遙遠,遙遠得讓她覺得是上輩子的事。
那麽,她的孩子呢?
她的手忍不住摸向自己的肚子,那裏依然是平坦一片,讓她感知不到任何生命的存在。
寧溪心裏一慌,她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是不是沒有了。
不等她深思,她就看見外婆将那些照片拿到了竈臺裏,用力一扔,那些照片全都丢到了竈膛裏。火舌立刻舔舐了照片的邊緣,猝然之間,火苗暴漲,将這些照片全都吞噬得幹幹淨淨。
“啊!”
叫做寧安的女人慘叫一聲,她拿起一旁的火鉗往竈膛裏掏了掏,卻只能掏出來一堆殘破的碎片。
照片的碎片上只有男人的半截身子,因為黑灰已經辨認不清面龐。
寧安的眼淚洶湧地落下來,哭訴着:“媽,這是我僅有的記憶了,你也要毀了嗎?”
“寧安,你能不能別執迷不悟了?那個嚴正修不可能再回來了,他已經回了京城,怎麽可能再來我們這種小地方?你要生那個孩子,我也讓你生了,現在整個高山村都戳着我們的脊梁骨罵,你還想要我怎麽樣?”
外婆不快地怒罵着,罵着罵着,戳中了傷心事,也擡起衣袖擦了一把眼淚:“你爸爸死得早,我好不容易把你拉扯大,你還做出這些事情來氣我。我一個人把你養大,你又要一個人把寧溪養大嗎?”
“我就是要一個人把她養大。”寧安固執地開口。
“随便你吧!”外婆氣急之下一甩袖子,轉身的時候已經滿臉淚痕。
寧安用袖子擦了擦照片碎片上的黑漬,珍惜又小心翼翼地放進口袋裏,哭過之後的臉上看上去更加虛弱蒼白。
她無聲地啜泣着,一旁的寧溪看着她,心裏終于有了一種實感。
原來這個人,就是她的媽媽。
這麽一想,她倒是覺得,眼前的這個人的确和家裏老照片上媽媽的樣子一模一樣。只是沒有照片上的她陽光愛笑,現在站在她面前的寧安,如同一具被抽走了感情的木偶,只有無限的木然和悲怆。
如同有一只大手揪着寧溪的心髒,讓她覺得整個人也難以抑制地難受起來。
“啪。”
忽然,寧安的身體如同一只折翅的鳥兒,失去了支撐一般,重重地摔在地上。
看見倒地的女兒,外婆大驚,連忙轉身趕過來:“寧安,你怎麽了?你可別吓我!”
看見這一幕,寧溪忽然想到外婆有一次提到她媽媽的時候,曾經遺憾地對她說:“你媽媽原來健康地很,忽然有一天暈倒了,去找了醫生沒什麽大事。但是從那天以後,身體是越來越不行了,到了後來,連床都起不來。”
“有一天早上,我喂完你吃早飯,去給她送飯去,結果看見她穿了一條紅色的裙子。那條裙子,是我在她十八歲的生日的時候,去莊子上給她做的。她好幾年都沒穿過,那天卻穿在了身上,紮了兩根麻花辮。她臉上擦了粉,塗了口紅,我一下子就覺得不對勁。”
“我喊她,寧安,寧安。她一點動靜都沒有,手指探在她的鼻子下面,已經沒氣了。”
外婆說到這裏的時候滿臉的淚痕,她也在她的懷裏哭泣起來。外婆的手攬着她,咬牙切齒:“你媽媽這個人太狠心了,就這麽抛下了你我,她知道自己沒幾天的日子,怎麽都不說一聲了?”
“我這一輩子給那麽多人算卦,卻算不出你媽媽的卦。她可比你聰明多了,學完靈經之後就把自己的命格給隐了,誰都看不出她身上的事。但是我心裏有數,你媽媽小時候我算過一次,知道她就是個苦命的短命鬼!”
“這一切,都是怪……”
說到這裏,外婆的話音戛然而止。
她不想在寧溪面前提起那個男人,自寧溪記事以來,從來沒有聽她提到過。她不提,一提就生氣,久而久之,寧溪就不敢問了。
她沒有想到,在這個夢裏,竟然見到了印象模糊的母親,記住了她的臉。
不過,她見到的,也只是母親生命的最後幾個月裏,最健康的一天了。
“寧溪,寧溪?”
“奇怪,她怎麽還沒醒?”
“她怎麽哭了?”
有一雙手輕柔地擦拭去她臉上流下的眼淚,寧溪從夢境裏抽離出來,整個人都沉浸在悲傷的情緒裏。她皺起眉頭,慢慢睜開眼睛。
模糊的視線一點點變得清晰,圍在她身邊的人是紀修齊、紀希悅、陳媽和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