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帝嗣同母 (2)
讓守城的一行守兵都褪去了緊張,早知道皇貴妃做王妃時便有些不一樣,卻沒料到皇貴妃是個這樣通情達理的。
老兵也是無比感激,不敢直視轎內豔人兒,磕頭道:“多謝皇貴妃體貼,小的家境貧寒,資質淺陋,到現在還沒娶妻,好容易混到給皇城看城門,卻不想還差點兒侮慢了慎儀長公主,幸虧皇貴妃寬宏大量!”
什麽叫多謝皇貴妃寬宏大量?這老醜貨得罪的是自己,是自己吃了一肚子氣,她寬宏大量是個什麽意思?她倒是懂得借花獻佛,利用自己來集聚人心!唐無憂氣不打一處來,卻聽她聲音飄來:“長公主是個大人有大量的,一定不會計較。”說罷,一偏頸,望一眼唐無憂:“是麽,長公主。”
唐無憂氣頭活活被她壓下來,在胸膛裏旋得不舒服,卻再不好說什麽。
轎簾一落,儀仗大搖大擺地進了宮城,她銀牙才咯吱嚼得蹦蹦響。
入了夜,宮苑四方安靜下來。
唐無憂帶着顯春來到了文晖齋,默默眺望牆壁裏頭的殿室。
“确定皇上今兒也在上面?”她手摸進袖口,一顆心仿似要蹦出來,雖然在問顯春,卻已經篤定,除了皇上又還能有誰。
“嗯,特意問了曼容的,今兒皇上也在。”顯春壓低聲音,“稍後曼容也會過來。”
夜漸深,也不知道到了幾時幾刻,顯春困意連連,旁邊女子的精神卻越來越矍铄,一雙眸子熠熠無比,終于,文晖齋內燈燭一閃,慢慢弱下許多。
裏頭的人,應該是熄燈安歇了。
沒一會兒,一條矮小纖瘦的身影貓着腰身從夜色中疾步走來,與顯春對望一眼,對着唐無憂低着頭:“奴婢福清宮曼容,叩見慎儀長公主。皇上在文晖閣辦公,圖的就是個清淨,庭院平日只兩三個宮人陪着,這個時辰,正好換崗,估計才一個人,松散,請随奴婢快些進來。”
借着月色,唐無憂看到那曼容面上猶未全消的掌掴傷痕,心中一舒,叫顯春在外面放風,随她一塊兒從文晖齋的小角門進去。
天井內,果然只一個人。曼容過去随便說了幾句什麽,将那宮人引開,然後将唐無憂領到主屋,推開門,示意可以進去。
唐無憂剛要跨進去,卻見曼容叫自己一拉,低聲提醒:“皇上既然已睡下了,長公主進去後切勿點燈,不然等會兒宮人看見肯定懷疑,會進去的。”
就算曼容不說,唐無憂也知道,卻聽她又遲疑一下,唯唯諾諾:“今兒奴婢幫了長公主這一回,若被皇貴妃知道,只怕連命都難保,長公主到時可得幫襯着奴婢。”
唐無憂聽她這麽一說,知道曼容跟那皇貴妃已經是徹底翻了臉,若是這事成了,估計還得靠她作個證,輕拍她手:“你放心,你這樣幫我,我怎能不幫你?”
曼容噓一口氣:“這次若是成事兒,奴婢也算是給長公主立了一記大功吧……”說着,眼珠子咕嚕咕嚕轉,瞟了一眼唐無憂腰上紅纓絡系着的玉佩。
貪婪無度。這是要打賞呢。出賣主子的人,哪裏會不貪?唐無憂急着要進去,生怕宮人回來了,身上又沒別,便取下玉佩塞給她。
曼容再不多磨蹭了,喜滋滋地捧着玉佩下去了。
唐無憂輕腳進了半明半暗的廂房,床榻不遠處的一張紅木香幾上燃着一盞夜明燭。
她一眼掃到室內的香爐,幾步上前,蹲下身,将回嗣王府順便帶進宮的藥包摸出來,打開,一包倒了進去。
不一會兒,室內溫度驀然漲升許多,讓人細汗冒出,還升騰起一股奇特的異香,随意一輕嗅,讓人神魂颠簸。這京城最大青樓迷惑男子的媚藥,到底不是一般貨色,她料不到自己有朝一日,竟也使出這種下三濫手段,可如今又能怎辦?只好背水一戰。
她走近床榻,見着床簾內男子的身影,雖看不大清,卻隐約可見體格魁梧高大。
她心頭一動。
男子許是因為那香爐中投入的玩意,半睡半醒中燥熱不堪,翻了個身,拉了拉衣領,敞開半截勁朗胸肌。
她吹熄那香幾上最後一柄燭火,室內墜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上前掀簾,她坐在床沿邊,玉手輕撫男子身上光滑如絲的綢緞。
男子似是被她一撫,愈發的躁動,将她手腕一拉,她身子一傾,呻吟一聲,趴在男子的身上。
随着室內異香的越演越烈,男子顯然也更焦灼,一手拉掉她腰帶,喉間有些形似野獸餓極了似的低吼。
衣裳上的悠香竄進鼻子下。
這氣味她在慈寧宮聞過,便是初夏那日帶來的。
是雲氏給她做的熏衣裳的古龍水。只有天子才能用。
是他。果然是他。
她沒料到自己有朝一日,竟能這樣與他親密相處。
就算是夢,就算這次沒成功,她也值了!
雲菀沁,他不僅僅只是你的男人呵——
與他越貼越近,他衣裳上的古龍水連綿不絕,女子貝齒一緊,似是激起什麽心怨,玉臂一扯,拉下了床簾。
夜深,月移香漸濃,帳內颠倒旖旎,狂風驟雨。
天光快亮時,渾身骨頭被男人快拆散了架的女子帶着滿足的笑悄然下榻,臨走前,不忘扯下貼身小衣,塞進那床底下隐秘的角落。
日子似水滑過。
這段日子,賈太後只覺耳邊清淨,住在配殿的唐氏好陣子沒過來請安了。
自從封了長公主後,這唐氏好像霜打的茄子,無精打采,可畢竟人仍住在慈寧宮,還是會遵着宮規,隔幾日來問個安。
這次好多天不見蹤影,怪了。
馬氏得了太皇太後的意思,跑去了配殿,半會兒,急匆匆回來。
賈太後正在窗邊拿把小銀剪親自修剪盆栽,見馬氏額頭上還挂着細汗珠,也沒曾太多心,只随口問道:“慌慌張張作甚。那丫頭怎麽了。”
馬氏屏退室內的宮人,賈太後發覺不一般,放下剪子,望住她。
馬氏靠近,壓低聲音:“太皇太後,顯春說唐氏這幾日下不了床,不大舒服,奴婢想去探望一眼慎儀長公主,顯春卻一臉慌張,推三阻四,只說長公主不好見人。”
病了為什麽不報過來一聲,或者去請太醫?得個病有什麽見不得人的?賈太後一聽馬氏語氣,知道話裏藏話,眉一擰:“你幾時說話也變得這樣吞吐了,有什麽直接說。”
馬氏再不遲疑,道:“奴婢起了疑,叫了個配殿的宮女去問長公主是什麽病,有哪些症狀,那宮女說長公主近些日子吃什麽吐什麽,老是惡心作嘔,似是連……月事帶都三四個月沒用了。”
“哐啷”一聲,剪子掉在案臺上,賈太後吃了一驚:“你是說……”馬氏皺眉,點點頭。
“那男子是誰?”賈太後臉色一變,唐氏除了那日回嗣王府半天,這些日子都住在宮裏,宮裏規矩井然,尤其後宮重地,與一群女眷接觸的男子,全是閹人,怎會發生這種珠胎暗結的事。
“奴婢當時就拉了顯春暗中質問,誰想顯春哭了起來,怎麽也不肯說,倒像是……害怕那人似的。”
那唐氏是沂嗣王的表妹,又剛被冊封長公主,還能畏懼誰。
賈太後心中陡然一閃。
正這時,卻聽一陣嘈雜傳進來,有人驚慌跑進來禀報:“太皇太後,不好了,慎儀長公主出事了!”
“怎麽了?”馬氏驚問。
“馬嬷嬷走沒多久,慎儀長公主……她懸梁了!”
賈太後連忙帶着馬氏、朱順去往配殿,剛一進卧室,只見懸梁上挂着個空蕩蕩的繩子,唐無憂被人抱在了床上,已被搶救下來,雖有些虛弱,卻好歹沒事,只掙脫顯春的手臂,大哭:“你攔我做什麽,倒不如讓我幹幹淨淨死了算了……”
“長公主不要啊,太皇太後是個通情達理的,絕不會叫您死得這麽冤枉的啊……”顯春哭着抱住主子的腰身。
室內衣衫輕薄,加上唐無憂的掙紮,脫落小半,賈太後和馬氏看見原本纖細的少女圓潤不少,眼光往下一滑,腰身粗了一圍。
賈太後驚坐實了心頭的懷疑,驚愕過後,斥道:“這到底怎麽回事!無憂,你給哀家說明白!你是不是有了身子?內宮禁地,豈能容你造次,竟還懷上了孽種,你那相好到底是誰!”
床榻上少女見太皇太後闖入,一驚,捂住臉,跪了下來,卻披頭散發,不發一語。
賈太後氣急,上前捏住唐無憂下巴:“沂嗣王便養出你這麽個淫luan宮闱的表妹麽,虧哀家還冊封你為長公主,好,你不說那奸夫是誰,哀家便一個個地去查!”
顯春卻淚漣漣爬過去,抱了太皇太後的腿踝:“太皇太後,長公主這肚子裏不是孽種,是貴種啊!太皇太後可要為長公主做主啊!”
貴種。賈太後與馬氏對視一眼,心中隐隐的猜測更明顯。
此話一出,唐無憂哭着捂了婢女的嘴:“夠了,你還嫌我不夠丢臉嗎?!別說了,叫我死了算了——”說罷,又以頭搶柱,拼死了要自盡,幸虧被顯春抱得牢牢:“主子這麽冤枉死了,沂嗣王都多傷心啊,車到山山前必有路,太皇太後一定會為您做主的,什麽事兒都能解決的啊,主子——”
屋子裏一片哭聲。
賈太後被吵得心慌意亂,半晌,瞥了眼尋死覓活的主仆二人,冷靜下來,令朱順去喊個太醫來,斟酌片刻片刻,又道:“去将皇上和沂嗣王請過來。”
@
慈寧宮,花廳。
夏侯世廷和賈太後坐在上座,沂嗣王坐在左方下首。
被召進宮前,沂嗣王就聽說了唐無憂那邊的事兒,沒料她當了太皇太後義女,卻還是死活不甘心,就是鑽牛角尖要做這後宮妃嫔,如今還破釜沉舟,使法子親近了皇上,懷上龍胎。
只有這樣,方才能毀了那太皇太後義女的身份。
當年這胞妹貶為庶民,風餐雨露,千裏迢迢跑去江北城投奔他時,第一句話便是,勞煩哥哥替我尋名醫,我要弄去面上刺青,徹底改頭換面,有朝一日,我想回京,我非要當他身畔的人。
他不知道為什麽這胞妹就是鐵了心想要跟他,那夏侯世廷,不過是個身份尴尬的王爺罷了,當時只當妹妹發了癡,并不以為然,唐無憂卻斬釘截鐵,說得很有信心:“他絕不是池中之物,日後定會節節高升,哥哥也盡量與他搞好關系。”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唐無憂的潛在影響,在隆昌帝登基後,夏侯世廷攜兵将阖府來了陝西郡後,沂嗣王暗中觀察對方行事作風,果真如妹妹所說,這秦王确實有些不一般,于是,在北地與他共同抗敵,甚至還為他的返回京城密謀計劃。
不得不說,唐無憂最終猜對了,夏侯世廷果真一朝登了龍庭。
這時,已經洗趕緊臉,绾好頭發的少女披着個鬥篷,由顯春攙扶着,走進了花廳,對着上座的人柔柔跪下行禮,眼圈又紅了。
賈太後望了一眼皇上,試探:“方才哀家叫太醫為慎儀長公主把了脈,三個多月的胎了。”
夏侯世廷瞥一眼下方女子被鬥篷遮住的小腹,語氣悠悠:“慎儀長公主是太皇太後新收養的義女,在宮裏犯戒,這事情由太皇太後做主處理,朕已經十分放心了。”
賈太後見皇上好像并不知情,語氣也不像是做了不認賬,猶豫了起來。
皇帝此話一出,唐無憂哽咽出聲,似是受了千般的委屈。
沂嗣王慢道:“長公主這些年一直跟在臣身邊,臣也算是熟悉她脾性,自貞自愛,絕不會做出這種失格的事,長公主也沒相好,況且現在在宮裏,哪有機會接觸到男子?還請皇上和太皇太後多聽表妹解釋幾句。”又扭過頭去:“長公主是不是被誰糟蹋了?今日本王在此,又有太皇太後和皇上在場,都是明察秋毫的人,你不可有半句隐瞞,照實說。”
唐無憂餘光偷瞟一眼座上的男子,抽泣着開口:“五月初六那夜,妾身夜間失眠,睡不安生,見天氣好,帶着顯春在後宮閑晃,無意路過福清宮旁邊的文晖齋,得知皇上在裏面辦公,妾身想要順便進去請個安,沒料……沒料皇上早已歇下,正欲退出,皇上卻——”再說不下去,羞得泣不成聲。
大半夜的自己逛就逛,見着皇上,還特意進去請安,不懂男女授受不親,不懂兩個人的關系麽?這不是有圖謀是什麽?齊懷恩眉一皺:“皇上那段日子确實是在福清宮旁邊的文晖齋辦公歇息,可奴才和幾個宮人天天伺候着,沒有一天見過長公主來探視過。”
唐無憂晶瑩淚水潺潺滑下:“那夜恰逢宮人換崗,天井沒人,才能讓妾身不小心冒失誤闖進屋,且那夜,妾身遇見那福清宮的外殿婢子曼容,就是她告訴妾身皇上在文晖齋裏辦公,她還親眼看見妾身進去,可以作證……。”
顯春在一邊道:“還有件事兒長公主不好意思說,那日回去後,長公主的肚兜如何都找不到了,只怕是不小心落在了文晖齋那邊,太皇太後大可去……去皇上歇息的床榻邊一找,便知道長公主沒曾扯謊了。”
沂嗣王望了一眼皇上。
賈太後臉肌一緊,派人去福清宮将曼容喊來,又令朱順過去文晖齋翻查,順帶将起居注搬過來。
不一小會兒,朱順果真燙紅着一張老臉,捧回個女子的絲綢肚兜,道:“是在文晖齋床榻縫角下找着的,叫人查過,果真是長公主的私人用物。”
賈太後又翻了翻起居注,唐無憂那晚去文晖齋時,皇上當夜也确實在那兒歇息,那麽,基本能坐實這事了,一個血氣方剛的男子,因為寵妃有孕,本就空曠了許久,剛巧碰上個半夜三更有心來探的美人,順便收用了,也不奇怪。
唐氏雖封了長公主,可畢竟只是個皇家認下的義女,若是真的與皇上春風一度,懷了龍嗣,這封號便也只能撤了,畢竟皇嗣為大,怎可由着外流,況且還是沂嗣王家中的女子。
隔了半天,賈太後轉向皇上,試探:“皇上打算做何安排?”
夏侯世廷面上古井無波,似在聽一樁外人的事,此刻聽了太皇太後的問話,語氣略帶谑意:“朕與人一夜春風,原來自己還不知道啊。”
唐無憂見他到現在還不承認,咬了咬唇,泫然欲泣,那媚香雖厲害,卻也不至于讓人丢失記憶,那日他帳中癫狂勇猛,弄得她回去後好陣子身上都是青一塊紫一塊,事到如今,竟好像什麽事兒都沒發生過。
沂嗣王見皇上賴賬,忍不住,語氣雖然恭敬,目中卻添了三分不悅:“并非臣非要将長公主栽進皇上後宮,只是,若長公主腹中真是皇家血脈,總不能委屈了,得個名分也是天經地義。之前長公主心系皇上,皇上置若罔聞倒也罷了,如今既因緣際會,懷有龍子,難道皇上還準備看不見?皇上和太皇太後是不是覺得我夏侯轸家中的女眷,配不起做後宮的妃嫔,若真是的,還請皇上明說,臣以後再不會厚着臉皮了。”
一字一句,雖壓抑得緊緊,卻又包含了深刻的怨念。
賈太後見沂嗣王不快,只怕壞了君臣關系,想皇上這般賴賬,也怪不得功臣不爽,望了一眼唐無憂,輕聲勸解:“皇上……”
夏侯世廷知道賈太後要說什麽,淡道:“待曼容來了,再說吧。”
賈太後見他執意,安撫了幾句沂嗣王:“沂嗣王不要心急,你跟了皇上這麽久,皇上也不是個絕情寡義的,必定會給你個交代。”
正在這時,只聽花廳外傳來禀報:“皇貴妃攜曼容駕到。”
雲菀沁領着曼容和初夏進了花廳,福了福身。
唐無憂已被賈太後免了禮,被顯春扶到一邊坐下,此刻見她一襲披風遮不住隆起的尖尖肚皮,目色一黯,手搭在自己小腹上,又無形中生了些底氣,挺了挺玉背,有些分庭抗禮的意味。
賈太後見雲菀沁過來,忙叫人賜椅:“哀家叫曼容來,你大腹便便的,走路都不方便了,過來幹什麽?”
雲菀沁無視唐無憂摸着肚腹的得意,恭敬道:“曼容是福清宮的人,太皇太後既召見妾身的宮人,妾身又怎能不來?”目光落到唐無憂身上,“何況還是關于慎儀長公主的大事。”
賈太後望向曼容:“五月的一夜,文晖齋外,你偶遇慎儀長公主,是你告訴長公主皇上在文晖齋辦公,然後看着長公主進去請安的?”
曼容跪在地上,怯怯道:“是的,奴婢那夜是看着長公主進去文晖齋的。”
唐無憂心頭一喜,又忍不住瞥一眼對面的雲氏,親自來督促着又怎樣,悅意還沒散去,曼容瘦巴巴的臉又突然有些驚慌:“不過,奴婢可沒跟長公主說皇上那夜在文晖齋啊!”
唐無憂一滞,心頭不妙。
賈太後訝然:“你什麽意思?起居注上分明寫着,皇上那夜是在文晖齋歇息的。”
這次輪到初夏開聲了:“回太皇太後的話,那夜皇上本來确實如起居注所記,在文晖齋辦公歇息,可那天晚上娘娘因為有孕,腳抽筋得厲害,疼得睡不着,奴婢去派人跟皇上說了一聲,沒料皇上竟偷偷跑來了,這一跑來,再沒離開了,直到天亮快上朝了,才回了文晖齋。”
唐無憂臉色煞白,不可能,那文晖齋裏的人是誰……
賈太後也驚覺:“五月初六那夜皇上既然不在文晖齋,那無憂這胎兒是哪裏來的!”
沂嗣王亦是雙眸發冷,望向妹子。
唐無憂冷汗直冒,心頭冤得要死,匍匐在地:“妾身真的是在文晖齋與皇上——文晖齋的卧室,除了皇上,又怎會還有其他男人——”
那人衣裳上的古龍水香味……怎會還有別人!
正這時,只聽宮人慌裏慌張來禀報:“啓禀皇上,太皇太後,有名外城門的小官員嚷着求見天顏,說是關于慎儀長公主的,沈大人生怕有什麽內情,怕他在外面嚷着損了皇家顏面,将他單獨帶來了。”
唐無憂心頭就像百足之蟲在亂爬,慌得不行,到底怎麽回事——
“區區一個外城門的小官員長公主怎麽會認識?還敢求見皇上和太皇太後,活膩了吧。”沂嗣王一斥。
賈太後卻是一擺手:“叫沈大人将他帶進來。”
唐無憂的不安上升到極點,半會兒功夫,只聽背後腳步逼近,一扭頭,看清楚沈肇後面的來人,年紀不輕了,粗武夫的打扮,一看就低階官員,有幾分眼熟,卻又死活想不起來。
待那人走近,看清楚他左臉上一道看起來很新鮮的疤痕,唐無憂才猛然記起,是那個被自己甩了一巴掌、當衆辱罵過的守城老兵!
顯春也驚呆。
沈肇抱手:“啓禀太皇太後,啓禀聖上,這宋老旺是西南門的守門兵将,在皇城守門二十年,算是八品官階。”又勒令那守城老兵跪下:“有什麽話,還不跟太皇太後禀報!”
宋老旺噗咚一下跪了,黝黑臉上汗如雨下,瞥了一眼唐無憂。
唐無憂被他看得冷汗都出來了,似是有些預感,卻又不敢置信,只聽宋老旺黃板牙一咬:“慎儀長公主肚裏娃是臣的!”
簡直如晴天霹靂,在場的人除了唐無憂險些癱瘓,全都愣住,雲菀沁冷笑一聲,開口:“莫不是說笑吧。”
賈太後也是怒容一顯:“你小小個守城兵,怎可能有機會與長公主認識?竟敢随便侮蔑長公主的清譽!來人啊——”
“不,臣沒侮蔑長公主,”宋老旺急了,“臣跟長公主絕對是認識的,而且還是不打不相識,”說罷,一張褶子黑臉竟是紅了,“正陽門的一群同僚都看到了,不信太皇太後和皇上随便找個人出來問!哦對,當時皇貴妃正好進宮門,也在場呢!”
雲菀沁面色一怔,望了一眼初夏,初夏面上恍然大悟,提醒了幾句。
雲菀沁這才忽的一拍腦袋,驀然開聲:“本宮記起來了,那日進城門,便是你生怕雨水弄濕了長公主的鞋裙,給長公主遞手帕,長公主還與你發了場脾氣,也算是說過幾句話。”
“是,自那日起,臣與長公主算是不打不相識了。”宋老旺褶子臉一動,黃牙微露,含情脈脈看了眼旁邊雪玉一般的少女。
唐無憂哪裏受得住這平白掉下的冤枉,這老家夥,黑臉醜貌,只要眼睛沒瞎的人都看得出來自己怎麽可能瞧得起他,尖叫一聲:“你胡說!”
賈太後也不信,唐無憂是個何等心高的,一心只巴着皇上,怎會看上個年紀大、相貌醜的守城老兵,眼眸中更加嚴厲。
宋老旺知道一行人不信,掏出個玉佩,亮在了衆人眼前:“這個是長公主的貼身信物,也是長公主給臣的定情信物,五月初六那日,臣在城門當值,長公主便是叫臣憑着這個進來,在文晖齋附近私會。”
那玉佩是曼容特意要去的打賞!唐無憂眼瞳睜大,忽的明白,這分明是一場局!她趴伏下來:“妾身真的沒有跟這人有過什麽,那玉佩是……”卻也總不能說是賄賂曼容替自己找機會勾引皇上的報酬,“妾身早就不見了這個玉佩,誰知道是不是被他撿了!求太皇太後明察啊!”
宋老旺卻是急了:“長公主胸肋骨下方兩寸有一顆痣,左臀有一處鮮紅似的火焰的胎記!”雖當天夜裏這長公主一進來就将燈給熄了,可這嬌娃一夜熱情,纏着人沒完,讓他老房子着了火,一夜幾乎就沒停下過,她身子從上到下,哪裏他都瞧到了。
女子貼身信物都給了這宋老旺,且身上私密處宋老旺也一清二楚,還能說連兩個人沒見不得的關系?
衆人震驚,就算不信也得信了。
唐無憂就像被雷劈了一道,那晚上與自己纏綿數度的人,竟是這守城門的被自己虐打辱罵過的低階老官,鎮定下來後,整個人發麻,繼而全身發冷,自知證據齊了,不好辯解,眼珠兒一轉,珠淚灑下,不住地磕頭:“就算那晚真是這人,妾身也一定被人下了套子,被人陷害了,妾身怎可能與他相好?是被他糟蹋了啊!皇上,太皇太後,你們将這人好生地嚴刑拷打,背後一定有人指使他玷污妾身——”說罷悔不當初,怒極攻心,雙眸一移,正落在上方皇貴妃的身上。
宋老旺見狀,竟是眼圈紅了,朝向唐無憂:“臣知道自己高攀不上長公主,長公主也瞧不起臣,與臣只是露水情緣,沒曾想過與臣天長地久,臣本來不敢也從沒想過将這事兒掀開……”
“滾滾!誰跟你露水情緣了!閉嘴!”唐無憂顧不得身子,撲上去,一巴掌甩向宋老旺的臉,因為慣性連退幾步,差點兒摔倒,幸虧被顯春扶住。
啪一聲,極響亮,宋老旺挨了一耳光,整個魁厚的人朝後傾倒幾步,卻不顧臉上疼痛,一顆心只懸在她肚子上:“公主別動氣!別誤了娃——”活脫脫就是個緊張兒子的準父親。
這話一出,唐無憂更是臉色都紫了,喘了幾口氣,癱軟在顯春懷裏。
賈太後頭都疼了,心卻還是冷靜的,對着宋老旺道:“你既不敢。也沒想過将你跟公主的私情公開,那為什麽獨獨現在又要抖出來?莫不是真如長公主說的,是受了誰的指示吧?”
宋老旺朝向賈太後磕了幾個頭:“說來也是快心病,貴人們聽了別笑話,臣幾代單傳,人長得粗醜,家境一般,當完兵回來都三十多了,現在年近不惑,沒哪家姑娘瞧得起臣,到現在還沒娶妻,家裏七十的老父母都快急死了,眼看就得斷在臣這一代,得知長公主有孕了,臣一下子既驚又喜,生怕她受罰,一時情急,才忍不住以性命來承認,只求不要傷害長公主和這孩子!”
唐無憂聽得都快暈厥了,這擺明了就是有人唆使他的,不然他怎會有這麽大的膽子!
還有這宋老旺一套又一套的漂亮話,他自己能說得出來麽?
這話實在太露骨,令在座的貴人們都喧嘩起來。
賈太後面紅耳赤,張口結舌,好半天才一甩袖,再管不得這事兒了:“皇上來拿主意吧!”
沂嗣王冰了一張臉,凝住妹子,給皇上下套子不成,反掉到別人陷阱,簡直是顏面丢盡。
夏侯世廷從頭至尾只當是公務之餘看好戲,悠哉樂哉,聽太皇太後發話,支了身子,玩味道:“若是旁人,将後宮殿室當做尋歡偷情地,總逃不過個死罪,可長公主與這守将也算是兩情相悅,連孩子都有了,剛剛這宋守将不是說還沒娶親麽,且看在阿轸的面上,便撤了長公主的封號,再将這守将低降一級,小懲大誡,賜兩人結缡吧。”
“皇上,就算無憂撤了長公主的封號,也不至于嫁這麽個粗醜之人,且兩人年紀也匹配不起啊——”沂嗣王起身制止。
“阿轸這話,說得實在不像你的豁達性情了,”夏侯世廷打斷她話,“就算是名正言順的公主,也并不是配的個個都是華庭貴邸,何況唐氏不過你一遠親罷了,大宣開國初期,為鞏固河山,與各方小國和親,多少皇上親生女兒都下嫁到各地偏僻的蠻夷之地,怎麽輪到你一個表妹,就金貴了?唐氏無親無故,不過是你娘家一名家業凋零的表妹,說個難聽話,——能有什麽家世?若不是你這當遠房親戚的收留,還不知道流落到哪裏去了。這位宋将士,為皇城守門數十年,還算是個本地京官,至少比遠嫁到那些偏地好吧!雖年紀成熟了些,可年紀大會疼人啊!怎麽匹配不起了?況且唐氏已經懷了人家的子嗣,今兒這事鬧出去,還有哪個正經門戶敢要她做妻?”
沂嗣王心頭郁卒,正要再說話,卻見皇上壓沉了俊眉,傾身幾寸,聲音低斂:“将表妹下嫁京中士兵,也能給你在軍中樹立平易近人,不嫌貧愛富的名聲。沂嗣王,這買賣,有什麽不劃算嗎。”
沂嗣王見皇上直呼自己封號,知道他的耐性到了頂,話語卡在喉嚨裏。
唐無憂見表哥都不說話了,腦殼兒一炸,瞟向那相貌醜黑的粗老漢,登時眼前黑掉,如何也沒想到自己最後落個這樣的歸宿,一瞬間,這些年的夙願、奢望、期盼就像肥皂泡,一個個碎光。
難道自己這穿越一場,就是為了嫁個這般貨色,她實在受不住打擊,身子頻頻打晃。
宋老旺那頭卻是大喜過望,沒料天上掉這麽個餡餅下來,今後這嬌嬌貴女真成了自己媳婦,自己指東,她不敢朝西?
老男人咧開黃牙,笑得合不攏嘴,咚咚咚,快把額頭磕破了:“皇上聖明啊,多謝皇上,多謝太皇太後!”
卻聽啪一聲肉撞地的聲音,伴着顯春一陣驚叫:“主子暈了!”
賈太後眉一皺:“先送回配殿!”
顯春忙和另個嬷嬷抱住昏死過去的唐無憂匆匆離開。
賈太後經此風波,嘆氣搖搖手:“這事要辦就快點辦了,醜事一樁,也別聲張了。”
夏侯世廷見她臉色不好,起身道:“一切遵太皇太後的意思。”說着,先攙了皇祖母回殿去休息。
雲菀沁和沂嗣王分別跟在後面出了花廳。
經過庭院,沂嗣王見皇上扶着太皇太後走進寝殿,仍是不甘,這會兒再不說再沒機會了,幾步上前,想攔住皇上再勸,還沒喊出口,卻聽身後傳來輕盈腳步,回頭望過去,只見雲菀沁在宮人的攙扶下,走過來,笑渦乍現地微微一福身:“沂嗣王有禮。”
無憂這事,不用說,全是眼前女子鋪排的。福清宮的曼容當反間諜,守城門的宋老旺,甚至皇上突然不去福清宮夜宿,開始在文晖齋歇息,半夜托辭将皇上從文晖齋喊去,再将這宋老旺安排進去……一切的一切,只怕都是她掌控調度。
沂嗣王望住面前的女子,半生從戎,卻親眼看着個好容易打造出來的妹子還沒摸着龍袍就被她毀了,心頭不窩火是不可能的,良久以後,才悶悶回應:“皇貴妃。”
“沂嗣王是要找皇上?”雲菀沁依舊盈盈而笑,仿似談家常。
沂嗣王沒說話。
雲菀沁慢慢經過他身邊,檀口中字句飄出,提醒:“如果我是沂嗣王,就會到此為止。一個唐氏而已,能抵得過沂嗣王與皇上的君臣關系麽。別說是個表妹,就算是親妹妹……又怎樣?”
親妹妹,三字尤其深意重。沂嗣王瞳仁微緊,她在暗示自己,她知道無憂真實身份的。
“娘娘什麽意思,臣不明白。”沂嗣王語氣從容,目色中卻微不可查地閃出一絲厲。
“唐氏原先是什麽人……我都知道,沂嗣王當皇上會不知道麽,”雲菀沁笑嘆一聲,開門見山,“将一個被先帝貶為庶民、下降民間的女子改名換籍,重新送進宮,沂嗣王該當知道,是欺君之罪,可沂嗣王卻窮追猛打,仍是想要将唐氏送進後宮。沂嗣王是國之棟梁,皇上并不願意同您傷了和氣,若直接掀開這事,沂嗣王豈不是也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