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帝嗣同母 (3)
被唐氏牽連,跟着名譽受損?只好由我來安排下去,通過今天這件事來委婉地告訴您。事到如今,沂嗣王可明白了?”
沂嗣王喉結一動,沉默下來,眼神明顯渙散了幾分,原來這妹子的下場,早在進慈寧宮時,便已經注定下來,被皇上和皇貴妃安排好了。
“那唐氏為求上位不折手段,可沂嗣王卻不需要為她葬送和皇上的良好關系。”女子言語宛如和煦春風。
沂嗣王捏緊的拳慢慢松弛下來,這女人,到底是天子身畔的人,今天又親眼目睹其人心思絕不淺薄。
與她破壞關系,極不合算。
今天與自己一番話下來,看得出來,她分明是皇上的代言人,她的話,也就是皇上的意思。
皇上大可直接拒絕自己,今兒只将唐氏下嫁于一個守城老兵來暗示自己,證明待自己不薄,那他又何必喋喋不休,非要去搔皇上的不快?
如她所說的,一個妹妹而已,當舍則舍。
夜降臨,蒼穹巍峨,月光清輝灑在慈寧宮寝殿前的庭院前,沂嗣王臉色已經恢複平靜:“皇貴妃提點得對,本王受教。先行告辭了。”
這世上,到底還是聰明人多。雲菀沁看着沂嗣王離開慈寧宮的背影,唇角勾出微微一笑,心胸一暢,舒了口氣。
唐氏一事安排得很迅速,因畢竟是皇宮裏發生的醜事,沒聲張對外,不到半個月,以侮慢了太皇太後的錯處借口,撤銷了慎儀長公主的封號,恢複白身平民的身份,然後送出宮去,連嗣王府都沒回在,直接便擡去了宋家在京城西南城角的小宅子。
前段日子才被太皇太後收為義女的唐氏,不消幾個月又被撤了身份,還下嫁給個四十多歲的八品守城小将士,雖沒明着說,但京人們心裏哪裏會不清楚,只怕是這唐氏與那老兵有染,瞞不住,曝了光。
雲菀沁那日去了慈寧宮後,因為肚子漸大,走路不方便,加上這幾天天氣不大好,陰雨路滑,也沒怎麽出福清宮,更沒管這事兒了,只聽說那唐無憂昏厥醒來後,數次要自盡,次次被人攔下來了。到後來賈太後怕她死在慈寧宮不吉利,讓沂嗣王也不高興,幹脆讓兩個五大三粗的嬷嬷日夜不分地守在她身邊,方才守到了她出嫁的那日。
慈寧宮送人出宮當日,又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珍珠和晴雪舉着傘,偷偷去宮門外看了看,回來後,初夏将兩人叫到裏面問了幾句。
雲菀沁正坐在床榻邊親手縫制嬰兒的虎頭帽,有一搭沒一搭地聽着,只聽唐無憂是被綁着上了轎子。
“是從角門出去的,宋老旺今兒老樹開花,高興得不得了,休沐一天,特意來親自接人,”珍珠啧啧感嘆,“別說,那老家夥還挺厲害,見那唐氏不依不撓,被塞住口,綁了手腳還掙紮個沒完,趁人不注意,兩巴掌甩過去将唐氏甩得暈頭轉向,又将她扛起來,丢進了轎子,粗魯得很,若不是見她懷孕,只怕連腳都踹上去了,吓得唐氏連聲兒都不敢出了……還沒拜堂就使起夫綱,今後日子長了怎麽得了,唐氏素來心比天高,粉砌玉雕的人兒,還不知受不受得起折騰。”
珍珠不以為然:“哎,男人麽,不都是這樣?像奴婢原先家鄉鄉下的男人,新娶的老婆一進門,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打三天,打得女人怕了,以後就聽話了,柔順了。”
雲菀沁笑着開口:“你放心,你到時嫁人,我一定給你挑個不打你的。”珍珠臉一紅,幾人咯咯笑起來。
正在說笑間,窗外雷聲轟隆一聲,天際劃過銀白閃電,雨水更大。
晴雪怕風刮進來,跑去關緊窗戶,不經意地嘟囔着:“都幾天了,還下個沒完。”
雲菀沁聽到心裏去了,針活一停,脫口而出:“這雨水,都只怕下了上十來天了吧。”
“是啊,那天從慈寧宮回來後,就差不多開始下了,日日不停。”初夏接口。
她驀然心中咯噔一下,站起身。
“娘娘怎麽了?”初夏和珍珠輕問,卻見她臉色還算平緩:“沒事,你們都下去吧,我有些困,先打個小盹。”
三人拉好簾子,退下去了。
室內安靜下來,雲菀沁打開一座壁櫃,裏面是三爺登基、自己封了位份後,高總管派人從秦王府送進宮的私物,都是自己的私人物品,包括一些小嫁妝。
她拿出個多寶閣,拿出一把小銀鑰打開,許久沒翻過的褐色小冊子映入眼簾,是慕容泰留下的宏嘉紀事。
之前翻看時,似是無意看過宏嘉某一年,江南清河流過的沿河地帶,也是今生這個月份,因暴雨連綿不斷地侵襲近二十日,一夜起了飓風,夾帶着雨水,将某處年久失修的河堤沖垮。
江南是富饒地帶,尤其清河沿岸是魚米之鄉,群居此處的百姓幾十萬,一夜之間,數十萬百姓受災,死傷人數巨大,喪失家園親人的更是無數,素來天災過後免不了*,最後跟當初的晏陽一樣,引起江南民變和暴動。
纖指頻頻翻動,她一頁一頁地往下看,停到一頁,是的,沒記錯。
筆記上記錄的前世這場天災是宏嘉三年的事,今年才是宏嘉二年。
可,因為這一世多加了夏侯世諄短暫的一年短壽朝代,年份剛好是吻合的。
也就是說,今年的這場暴雨,其實就是前世宏嘉三年那場殃及百姓和朝廷的災禍。
慕容泰當時記錄時,抱着日後能以此提醒朝廷和官府,來邀功請賞的目的,所以筆記上這事兒記得很詳細。
江南水鄉多,河堤素來是重中之重,可以說是修繕得十分完善,官府也十分重視防範水災事務,所以江南一帶,幾十年都沒發生過這種險情,就算遇到更大的雨季,也從沒出過差錯,正因為如此,才掉以輕心了,這一次就算連番下暴雨,當地官府也不過循着河堤公事性地巡視一番。
朝廷亦如此,注意力都集中在最愛發水發災的一些地方,比如長川郡,哪知被老天爺耍了一把,一向可靠的江南地帶會遭此劫數。
筆記上說得清楚,這場天災害得江南生靈塗炭,前世的三爺下了罪己诏,耗了一兩年的功夫,直到臨死,才将江南一帶的民生勉強修複起來。
今生既然已經提前知道,絕不能再重演了。
她記下那處破損河堤的名稱,将筆記收到多寶閣內,放進壁櫃,喊了一聲,道:“皇上這會兒在哪?”
“已經下了朝,應該在禦書房內。”初夏進來道。
“更衣,去禦書房。”
禦書房。幾個臣子正與皇上商議近日的地方大事,其中不乏關于本月國內雨水過旺的事。
夏侯世廷着重交代了幾個水災頻繁的地方,點了幾個折子,正這時,齊懷恩悄悄進來,附耳:“皇貴妃來了,有事求見皇上,說在廊下等着皇上辦完公務再進來。”
這個時候來了?辦公務時,她可從沒來找過自己,夏侯世廷朱筆一擱,擡頭看一眼窗外,這鬼天氣,站在外面能撐得住麽,環視一下下方幾個臣子,輕咳兩聲:“談了半天,幾位卿家也該累了吧?”
幾人面面相觑,不累啊,可皇上都這麽說了,不累也得累,抱袖道:“勞煩皇上關懷,是有些了。”
夏侯世廷道:“先去配殿歇個刻餘鐘頭吧。朕先看看折子,再叫你們進來。”
幾個臣子退了下去,半會兒,雲菀沁進來了書房,齊懷恩和初夏都退下去了,夏侯世廷将她牽到身邊,語氣慵慵噙着笑:“下這麽大的雨過來幹什麽,今天等不及朕過去?”
以為他當了皇帝,應該越來越正經了,私下卻比以前還要沒正形了,她睨他一眼,環視一道禦案上的折子,漫不經心:“這段日子各地禀報雨情天氣的折子,應該很多吧。”
他從來不避諱跟她說朝事,之前他每夜叫齊懷恩将批閱不完的折子搬去福清宮,也是正對着她的床帳,有時累了,不時與她說兩句,有時她一兩句話,還挺起作用,能讓他能轉變思路,茅塞頓開。
事到如今,他仍是跟王府一樣的想法,若她是個男子,一定得将她收在麾下,好好的培養。
“嗯,雨水少了憂心,雨水多了也憂心。”他毫無遮掩,“幾個水災頻繁的地方,朕已叫人嚴加防範,只望能度過這場雨水。”
她眼皮一跳:“三爺提醒江南巡撫好生查看河堤大壩沒?”
夏侯世廷不知她為什麽獨獨把江南提出來,眉動了一動:“江南防汛一向穩妥,近幾十年,從沒發過天災。”
“近幾十年沒有發,不代表今時今日不會發,今年這雨水來得妖異詭怪,防備最重的地方,卻也是容易最掉以輕心的地方,三爺還是得提點一聲江南官員,萬一沒事先檢查好,天災發生可就晚了。”
夏侯世廷見她有些急切,拉了她坐在跟前的雕花圈椅上:“最近雨大,全國各地的地方官都會照例檢查河壩,放心。”
看他這輕松樣子,估計只是敷衍罷了,哪裏聽到心裏去了。不過也不能怪他,這是國家大事,可不是那些閨房內的那些你寵我讓,自己一句話他怎麽可能信。
她想了一想,道:“三爺想想,長川郡那些水災易發的災區,官員們遇到這種時候,肯定異常精心,恐怕一天十二個時辰都有人盯着,就算遇到了,搶險經驗也很豐富,應該沒問題。而江南那些素來安寧的豐饒地方,幾十年都沒遇着天災,恐怕不會重視,萬一真的攤上了,應急能耐還沒災區豐富,那可是不得了了。”
夏侯世廷斟酌半晌:“你說的不無道理,江南那邊,朕會另加提點。”
雲菀沁想着離洩洪沒多少天了,就算三爺真的派人去着重檢查江南河堤,誰擔保一定在災情發生前,能夠找到那處失修的堤壩隐患?
她凝住他:“江南的大小河堤星羅密布,太多了,三爺打算派人從哪裏查起?”
夏侯世廷并沒考慮多久:“江南地帶,位于清河沿岸的重鎮有三座,護衛三座重鎮的河堤統共有四處,據朕所知,四座河堤在皇祖父時候的開泰年間就修建了,迄今為止,還沒翻新過,朕會着重查那四處。”
沒錯,那本筆記上記錄的決堤河堤,就是那四處中的一個!她沒料到他一下子就點到了那裏,心裏籲了口氣,大喜過望,這可為自己省了多少功夫啊,真是一點就通!
她一時高興,抱住他頸子就香了一口:“真聰明!”
他措手不及,鼻梁忽的一下子燙起來,剛準備伸出手去攬住她腰,卻撲了空,這家夥已經興高采烈坐了下來。
雲菀沁掃了眼禦案,拿起他筆硯邊擱着的朱筆,抽了一張宣紙,在紙上随意寫着什麽。
他剛被她突然一襲擊,又見她不理睬自己了,整個人都有些不好了,湊過去,卻哪有心思真的看她寫的字,只附到她頸窩內,輕輕嗅着,心湖有些微微蕩漾,聲音也跟着發了低啞:“寫什麽?”
她并不敢直接寫那座決堤壩的名字,免得惹人懷疑,只匆匆寫完,放下筆,将宣紙捧給他,嫣然一笑:“三爺剛剛提起江南三大重鎮,我突然想起江南幾個地方,你看看,是不是?”
他暫時壓熄了心火,拿過來看了一眼,卻頓了一頓,紙上是她秀麗的簪花小楷,是幾處城鎮的名字,看似沒有聯系,卻都是由一處名為蕭公堤的河堤保護,這蕭公堤,恰好就是那四處河堤中的其中一個。
他目光離開紙張,凝住她,她杏核兒眸彎彎,好像只是信手練筆寫出的幾個城鎮名,可那目光裏面,又有着說不出的感覺,像是期盼着什麽。
從不打擾自己公務的人,今日卻挺着肚子冒雨來禦書房,一來就勸谏注意江南河堤,饒了幾個彎,難道最終目的就是想要自己多檢查蕭公堤?
他将宣紙放下來,點頭:“沒錯。這幾個城鎮不算出名,你不提,朕可能還疏忽了,不過再一想,連着旁邊的大城,一旦天災失守,确實牽連甚廣,朕會叫人重點盤查附近的那道河堤。”
雲菀沁豎着耳朵停下來,總管舒了口氣,這才發覺手心都濕了,他将她手拿起來,捏了一捏,眸內盛着笑意:“好了,回去歇着,等會兒雨還要大。”
她知道他還有公務沒完,嗯了一聲,離開了。
見皇貴妃身影離開,齊懷恩去配殿将幾個臣子喚了過來。
幾位大臣進了禦書房,剛站定,只聽禦案後,皇上沉默片刻,下了旨意:“傳朕旨意,近日雨勢纏綿,特令江南巡撫龐知允帶領官員速速盤查當地河堤,尤以蕭公堤為重中之重,且在雨勢停下來之前,夜夜派人在堤壩上防守,有任何險情立刻彙報,不得怠慢。”
——
大雨瓢盆,一日大過一日,下得天地變色,霧蒙蒙。
月底,江南巡撫龐知允奏報朝廷,前日夜間,蕭公堤沿岸的城鎮發了飓風,夾雜着大雨,敲鑼打鼓一樣震天響,活活将黑夜下成了白晝,吵醒了河岸兩邊的百姓。
虧得江南早收到朝廷的旨意,堤壩上有夜間巡守的官員,一見這情況,當即報上。
在龐巡撫的引領下,将靠近河岸的農戶漁戶轉移到其他安全地帶,又叫官兵将準備好的泥沙包去蕭公堤,以備不時之需。一夜過去,蕭公堤沿岸有驚無險,龐知允又收到附近城鎮的消息,鄰鎮因為昨夜受了飓風的影響,許多河堤都被沖垮,所幸附近大多是不毛之地,受災情況并不算嚴重。
一收到這信兒,龐知允驚出一身冷汗,前幾日,皇上提前下令嚴加檢查蕭公堤,果真查出一處有巨大的隐患,當即便及時修補加固,若是沒曾多檢查,遇上昨夜的風雨,絕對抵不過昨晚上的飓風大雨,一定會決堤泛濫,跟附近的城鎮一樣,且蕭公堤下都是重鎮,後果更嚴重,成了天大的災情!
龐知允後怕之下,又無比慶幸,星夜急奏來京,大贊皇上有先見之明,免去江南一場災禍。
朝上,傳信官念完江南龐巡撫的奏折,一片歡欣鼓舞。
福清宮,齊懷恩得了皇上的意思,特意先來給雲菀沁報個喜信。
雲菀沁聽了,心裏大大輕松了一截,總算避開這一場劫,聽說蕭公堤附近有地方受災,又秀眉微蹙,只可惜慕容泰那本筆記沒有記全,不然一起提醒了也能盡善盡美,不過再一想,也不能太貪心了,最大的天災避過去了,已經不錯了,只對齊懷恩一笑:“大宣有老天庇佑,能避過了這一劫,也是意料之中。”
“娘娘別謙虛,這一次,哪裏是老天庇佑,分明是娘娘的提點。”齊懷恩笑眯眯,那日娘娘去禦書房跟皇上的一番話,皇上後來也告訴他了。
雲菀沁莫名有些忐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緊張,肚子也有些一陣陣的突突痙攣,敷衍:“我哪裏能有什麽提點,只是随口一說罷了,沒想到還剛撞上了。”
齊懷恩笑嘻嘻:“反正皇上說了,這次是娘娘救了江南蕭公堤下的幾十萬百姓,這不是大功勞,是天大的功勞啊,一定要好好嘉賞娘娘。”
她怕說多了被瞧出什麽端倪,忍着肚腹的不适,轉移了話題:“那蕭公堤附近受災的城鎮沒什麽吧?”
齊懷恩搖頭:“比起蕭公堤下的重鎮,那幾處受災地兒人煙稀少,搶救也容易得多……”話沒說完,卻見娘娘不對勁兒,臉色一陣陣發白,一驚:“娘娘怎麽了——”
初夏、晴雪和珍珠也注意到,忙上前攙住,幾個早就被遣到福清宮住下陪産的嬷嬷因為娘娘在待産期間,這幾日本就随時戒備,這會兒一見,圍攏上來一看,馬上老道熟練地說:“只怕要生了,快,扶進裏間,備産具。”
初夏忙吩咐:“快!去太醫院喊姚院判,再把杜諾馬大夫叫來!”娘娘第一次是剖腹生子,照姚光耀的意思,胞宮開過刀,屬于瘢痕性子宮,起碼得隔三年才能第二次生産,三爺謹遵姚院判的意思,待小元宵四歲,娘娘才懷孕。
剖腹生子之後,為了免得胞宮受不住壓力,對母體有危險,一般來說,本該次次生産都剖,可三爺那邊實在禁不起她生産時又挨一刀的風險,叫去将鳳九郎将那名為她主刀的杜諾馬西洋大夫召進宮,準備商量些別的對策,沒料春滿樓和鳳九郎居住的豪宅,去年便人去樓空,人影全無,找到原先打理春滿樓的萬掌櫃,說東翁突然一日遣散了奴從,關閉了店鋪,離開了邺京,不知所蹤。
那鳳九郎從來沒在一個地方定居過太久,素來滿天下游歷,在邺京住膩了,回了大食或者去外邦了也不奇怪,三爺正要發旨下去另尋西醫,沒料那名杜諾馬大夫一日主動來了皇宮,只說是鳳九郎臨走前請他過來的,若是大宣後宮的皇貴妃再次生産,務必進宮,幫其生産時應對不時之需。
從此,杜諾馬留在皇宮,與太醫院的諸多太醫為娘娘調養産前身體,又極盡四方各國精華,研制出恢複瘢痕的調養用藥,一直讓娘娘服用到生産前一刻。
經過無數生産前的檢查,由皇宮太醫和西方醫者會診,确定胞宮能承受得起自然順産,才讓她免去又開一刀的痛苦。
聽了初夏的吩咐,一個腿腳利索的小太監拔腿跑去了。
齊懷恩哪裏料到傳個話正趕上皇貴妃發作了,愣住,見配備齊全,人這麽多,自己也插不進去手,見初夏跟着進去,忙一喊:“喂喂,我幹些什麽啊!”
初夏一跺腳,啐了一聲:“你說呢?!去跟皇上說一聲啊!”
齊懷恩呆了一小下,拔腿朝金銮殿上跑去。
晴雪和珍珠帶着福清宮的一行人在庭院等了沒多久,見皇上趕來了。
夏侯世廷連肩輿都沒趁,兩條長腿總比轎子快,一踏進宮院,福清宮的人烏泱泱跪下行禮:“皇上。”
他盯着嬷嬷們進出的産房,連平身都顧不得說,晴雪主動起身,上前禀道:“剛初夏姑娘出來過,說娘娘一切安好,放心。”
放心,他怎麽能放心,上次生産他雖然不在她身邊,卻也聽姚光耀說過是怎麽的九死一生,雖這次他召集了皇宮最好的,讓她有最好的生産環境,可仍是忐忑得很。
窗棂內,她很争氣,并不像別的女人那樣因為疼痛而喊叫,卻更叫他揪心。
縱是杏林好手确保了安全,此刻真的見她進了産房,他卻沒了信心。
早知道就不要她生了。反正已經有了小元宵!她受折騰,自己也煎熬得很!
他徑直朝産房走去,齊懷恩急忙抱住他腿:“皇上不能啊,産房血污之地怎麽能随便進啊,沖撞了龍體不得了啊!這不生得挺好麽,又沒事,您就安心等着吧。”
福清宮的宮人也趕緊過來勸。
“朕就看看!”夏侯世廷漲紅了臉,語氣添了幾分憤怒,“還不撒手!”
齊懷恩只能換個角度:“皇上進去是小,萬一娘娘見着您分了心,喊岔了氣兒怎麽辦?生孩子是正用力氣的時候啊!”
夏侯世廷一聽,這才松了手,再不闖了,再見一個嬷嬷出來,問了幾句,得知一切順利,快要落地,方才安心多了。
忽然,宮門傳出一個小小的聲音:“父皇。”
原來皇貴妃發作的信兒傳到了皇子所,小元宵聽說娘要生弟弟了,纏着鬧着非要來。
夏侯世廷見到兒子,才心安了點兒,彎下腰,一把從地上将兒子抱起來。
小元宵蹲在父皇懷裏,好奇地看着窗子裏,比親爹還迫不及待:“小寶幾時才能生下來啊,什麽時候才能看到啊。”
齊懷恩笑道:“小孩兒說話很靈的,皇上何不問問。”
夏侯世廷驀然一動,逗弄兒子:“勳兒說是弟弟還是妹妹。”其實懷胎末期,禦醫能夠把得出來是男是女,只雲菀沁并沒叫禦醫去特別查看性別,他也無所謂。
小元宵眼珠子一亮,馬上道:“弟弟。”
夏侯世廷誘導兒子:“妹妹好不好。”
小元宵看都不看父皇的臉色,嘟嘟嘴,對了一下胖乎乎的手指,很犟:“不要妹妹,要弟弟。”
“為什麽?”夏侯世廷不大滿意兒子。
小元宵玩弄自己的手指頭:“妹妹就是不好,很嬌氣的,就跟定宜堂姐一樣,老是哭。勳兒要弟弟。”
“父皇說要妹妹就妹妹。”夏侯世廷有些愠意了。
齊懷恩看得哭笑不得,皇上還真是想女兒想瘋了,不過你們父子都說了不算啊。
父子兩人打嘴仗,倒也能讓夏侯世廷分分心,少點兒緊張,終于,只聽門內一聲嬰兒啼哭,一名嬷嬷出來報喜兒:“恭喜皇上,添了名小皇子!”
福清宮一行人喜不自禁,齊聲恭喜起皇上,齊懷恩也喜道:“恭喜皇上!”
小元宵反應快,小臉兒立馬顯出一副勝利者的姿态,在父皇懷裏站起來歡呼一聲:“小皇子,那是弟弟!”
夏侯世廷一怔,果然是被臭小子說中了,有幾分沒得女兒的失落感,心裏記挂着的人卻比生男生女更重要,當即問道:“皇貴妃人呢?”
“皇上放心,皇貴妃這次生産很快很順,現在好好的,正在床上歇着。”
夏侯世廷小元宵往乳娘懷裏送去,提袍進了産房。
二皇子降世,取大名為禛,上玉牒,因是皇貴妃所誕,又正遇江南重鎮避開天災這件不幸中的大幸之事,龍心甚悅,一誕生,即賜親王爵,封地為遼。
宏嘉帝登基三年不到,膝下兩子承歡,看那皇貴妃青春正盛,再添子嗣也是遲早的事,也不愁皇嗣了,朝上一些人就算對于後宮空虛有些異議,也再不能用帝嗣單薄做借口。
想皇上幼年時是在相國寺長大,本就有些和尚般的禁欲寡淡性子,後來身子不好,大齡還不娶妻,恐怕更是養成了不重女色的習慣吧…這樣一來,朝上算是沒了聲音,暫時讓人耳朵根子寧靜。
因前陣子雨水頗大,險些造成大災,後宮太妃所的一幹太妃太嫔們禀上去宮外庵堂為國祈福,包括妙兒在內。
這一住,前後統共得一個來月,既然是後宮女眷出宮,避免不了宮人陪伴,其中也有大內侍衛陪同,沈肇是大內侍衛總長,也一同去了。
生禛兒是順産,生産時也順利,雲菀沁比上次恢複得快多了,調養得也好,剛一滿月沒多久,身姿體态也都如初,只跟上次生小元宵一樣,放在手邊養育一段日子,又停掉了麥芽水,親自哺乳。
老二性子比小元宵靜多了,一點兒不像嬰兒那般鬧人,天一亮,烏溜溜睜了眼睛,天一黑,就閉了眼睛,乖巧地睡覺,完全不叫人操心。小元宵偶爾過來逗弟弟,禛兒也十分買哥哥的賬,盡量配合,小元宵畢竟也是個小孩子,正好又是頑皮的年紀,有時手重了些,禛兒也只不過哼唧兩聲,眨眨睫,從不哭鬧。
小元宵得意又慶幸,幸虧沒聽父皇的話要妹妹,要是妹妹,能有這麽聽話麽?
連初夏都笑着說兩個兄弟掉了個兒,小元宵是越大反倒越活潑,大情大性的,估計因為是皇上和娘娘的頭胎,又被太皇太後寵溺得不行,養得天不怕地不怕的,倒是二皇子禛兒卻十分穩重乖巧,才是個小嬰兒就有些大人樣子。
這日晚間,剛将禛兒哄睡了,雲菀沁一轉身,看見夏侯世廷不知道幾時下了朝,過來了,正背着手,站在簾子下看着自己和禛兒半天。她拉他進來,嗔怪:“怎麽過來了也不說一聲。”
他目視滑下,因在內室哄着孩子,她只着一身輕紗寝衫,開襟紗衫裏露出的肚兜兒沾濕了一些,似是溢出來的奶漬,心下一熱,好容易才壓了下去,随她進了屋子,一邊脫下大氅,一邊跟她坐在臨窗的圈椅內:“你在哄老二,我哪裏敢上來,上次我半夜過來吵醒了禛兒,你可沒給我好臉色。”
私下在閨房相處,他向來跟她保持随和稱呼,從不用朕自稱,她早習慣了,可今天見他臉色不一般,不禁道:“有什麽喜事嗎?”
他修長手指輕輕點擊桌面,意味深長:“上次江南那件事的嘉賞,真的不要了?”
雲菀沁笑起來:“無非就是賞金銀賜珠寶。還能有什麽驚喜。”
夏侯世廷就不信她真的不高興:“江南的蘇州有皇家別館,向來用作避暑,要不要跟我同去小住幾天。”
雲菀沁一陣驚喜:“出宮避暑?可宮裏丢得下嗎?”這不像他的個性啊,竟懂得丢下公事,跑出去享受了?
果然不出她所料,他眼皮一動:“其實也不是光去避暑,江南幾處被波及的受災地區正好就在蘇州附近,雖然不重,迄今卻還在修複,避暑時,正好也能去看看民生。”
就說嘛,這公事狂哪裏是一心一意要去避暑,出去玩都得帶着任務,不過總算有些進步了。
她望了一眼搖籃裏的禛兒:“禛兒倒還好,小元宵不是個省心的,從小到大跟我跟習慣了,一日見不到我,準得哭死。”
“老二還小,禁不起路途奔波,只能留在宮裏,至于勳兒,随咱們一道去,”他早考慮好了,見她又想去玩,又舍不得兒子。
話一出口,面前人笑靥綻開:“真的?小元宵真的能跟咱們一塊去?”
他噙着笑,看來帶她出去放風,還真是個大禮物,今後每年帶着她出外一趟,恐怕得成慣例了。
——
一月後,儀仗啓程,景陽王、燕王在京監國,帝妃啓程,乘車去往江南。
到達蘇州避暑行館時,龐知允帶着江南一帶的地方高官等了多時。一行人駐跸下來。
江南氣候濕潤怡人,景色紛繁,雲菀沁樂不思蜀,每天逛避暑行館附近景點,時而在施遙安等暗衛保護下,跟三爺帶着小元宵微服出外,到瓦舍去看民間藝人的表演,說唱,曲意,雜技,傀儡戲,口技,相撲,耍猴……每天應接不暇,小元宵興奮極了,像出了籠子的鳥兒,興高采烈,合不攏小嘴,早忘記了家還在京城。
只每隔一兩天,三爺會親自帶着施遙安等人,微服出去大半天。雲菀沁估計他是去私下查看民生,有時也想一塊去,他卻說去的地方都是些龍蛇混雜的市井地,不大方便。
快樂不知時日過,眼看光陰一閃,離回宮日子将近。
這日清晨,雲菀沁早早起來,一推開窗戶,滿庭院的陽光灑金,又是明媚一天。
夏侯世廷駐跸在外,不用上朝,身體也早就好,可還是延續以前的習慣,早起練習氣功,這會兒剛從庭院進來,見她穿戴好,倚在窗棂前看朝陽,知道她是真心喜歡江南,淡笑:“準備好了?走吧,等那小子醒了,又多個跟班。”他開始有些後悔答應她帶那小子出來了,路上的時光大半都被兒子占滿了,那小子簡直像是甩不開的泥巴,明明都四五歲了,還黏娘黏得要死,簡直是被嬌慣壞了,有時晚上都纏着不放,弄得他想幾次想下手沒機會,難得,這小子玩了好些天,終于辛苦了,今早睡得像頭小豬,總算能跟她單獨出去。
昨晚說好了,今天陪她去隔壁的揚州城逛有名的瘦西湖,還是跟之前一樣,兩人微服同去。這上十來天,蘇州都逛遍了,沒料到回京前還能去一趟揚州,雲菀沁哪能不高興,天還沒亮就睜了眼,生怕他忘記,連推帶扯地把他搖醒了,弄得他笑話她沒出息,有點玩的就忘了形。
不到正午,兩人已到了揚州的西北城。
垂楊不斷接殘蕪,雁齒虹橋俨畫圖,蜿蜒的瘦西湖如窈窕楚腰,盤桓在園林、橋梁間,兩人登船賞湖景,半天下來,剛一登上岸,玩興還沒消,攜手順着五亭橋走了些路,還沒來得及回到車子上,只聽前方傳來嘈雜聲音,一群百姓打扮的人手裏捏着粗瓦缸,在一座寺廟大門前排成一條歪歪扭扭的隊。
寺廟門口放着一條木頭桌子,擺着大缸和米袋,缸裏汩汩冒着熱氣,盛着熱食,旁邊擱着挖大米和舀熱食的勺子。
分發糧食的兩名官員一過來,隊伍便急切地嚷起來。
這些百姓應該就是蕭公堤附近城鎮的災民,看樣子是因為家園被毀,無立足地,暫時遷到了揚州,每日便由揚州官府派糧。
估計是為了精簡集中,災民全都聚在這處,隊伍很長,兩個分發糧食的官員忙不過來,突然一個餓慌了的人插隊,奪走了本該前面人得的饅頭,隊伍一下子便亂了陣仗。
“插什麽隊啊!趕着去投胎啊!你娘的!”
“快點啊官老爺,家裏還有八十歲老母等着吃呢!”
“官老爺,草民舉報!我前面的王二領了三次了!現在又在排隊!草民一次還沒領到呢!”
……
吵着吵着,幾個災民也不知道怎的打了起來。
兩個官員扯着嗓子半天,又讓衙役上前勸架,勉強才讓災民消停,隊伍卻仍是有些騷亂。
夏侯世廷剛要攬她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