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47章 桃子

公寓, 書房內。電腦桌上的藍牙音響正流瀉出舒緩的旋律,是《不聽》。

段凜放下手機,正要起身倒水, 掃了一眼還在放歌的網頁, 蹙了瞬眉,動動手指, 關了。

紀臨昊的新歌,是一首R&B情歌,歌詞在寫男孩對抑郁症自殺的女孩傾訴愛意, 情深款款。

MV還沒放出來。

五分鐘後, 公寓的門鈴被摁響。

開門,阮瑜抱着劇本站在門後,默默盯段凜,一臉的欲言又止:“你今天晚上,那什麽, 沒通告的嗎?”

“嗯。”

他看她,稍頓,微側身讓人進來:“要籌備進組,所以減了一些通告,接下來都不會太忙。”

“……哦。”

艹啊。

阮瑜換拖鞋, 硬着頭皮,鼓足滿心英勇赴死的慷慨大義進了段凜的公寓。

收到對家的對戲消息, 她第一反應是拒絕, 随後想了想自己被臺詞老師三番五次糾口音的事,還是來了。能趁着進組前多抱會兒佛腳也好。

到客廳一看,段凜公寓裏的裝修風格跟她樓下那套截然不同。

放眼望去全是冷色系基調,極簡風格, 偌大的客廳除了沙發套組幾乎什麽都沒有,內連着數米寬的敞開式露臺,一進門就能望見不遠處國貿CBD的夜景。

阮瑜在沙發角坐下:“來吧。”

段凜沒馬上開始,他去吧臺處倒了杯水給她,溫的,這才在她斜對面坐下。

“我們試哪一段啊?”阮瑜翻劇本,“是從頭開始,還是挑幾段對戲?”

段凜思忖,客觀:“先對你覺得難度大的戲。”

阮瑜心說那不就是一整本劇本,喝口水冷靜一下:“行,那就從頭開始吧。”

開始對戲。

私底下的對戲不像開拍前的走戲,在鏡頭和機位還未知的情況下,阮瑜不用還原戲裏的肢體動作,主要還是在定念臺詞時的情緒。兩人對幾句,段凜會停下來,告訴她哪裏咬字有問題。

他并不糾她的情緒,讓她自己感受。

阮瑜拿了支筆,對兩句就停一分鐘,在臺詞旁邊寫标注。

這幾天她的劇本已經被翻舊了,滿頁都是熒光筆和小字注釋的痕跡,便利貼也貼了不少。

段凜的視線落在阮瑜垂眼寫字的睫毛上,露臺的風吹進客廳,撩起她額際的絲縷碎發,有一縷從她垂落的睫毛上撥落。像掃進心裏,很輕卻很清晰地撥了一下弦。

阮瑜才剛擡頭,就對上了對家看她的眸光。沉如深潭,眉眼舒展。

……對家幹嘛?

怪怪的。

阮瑜蓋好筆帽,不解:“我看你剛才和我對戲都沒有看劇本,你是……把臺詞全背下來了?”

“嗯。”

行,沒地方看了,只能看她。

可接下來眼看着要對到第一場親密戲了啊!阮瑜在心裏羞恥滾彈幕,別看了別看了!

“我們不然,休息一下?”她提議。

段凜說好:“随你。”

阮瑜看了一眼時間,十一點五十分了,瞬間振奮:“那我先打個榜,等我會兒,五分鐘就好了。”說完,她又立即糾正自己,彎眼一笑,“不對不對,是等歇。”

兒化音不行,等歇才是上海話。

段凜看她自然流露的那個笑,靈氣盡展。他起身給她又換一杯溫水,遞到她手邊,不經意垂眸一掃,頓住。

阮瑜的手機屏上切着某音樂軟件,正在給紀臨昊的新歌打榜。

段凜:“……”

半晌。

“你喜歡聽他的歌?”

阮瑜:“啊?”

“以前拍戲的時候,也給他做過這個。”段凜神色難辨,平靜,“是叫打榜?”

阮瑜想起來,她在拍《成名無望》那會兒還讓段凜給紀臨昊打過榜,她還以為他忘了。

“……對,”她沒在對家面前太嚣張,委婉,“就,我覺得他的歌都挺好聽的。”

沒想到段凜聽完,緘默了幾秒,淡聲:“我辦過演唱會。”他又一頓,“發過個人專輯。”

“……”

阮瑜呵呵,她當然知道。

前年段凜從影視圈涉足歌壇,一連發行兩張個人專輯,當時打雞血的菱角立即蜂擁打榜,甚至還在好幾個歌曲榜上強壓了四季一頭。要說之前兩家只是互相看不順眼隔空battle的話,那從他發專輯起,就是真正起了摩擦。

兩張專輯,一共十首歌,詞曲作者都是段凜,編曲老師赫赫有名,由國內頂尖唱片公司發行,菱角都吹瘋了。

其實阮瑜聽過,有幾首确實挺好聽。

不過:“我記得你從出道開始就一直在拍戲吧,怎麽就,忽然想寫歌啊?”

段凜回:“那時候我接下《無知年華》,就學了一段時間,嘗試自己寫歌。”

阮瑜:“……你不會是為了想找角色感覺,才開始學寫歌的吧?”

見段凜默認,她人傻了。

《無知年華》是孔明坤第二部 找段凜拍的電影,出演男主角,一位北漂的落魄歌手。

北漂的主角歌手在電影裏懷才不遇,寂寂無名,而主演在現實裏聲名鵲起,初次寫歌收捧,還憑借這部電影拿下了當年的金雁獎最佳男主演。這對家到底是什麽現實魔幻主義開挂選手啊??

阮瑜記得《無知年華》拍的時間很長。孔導在以前的訪談裏提過,從開始籌備到殺青,歷時近一年。

所以那一整年段凜都在寫歌。

為找角色感覺能做到這一步,就離譜。

“……怪不得。”她懂了。

“什麽?”

怪不得段凜這幾天看她的眼神都不對勁。不冷不淡,反而黏得要命。

連對家都這麽拼了,阮瑜翻劇本,視死如歸:“沒什麽,我們……開始吧。”

按劇本順序,倪書和季少安的第一場暧昧戲,是在兩人出逃後的第二天,去了蘇州,爬山看黃昏。

阮瑜念臺詞:“你說,他們會找到我們嗎?”

段凜:“他們找不到。”

阮瑜跟着臺詞指示,擡頭打量他一眼:“後悔了?”

“沒有。”他接上視線,眸色深沉。

沉默片刻,阮瑜:“你想跟殘疾人做……做……”

她卡住了。

劇本裏,這一段倪書的臺詞是:你想跟殘疾人做.愛嗎。

啊啊啊啊啊艹!!!

阮瑜感覺自己每一根頭發絲都在僵硬。

後面她還有一句:做.愛就算了,我沒試過。

緊接着劇本寫,兩人無聲對視,膠着,自然接吻。

阮瑜心态崩了。

段凜的眸光一直落在她身上。見她捏着這一頁劇本,埋頭冷靜了好久,一擡臉,眼神飄忽,臉是紅的,耳尖也是紅的。

噌地站起來,幾乎擲地有聲:“今天太晚了,不打擾你,我們改天再對。拜拜!”

他送她出公寓,笑意有幾分,低緩:“早點睡。晚安。”

回去以後,阮瑜開了一盤游戲。國服大師局,拿中單英雄在召喚師峽谷裏八殺超神,隊友的“666”刷滿了聊天框。

殺氣凜然。耳根通紅。

媽的,她能不能連夜退出娛樂圈啊?!!

在接下來半個月時間裏,阮瑜又和段凜約時間對戲兩次,她顯然還沒找好狀态,一遇到親密戲就卡殼。後來只能跳過,先對別的詞。

一整個九月,都非常忙碌。

進組前的準備工作要做,拍攝通告也要趕,一些平時紅毯合作的贊助商邀請的展會也得出席。安卓茜想讓她在進組後維持住熱度,所以通告接得勤,幾乎忙成了狗。

最後一場劇本圍讀會後,孔明坤正式敲定劇本,讓副導助理給每位演員送來一版最新稿。

阮瑜仔細翻了一遍,果然吻戲和床戲一場沒删,生無可戀。

九月末,紀臨昊的新專裏的六首歌悉數在各大音樂平臺上線,無一例外高居各個歌曲榜的前列。

很快,新專主打歌《不聽》的音樂MV也全網上線。

當晚“紀臨昊新歌MV女主是阮瑜”的話題就飚上了熱搜。

評論區裏,路人在調侃,而四季和魚粉則在鐵血無情各自控評。即使同拍一個MV還是我愛豆獨美!娛樂圈裏最好的關系就是沒有關系!

在四分多鐘的MV開頭,阮瑜穿一系婚紗奔上布萊頓的白崖,在高崖邊望向鏡頭,淚流滿面,憂郁凄楚,縱身向後墜入深海,看得魚粉“啊啊啊啊”沒停過。

嗚嗚嗚婚紗小瑜是仙女下凡來拯救蒼生的吧!一個MV都能看出演技!寶貝女兒你就是為熒屏而生的啊啊啊!趕緊給我接好資源進組拍戲!!

十月初,終于到《無聲驚雷》的正式進組日。

進組當天,沒有任何媒體圖和通稿流出。

孔明坤對自己的電影保密極嚴,當初阮瑜簽合同時就被滿滿兩頁紙的保密協議給驚住了。不光如此,劇組在籌備到開拍的層層環節都有保密措施,除了兩位領銜主演,其他演員拿到的劇本都不全。

媒體那邊也打過招呼,拍的照一律過後再發。

開機前一晚,阮瑜到了上海,住進劇組包的酒店。

林青拿來統籌發的通告單:“明天上午開機儀式,下午馬上就開始拍第一場戲,小瑜姐你看看。”

阮瑜看了一眼,明天她有兩場戲,一場在下午,另一場在晚上。

理好東西,副導徐成累過來,喊阮瑜:“晚上一起吃頓飯,其他演員也到了,組裏人都認識一下。”

“好,謝謝導演。”

這家酒店的兩層樓都被劇組包了,阮瑜出房間門就不斷遇到組裏其他演員和工作人員,挨個打招呼,也沒什麽主角的架子。一來二去,差不多都熟了。

晚上孔明坤自掏腰包,請主演吃本幫菜,點的外賣,是當地一家好口碑的餐館。

酒店有幾個房間是專門騰出來當公共室用的,阮瑜就跟着導演和其他演員在房間裏吃飯聊天,吃到一半,段凜到了。

“航班誤點,來晚了。”他自然地在阮瑜身邊坐下,聲音很淡。

幾位演員見到段凜,紛紛笑着打招呼。

孔明坤也笑:“你這裹的,跟逃難似的。”

段凜進門時裹得很嚴實,帽子口罩大衣一應俱全,一路上沒被拍到。

他摘下口罩,看阮瑜:“什麽時候到的?”

問她??阮瑜:“就,下午剛到。”

段凜應了聲,見她專注去夠遠處的一道醉雞,伸手替她拿過餐盒,讓她夾。

孔明坤:“我們在上海拍一個多月的戲,進度正常的話,估計下個月初能轉場,你們可得抓緊時間培養感情啊。”

培,養,感,情。

阮瑜戳在雞塊上的筷子一抖,無能磨牙,好想死啊!!

翌日一早,阮瑜乘劇組的車趕往片場,不遠,離酒店就十五分鐘的車程。

劇組在上海三環內鬧中取靜的地方租了一套房子,當拍攝場地。這一片都是上世紀的海派小洋樓,坐落在裏弄深處,是富人區。隔離帶在外一圍,基本沒有任何粉絲和路人來打擾。

阮瑜到的時候,片場人來人往,工作人員忙得不可開交。

眼前是一棟四層花園洋樓,有一個前院,打理得非常精致,花木峥嵘,院角還長了一顆桃樹,在深秋時節墜滿了桃子。

這就是倪家了。

電影拍得再低調,開機儀式還是得辦,孔明坤信這個。他打招呼讓道具組準備,在院內擺了香案,衆演員和各部門人員一起拜了拜。

辦完儀式,阮瑜去車裏化妝。

下午,她的第一場戲開拍。

拍攝地點就在院子裏。阮瑜看過通告單,這一場是倪書截肢後,坐輪椅來到自家院中,看到桃樹結果後觸景傷情的戲。這場戲季少安也在,躲在遠處将她的狼狽盡收眼底。

孔明坤在監督置景:“我們等會兒在桃樹下拍,機位就卡這裏。”

阮瑜提前坐進輪椅,穿一身靛青過膝長裙,女道具師過來,仔仔細細往她兩條腿上各纏了一圈綠布。

解釋:“因為電影裏你的腿戴着義肢,這樣方便後期做特效。”

開拍前,孔明坤給阮瑜講戲:“這段你沒有臺詞,所以需要更強的鏡頭語言。”

“倪書剛剛截肢,心裏還有生的希望,但這種希望是矛盾的,一直在和她心裏的絕望做抗衡。她來到庭院,看到熟透後掉落的桃子,那種崩潰一下子就爆發了,能明白嗎?”

“明白。”

又問段凜:“你應該沒問題吧?”

段凜應聲。

場記:“《無聲驚雷》第二十場第一鏡,Action——”

打板,開拍。

深秋的午後,阮瑜避開護工,推着輪椅緩緩來到院中。

院中的桃樹已經熟透了,好幾個從樹上墜落,一片泥濘地砸在青石磚上。她臉色蒼白,艱難地矮身,拾起一顆爛熟的桃。

桃子顏色鮮紅,砸下來爛了一半,黏糊的果肉滾着泥沙,散着一股腐敗的香氣。再好也沒用了。

阮瑜面無表情盯了片刻,神經質地收攏十指,一點點任由自己将桃碾成泥汁,眼淚直接就下來了。

像受到驚吓,她狠狠扔掉那顆爛桃,抖着手推輪椅,倉皇逃離。

“卡!”

遠處,孔明坤在監視器後喊:“情緒不對!那個崩潰的爆發點還不夠!”

“對不起孔導,我再試試。”

化妝師迅速跑上來給阮瑜補妝,擦手,再來。

阮瑜深呼吸。

進組後第一場戲,她可太緊張了。

第二次,效果好了很多,但孔明坤卡戲卡得嚴,還是再來。

這一鏡共拍了八次。

第九次,終于過了。

“保留現場,下一鏡!”

場記打板。

“《無聲驚雷》第二十場第二鏡,Action——”

阮瑜退到遠處,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毛巾擦手,小聲道謝,跟過去看監視器。

在倪書倉皇逃離後的下一鏡,季少安出場了。

剛才的場景,在二樓陽臺的段凜盡收眼底。

他來到桃樹下,頓足,蹲下身,低眼看那顆桃。

已經被摔爛了。熟透,軟爛,多汁。

他伸手去碰,想起剛才阮瑜捏它的手指,細白,纖瑩。

畫面裏,段凜的下颌咬肌微微動了動,很隐忍的一個鏡頭語言,喉結輕滾。像欲|望。

手指上沾了汁水。

片刻,他撤回來,垂眼湊近。

接着,舔了一口手指。

如果說剛才阮瑜的那一幕是絕望蒼白,那這一幕,就是躍然而出的纏綿情|欲。

這就是孔明坤要的效果。

孔明坤很滿意,喊了卡,一條過。

阮瑜在旁邊,愣了大概他媽有三十秒。

劇本裏,這一段只寫了段凜蹲下身看桃子。她完全沒想到能拍成這樣。

……我,艹,啊?!!

作者有話要說:  小瑜:恥度重塑

狗話:才剛開始呢^^

晚點有二更,淩晨小天使們別等~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