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更新時間2014-5-6 10:59:25 字數:4021
坎坷不平的小道,除了車燈探照的前方,周圍黑乎乎一片。行約莫十分鐘,前面沒了路,車不得不停下來。終于卡賓忍不住問了一句:“哈文特國王是你派人刺殺的?”
“我的天呀,那矮子居然把你們所有人都蒙騙了,我怎麽會蠢到把我親外甥殺了,是的,局是我先設的,可絕不是針對哈文特,本想假意行刺嫁禍于矮子,可不妨反被他利用,将計就計,借刀殺人,該死!問題一定出在監獄那邊,族裏有人出賣了我,只要還有一口氣活着出去,絕對不讓他好活!你還不信,想想吧,哈文特一死難不成我還能做國王?”
“你本來就野心勃勃。”
“那個矮子才是!”
“王位原本就是他的,他可主動舍棄給哈文特。”
“所以說你們全都被蒙騙了,要知道人是會變的!——他坐上輪椅後整個就變了一個人,不是你早前認識的哈德王子,明白了吧,他想要奪回曾經屬于他的東西!”
“變也是被你們逼的。”
“瞧瞧,巴達生了個怎樣的兒子,小子,真想替你父親給你一耳光,他可是殺父仇人,向着他說話小心遭雷劈!”紮基裏激動得哼哧哼哧,口水沫子四濺。
“沒拿到錄音前我就這樣認為。”
“像你母親一樣懦弱、固執,不明方向。”
“你沒資格評價她!看看你現在的境況,人不人,鬼不鬼,只能用‘喪家之犬’來形容。”
紮基裏咬咬牙,臉調向車窗,沒有吭聲。
“不下車還要我用八擡大轎擡?”
紮基裏這才推開車門。
“後備箱有電筒和水,左手邊有條小道,順着往上爬裏面有一個山洞,幼時曾在那裏躲過雨,藏身沒人找得到。”
“你什麽時候回來?”紮基裏并沒急于關上車門,擔心他一去不回。
“找點食物和衣服給你,潮冷的山洞呆一個小時就會感冒。你該感謝我母親生我一副好心腸。”
車又調頭原路折返。
紮基裏在微弱的手電光照射下,高一腳低一腳往小道上爬,很快來到山洞。
裏面相當潮濕,聽得見從岩石縫裏啪啪滴水的聲音,洞頂上壁還倒挂着一群蝙蝠,山洞的真正主人,手電光驚擾得它們不安地飛來飛去。在一塊稍稍幹燥的岩石上紮基裏坐下來,想着今昔往日,不由得心裏開罵,咒罵輪椅上的仇人。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外面傳來腳步聲。一開始紮基裏以為是卡賓帶來吃的,可轉眼一想不對,腳步聲分明是三、五個人的。他趕緊拾起地上的手電筒關上,躲到裏面一塊大岩石夾縫裏。
幾束手電光來回在洞裏閃晃。
“紮基裏,快出來,我們知道你藏在這裏!”這是禁衛首領克裏汗的聲音。
岩石後面的人聽了瑟瑟發抖。
“別玩躲貓貓了,快從大石頭後面出來吧,地上的腳印已經出賣了你。”
岩石後面的人慢慢從夾縫裏鑽出來。
“這才像話嘛!”克裏汗接過衛兵遞來的消聲器,裝在了铮亮铮亮的槍口,瞄準了他的頭,“臨終有什麽遺言要捎帶嗎?”
“你們是怎麽找到我的?”
“這就是你的遺言?哈哈,讓你死個明白,殿下早就料到你會去找卡賓,我們在他車下面裝了衛星跟蹤器,不錯吧,連你這只老狐貍都沒想到。老話說勝者為王,敗者為寇,你是死有餘辜。”
“你們一個個都不會有好下場的!”
“死到臨頭還嘴硬,”克裏汗舉起槍對準他,“去跟哈文特問個安吧!”一小聲悶響,紮基裏的腦袋開了花。倒在血泊中的紮基裏就此了結一生,他的名字永遠被定在秘比歷史的恥辱柱上,印證那句,機關算盡反誤了卿卿性命。臨終前他可能意識到,是自己的野心激活了對手的野心,找了一個真比自己強得多的對手。
“我們守在這兒等卡賓,手電筒關些,太亮會起疑。”
約莫一只煙的功夫,卡賓背着食物衣物爬上了小道,一路上心神不寧,思忖着剛才密林隐約看見的東西是什麽,一輛吉普車!糟了,被人跟蹤!卡賓猛然掉轉頭往回跑。
洞裏的人已經聽到腳步聲了,可突然聲音越來越遠,克裏汗發現不對,帶着人沖了出去,“卡賓,給我站住,再跑我就開槍!”
卡賓已經上車,剛一起動,密林裏的吉普突然醒了似的點亮車燈鑽出林子,攔腰停在路中央。前面圍堵,後面無路,卡賓只能停在原地坐以待斃。
很快,一只烏黑的槍口對準了他。
“你們想怎樣?随便殺人是犯法的!”卡賓吓得汗涔涔直冒,沒想到他們來真的。
“上面說有要留活口嗎?”克裏汗扭頭問幾個便衣,他們搖搖頭。“那得罪了,醫生。”沉悶的槍聲再次響起,卡賓倒在了駕駛室裏死去。
淩晨三點,親王行宮。
烏納收到克裏汗傳來的捷報,趕緊找哈德禀告。不顧旅途的勞累,他還在縫紉房勞作。兩名宮女守在門外,不讓打擾。
“奶媽嗎,讓她進來吧!”
一字排開的衣架全是縫制成形、色彩絢目的中式旗袍,光滑的大理石臺面擺放着質地色彩不同的面料,線頭和零碎布料廢棄一地。頭發花白的中國老裁縫,戴着眼鏡,眯縫着眼,仔細地檢查着成衣。升降椅上的親王倚着靠墊,手捧一抹藍色領口,聚精會神鑲着珍珠盤扣。
半晌,他終于開口,卻未曾停下手中的針線。
“他人找到了?”
裁縫和宮女識趣退下,縫紉間只剩下他們倆人。
“是,已經死在克裏汗的槍下,屍體正在運回途中,上午法醫鑒定後正式公布。跟他在一起的卡賓也槍斃了,事情全部了結,殿下。”烏納一禀遲緩凝重的語調答道,即便如此,哈德還是聽到,懸着的心落地塵埃的聲音。
“對外不要宣稱卡賓是紮基裏同謀,就說他把紮基裏捉到,然後殊死搏鬥同歸于盡,留個好名聲。說來奇怪——要是放在二年前,我會欣喜不已,可眼下卻高興不起來,”他擡頭看着奶媽,“眼角有淚水,你哭過,為什麽?”
烏納微微一震,低頭不語。
“我是你一手帶大,對我的了解超出所有人,包括我母後。奶媽,你想知道你在我眼中是什麽樣的一個人嗎?聰明、自律,堅韌、剛強,毅力非凡,”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可內心卻深藏一股怨氣,揮拭不掉的怨氣,不知道它來自何方,不知道它何時消失,像一團霧霭伴随我長大成人,直至我遇上車禍我才發現。在我病榻前講那翻話我才看清——你恨馬非西亞人。怨氣應該從那兒來的吧!先別急于辯解,等我把話說完。慢慢地,那目标顯現——紮基裏,他才是你仇怨的根源,你對他的恨可不比我少啊。這怨氣我本排斥,但最終習以為常。兩年來,它轉嫁、削減、收斂,我猜想,你是找到可以替你出氣的人——奶水養大的孩子——他可以幫你幹掉那人,只要心中有恨,像你一樣,有着刻骨銘心、痛徹心扉的恨。我說得對吧?”
“殿下——!”烏納撲通跪地,凄楚道:“老奴有錯,利用了殿下威望和才智,老奴罪不可赦!”
“利用?僅僅是利用倒還罷!”
縫衣針猛地紮進衣料,戳到下面的食指,藍色領口轉瞬染出一小塊紅斑,痛感随即傳到眉心,他閉上了眼,滔滔話語狂瀉而出:
“二年前,父王病危,你偷偷派人散布傳言,稱我回國有奪位野心。紮基裏将信将疑,派卧底打探,你順水推舟,讓他們信了那話。哈文特坐上王位,我再遠走他方,家族間舊隙隐匿,可相安無事,但你心不甘、情不願,意圖紛争再起!如你所願,車禍發生了,可病床上的我仍沒有視馬非西亞人為仇敵。就在此時,你發現我軟肋,借此把我失愛之恨引向紮基裏。我萬不該派你去的跟她談的,我敢斷言,要不是你從中作梗,斷了我後念,我還會派人去尋她,兩個孩子也不會生下來沒有父親。我要娶她,單單為了孩子,她也會嫁給我!還有我那失去丈夫的可憐母親,念念不忘舊怨,失落的淚水更加重我莫名的使命感。這一切讓我本就死了的心突然點燃——要鏟除紮基裏,鏟除馬非西亞家族!我活下去的目的,除了複仇還是複仇!我變了,一個複仇的工具,你也樂意看到如此變化,我的奶媽!跟我三十多年的奶媽!視我為自己孩子的奶媽!想想那場車禍吧,差點要了我的命!我無數次地想,要是我真死于對手,誰來替你複仇,難不成下一個會利用我母後?我無數次地想,要是我沒走上你期望這條路,你會使什麽法子,難不成挾持我的女人和孩子?我無數次地想,達成你心願之後,我該如何向你攤牌,我一直視作母親一樣最親近的人,我的奶媽!你把我引進迷茫的沼澤,陷入混沌的泥潭,生死置之度外。曾說什麽把潛伏在體內的巨大的能量撒發出來,給你的臣民;說什麽為蒼生造福,為萬民謀福祉,冠冕堂皇的借口純粹是為難以啓齒的私欲上披上光鮮的外衣!回頭再看看吧,這一切在你的口中只是一個小小的‘利用’!”
“不!殿下,一開始我沒想會犧牲會這麽多,您的雙腿,您的婚姻,您的家庭,付出如此大的代價”烏納老淚縱橫,撲上去抱住那雙殘腿,“讓我死吧,能死在他之後我心滿意足。”
“曾經一個情窦初開的女孩,誤把侫臣當情郎,愛上一個有婦之夫,結果生下的孩子不久因病夭折,随即她遭人抛棄。那女孩兒沒臉再回到自己沒落的家族,整容後,在王宮謀到一份不錯差事,成為當朝王子的奶媽。不幸情感經歷,不可告人的秘密,原本想把它帶進棺材的,卻還是被發現了,這就是全部怨氣的由頭!我說得對吧,烏納。”他毫無同情地一掌推開了她。
一聽夭折的孩子,烏納像魔鬼附身,瞪圓了眼,張大着嘴:“誰給你說孩子是生病夭折的?不!孩子不是那樣死的,它是活活被人害死!被他**不如的生父下毒害死的!他為自己前程要了親生骨肉的命!那次孩子生病,他派人送來藥,我不知道他這麽狠毒,居然藥裏下毒,造孽呀!我一勺勺将那毒藥喂進孩子嘴裏,他是那樣哭着不吃,可我非強勉他喝下去,他搖晃着小腦袋,緊閉着小嘴,眼淚汪汪看着我,直今我還記得那眼神,像是在乞求:媽媽,別再喂我了,這藥難喝,爸爸既然不想要我,為什麽你還非要生我下來,為什麽不在肚子裏就給我喝下藥?難道非要親眼見我難受地死在你懷裏,他才心滿意足”
突然,烏納暈倒在地。
數小時後,人醒來已是躺在床上,身邊只有一名侍女看護。
“殿下,我要見殿下”
“夫人,殿下吩咐了,您先靜養幾天,等身體好了再去見他。”
“不,我現在就要去,扶我起來。”
“殿下人已離開行宮了。”
他終究是不會原諒自己的,不會原諒的。烏納想着,痛苦地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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