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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明麗繡坊內。

已經是工作的時辰,但今日坊內衆多繡娘卻有些心不在焉。

她們一面穿針引線,一面不住将目光朝方寧寧那邊投過去。

方寧寧則挺直了肩背,寧願斜着眼睛去看繡布,也不叫自己的頭低下半寸。那淺藍色的鈴蘭花垂在她發間,壓過了窗外開得正盛的迎春,是這院子內最新奇好看的風景。

就在繡娘們忍不住低聲讨論起來,相約明日一起去照顧樂謠生意的時候,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走進了這個房間。

繡娘們一驚,連忙規規矩矩坐好,擺出一副認真的模樣,半點不敢懈怠。

吳管事環視了一圈,滿意地颔首,随即點名将方寧寧和羅可兒叫了出去。

“坊內年輕繡娘裏,手藝最好的就數你們倆了……”他一邊帶着引着兩人往坊間西面走,一邊囑咐道:“這一次莫繡娘好不容易松口願意收徒,你們可要幾乎好好把握。”

方寧寧和羅可兒都認真應了聲“是”。

“也不用那麽緊張。”講完了正事,吳管事也放松了面上嚴肅的表情,“你們的能力,我是知道的,只要不出岔子,莫繡娘肯定要在你們中間挑一個。嗯……你倆今日的裝扮也十分亮眼,這是什麽?可是為着見莫繡娘特意打扮的?”

方寧寧甩了甩頭,讓那鈴蘭在她肩頭晃動起來。

她笑得明媚:“是在外面買的絹花,管事覺得怎麽樣?”

“倒是新奇得緊。”管事笑了笑。

方寧寧很會做人,聞言,她直接從懷中掏出自己另外買的一對鈴蘭吊繩,遞給管事道:“我給吳姐姐也買了一對,一點心意,要麻煩管事幫忙拿過去。”

吳管事本想拒絕,但方寧寧嘟着嘴又道:“是送給姐姐的,又不是送給您的,您若是幫姐姐拒了,姐姐知道了可不能依。”

吳管事無奈地搖了搖頭,這才笑着将東西接過。

前往莫繡娘繡房的路途還長,他便直接将東西拿在手上端詳起來。

很快,他便發現了一點端倪:“這東西……是外面賣的嗎?可這布料,分明是咱們繡坊的東西。”

方寧寧和羅可兒聞言都一愣。

方寧寧想了想,奇道:“真是外面的,就一個半大的小姑娘,提着一個舊竹籃在叫賣。”

她停頓了片刻,有些遲疑道:“那姑娘看着不像是什麽有錢的,居然買得起咱們繡坊的布料?”

“都是那些不值錢的布罷了。”羅可兒補充道。

她昨晚親手拆解了一朵絹花,雖然沒往布料來歷上去想,但也清楚地記得那些布料質量并不好。

“不對。”管事因為驚訝放緩了腳步,“你們看這朵最小的鈴蘭,分明是咱們繡坊一匹價值數十兩紋銀的‘眉黛’……這種布料,普通人可買不起。”

“怎麽可能?”方寧寧湊過去看,“這一串鈴蘭絹花也就兩文錢……怎麽可能用‘眉黛’來做原料。”

三人一時沉默了下來,但很快,管事握緊了手中絹花,恍然道:“我知道了!”

他也不賣關子,在方寧寧和羅可兒疑惑的眼神中道:“這是咱們繡坊丢棄的那些碎布。”

跟方寧寧、羅可兒這些繡娘不同,吳管事統管的是坊內大小的事宜。

通過手中的布料加上方羅兩人補充的信息,他很快就得出了答案。

“坊中丢棄的碎布料……”羅可兒驚訝了,“怪不得這些東西這般便宜,看來那小姑娘做的分明是無本買賣。”

找到了真相,管事心中也輕松不少。

他甚至有閑心誇贊道:“那些碎布料,坊裏每幾天還要雇人送走扔掉,沒想到還有人有這樣的巧思,将它們制成了絹花。”

他這句話越說越慢,到了後來,聲音慢慢低了下去,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方寧寧卻突然一跺腳。

知道自己頭上戴的,與拿出來送給吳管事女兒的東西竟是用坊內沒人要的廢布做的,她面色霎時間變得通紅:“這些上不了臺面的小玩意,居然還是用廢布做的……早知道這樣,早知道這樣,我就不該買來送吳姐姐。”

管事卻笑着安撫道:“無妨。雖說是用些邊角料做的,卻屬實有幾分讨喜,做工也用心……”

“哪兒便用心了!”方寧寧此時窘迫得厲害,根本聽不得別人誇贊這東西,“就是随便縫縫補補出來的玩意。”

她指着羅可兒頭上的絹花:“羅可兒看了兩眼,當晚就做出來了,還比這東西好看千百遍!”

她原以為本就看不上樂謠的羅可兒會附和她,卻沒想到羅可兒搖了搖頭。

“這絹花,那小姑娘确實用了十分的心思。”羅可兒道:“我并不是看了兩眼……昨天,我也買了一朵,全都拆了,才按着複原了出來。”

“哦?”吳管事饒有興致地看向她,“那這絹花做起來,難嗎?”

“确實不難。”羅可兒道,“不過……”

“不過什麽?”吳管事似乎對這個話題很有興趣,興致勃勃地追問道。

羅可兒道:“不過我是拆了人家的東西,才敢說不難。如果讓我自己摸索,花的功夫便不止這麽點了。

“而且,那小姑娘昨日賣絹花今日賣鈴蘭,且還同我說她這幾日每日都會拿出些不同款式。

“我覺得,若論這一點,尋常人恐怕難以企及了。”

“哦?居然有這般新鮮?天天有新花樣?”管事挑了挑眉。

他摩挲着手中的鈴蘭絹花,想了許久,一直到要進入莫繡娘的院中,才又問道:“你們方才說,這絹花能賣上多少錢?利潤幾何?”

“這些小玩意能賣上多少錢?”張虎彎着腰看着樂謠籃中的東西,輕蔑地詢問道。

樂謠将籃子往自己身後藏了藏。

見張虎似乎不願罷休,她抿了抿唇,開口解答道:“絹花一到五文不等,客人要買幾朵嗎?”

“五文,哈哈,哈哈哈哈哈!”張虎捂着肚子笑開了。

他狠狠笑過一通,又盯着樂謠問道:“小丫頭,你該不會就指望這些東西幫你贖身吧?這些破花?”

樂謠冷靜地盯着他。

她努力不把張虎當成是那五貫錢契書的催命符,只淡淡道:“我今日已經收工了,客人若不買,便請讓開,讓我過去。”

聽她在自己的威壓下還能口齒伶俐地說話,張虎下意識便要來掐她的臉。

但樂謠并不懼怕他,微微後撤了一步,直接躲開了。

張虎“啧”一聲,将手在自己衣角擦了擦,直起了腰:“你當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作為一個年近而立的成年人,他也不屑于當街為難一個小女子,于是只口頭又警告道:“時間你還記得吧?十天後,記得自己送到錢行去。

“若是到時候見不到你,老子就親自到樂家村,把你捆在馬後拖回來。”

“不會勞煩你的。”樂謠回了一句。

“哼!”張虎最後看了她一眼,“看你這可憐樣兒的,來來來,你今日還剩多少東西沒賣出去,老子給你包圓咯。”

他說着,往懷中掏了掏,竟掏出一塊白花花的紋銀。

故意将銀子在樂謠面前晃過一遍,張虎語帶羞辱道:“怎麽樣?這個夠嗎?”

這一錠銀子,恰好就值五貫錢,是可以令樂謠重獲自由身的分量。

張虎原想着看樂謠眼饞的表情,但沒想到樂謠只是憋了一眼他手上的東西,實事求是道了一聲:“找不開。”

他一愣,随即又“哈哈”大笑起來。

“你知道就好,你這輩子啊,大概也再看不到這個大個的錢了。”取笑過樂謠,他終于滿足,心情舒暢地招呼着後面的下屬離開了。

即使走出很遠,樂謠還能隐約聽到張虎的聲音。

他的語氣中帶着氣氛不屑三分抱怨:“我姑姑居然讓我找個機會盯着那小賤人,就這玩意,能翻出什麽風浪?”

樂謠不想聽這些閑言碎語,加快腳步往城門趕。

手中的竹籃很輕,裝不下什麽值錢的東西,能令她脫離困境的東西,一直藏在她閃閃發光的靈魂裏。

接下來幾日,樂謠依舊繼續着這樣的生活。

她早晨到繡坊賣絹花,下午與夜裏呆在家中趕工制作。

幸運的是,絹花的生意越來越好,這東西在繡坊漸漸普及起來,許多觀望的人終于坐不住,而樂謠也再沒有偶遇過張虎。

可她的心情依舊每天愈發焦慮,這樣看似正常的發展并不是她期望的。

距離還債期限不到三天的時候,這一日,她忍着憂慮收拾好籃中剩餘的三條絹花繩。

這一天,她賣的不太好成為“絹花”了,因為繡在發帶上的,從樣式各異的花朵,變作了形狀小巧可人的小兔子。

小兔子挺着兩個長耳朵,內裏塞滿了那些無法利用的布料,不僅摸起來有質感,系在發間更是十分吸引眼球。

她清點完今日所得,正打算離開的時候,本來已經關上的繡坊大門,突然打開了一條縫。

羅可兒在門後朝她招手:“樂謠,你過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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