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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羅可兒狀态極差。

她引着樂謠走在繡坊中的小路上,整個人垮着肩膀縮着胸,一直沉默不語。

樂謠原本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猜測着繡坊的人要見她所為何事,走了好一陣才發現羅可兒的異狀。

她差不多有兩天沒見過羅可兒了,原本方寧寧是她最大的主顧,每次來都會買好幾條絹花繩,可在她被張虎威脅後,方寧寧便奇怪地開始對她不屑一顧。反而是羅可兒,每天都會來照顧她的生意,而且經常拿出她仿制的絹花繩,與樂謠比較讨論。

如果說這明麗繡坊中樂謠最熟悉的人,那必定是羅可兒了。

樂謠當然不是那種會多管閑事,在乎別人心情好壞的人。但她多年與人周旋的經驗卻令她知道,與一個陌生的組織接觸時,在其中拉攏一個與自己有好感的人是多麽重要。

于是她想了想,嘗試提起一個話題:“今日天氣明明晴朗,卻聽不見往常的鳥鳴,真奇怪。”

羅可兒冷“哼”一聲,嘲道:“那些碎嘴的鳥雀,都跑了才好呢!”

見她至少願意交流,樂謠心中稍微放松了些許。

她又問:“可兒姐姐呢?”

“嗯?”羅可兒沒反應過來。

“正是春光明媚的時候,可兒姐姐為什麽也不高興?”樂謠将話攤開了說。

這段時間為了招攬生意,她對着繡娘們一口一個姐姐叫得親切。如今,這般稱呼羅可兒,她已經完全沒有了負擔。

羅可兒聞言,直接停下了腳步。

她就這樣站在了道路中央,側着身子看樂謠。

樂謠觀察着她面上的神色,小心過去牽住了她的手,問道:“怎麽了?”

她并不奇怪羅可兒會有這樣的反應。

據她近段時間觀察,羅可兒在繡坊中幾乎沒有什麽交好的人。她上工時永遠是獨自一人,仿制了她的絹花繩,也永遠是來找她讨論,沒有旁人可炫耀。

這樣一個人,如果藏了心事,短時間內,必然是找不到人傾訴的。

果然,踟蹰一會兒之後,羅可兒詢問道:“你說,我真的比不上那方寧寧嗎?”

“你與她本就是不同的人,何須比較?”樂謠反問。

羅可兒聞言,直接甩開了她的手,憤憤往前繼續走。

她頭也不回地說道:“當然是要比的。我,我……”

後面的話她說不出口,但樂謠已經大概猜了出來。

繡坊中的八卦她擺攤時也偶爾聽了幾耳朵,最近一個特級繡娘收徒的事情,是繡娘挂在口頭上的大事。

如今看來,羅可兒應該是輸給了方寧寧,與大師之徒失之交臂。

這完全是人生旅途中的滑鐵盧事件了,樂謠想了想,以一個過來人的語氣勸道:“這件事對你而言肯定非常重要。但如果事情已成定局,那悲憤也是沒有用的,不如往前看看。”

她深吐出一口氣:“我覺得,失去了一次機會,實則是擁有了把握其他更多機會的可能……”

就比如她自己。

臨近那契書的最後期限,這兩天裏,她除了在繡娘中加大宣傳,以圖盡快引起繡坊管事層的注意之外,也已經開始打算起了,如果落入了張婆手中,自己應當如何脫困。

羅可兒顯然不能接受一個十三歲小女孩的“天真言語”。

她有些激動,聲音中甚至帶上了點哭腔:“你懂什麽?沒能被莫繡娘收作徒弟,我便再,再沒有追趕上方寧寧的可能……我,我這輩子都完了。”

說着,她用手捂住了臉,逃避似地加快了腳步往前趕。

樂謠提着竹籃,小跑着趕上她:“誰說你永遠追不上方寧寧了,至少你做絹花繩的手藝必定比她好。”

她誇贊道:“如今可兒姐姐一定是繡坊內最亮眼的姑娘,其他人帶的絹花,不管是種類還是樣式,都沒有你好看。”

這番安撫多少起了些作用,羅可兒放慢了腳步,無意識撫了撫頭上的牡丹絹花。

她絲毫沒有懷疑樂謠的話,她本就是這樣傲氣的女子。

“可是……能做絹花繩又有什麽用?”羅可兒喪氣問道,“普通繡娘一輩子都難有出路。難道我要跟你一般,出去擺攤賣花嗎?”

她看了樂謠一眼,不客氣道:“那多丢人啊!”

“有用的,擺攤也不丢人。”樂謠只是笑。

兩人邊走邊聊,此時已經到達了一處院落前面。

羅可兒開始整理自己的妝發衣裳,樂謠便知道目的地到了。

她看着眼前重新打起了精神,顯得容光煥發的女子,指了指面前的小院子。

“我給你一個機會。”

日光正好,天地間的春意肆無忌憚地灌入這方空間,滿了便溢,溢了還漲。賣絹花的小姑娘站在院門前,先是咕嚕着眼珠子向裏張望了一眼,接着便空出右手提起裙角,靈巧一躍。她的雙腿在空間交錯一擺動,整個人穩穩落到了院內。身後有不服帖的裙角搭在了門檻上,被她側身輕輕一扯,又落回她腳後。

明明門後的世界還是迷霧重重,她跨越門檻的動作卻輕靈得不可思議,毫不拖泥帶水。

羅可兒的頭腦有一瞬間空白,但反應過來後,又不客氣地朝她翻了個白眼。

兩人不再言語,樂謠還是乖乖跟在羅可兒身後,往院中走去。

進了主屋之後,她發現羅可兒震驚得腳步停頓了一瞬,要不是她自己一直崩着神經,可能就直接撞上去了。

好在羅可兒很快收拾好狀态,福身行禮道:“展少爺,吳管事。”

行完禮後,她對着吳管事又道:“管事,人已經帶來了。”

吳管事點點頭,笑着對她說道:“嗯,麻煩你了,你回去吧。”

羅可兒點點頭,正準備離開,卻被樂謠抓住了衣袖。

剛剛還昂首挺胸的女孩此時卻表現出一副怯場的模樣,哀哀說道:“我,我要可兒姐姐留下來陪我。”

屋中兩人沒有拒絕,羅可兒便也順勢留了下來,站在了樂謠身邊。

吳管事先是對着那展少爺耳語了兩句。

樂謠發現那展少爺似乎有些興致缺缺,但聽完吳管事的話,他仍得體地笑道:“您老人家安排便是。”

吳管事有些無奈,但還是将臉轉向了樂謠:“小姑娘,近來盛行于繡坊的絹花,便是出自你手吧?”

樂謠點頭。

“絹花是用坊中廢棄的布料所制,是也不是?”他又問。

樂謠再次颔首。

但這一次,她略作委屈地補充了一句:“那是你們不要的……我拿了可不算偷竊。”

吳管事笑着朝她擺了擺手:“是,你不用擔心,沒人要追究你。”

頓了頓,他終于說起正事:“我聽可兒和其他繡娘說,你曾直言自己有千百種制作絹花的辦法,好的絹花,甚至可以賣到富貴人家去,價比金石玉簪?”

樂謠回道:“我聽說明麗繡坊中最好的布匹,一匹價值百金。絹花本就是對布料進行細致加工,若在我手中,一文不值的廢布料可以賣出好幾個銅板,那繡坊手握繡娘與各種良布,将利益翻上幾番,取代夫人小姐們頭上的簪子,難道是什麽難事嗎?”

換了一口氣,她又提醒道:“而且,許多絹花只需要一點邊角料就可以制作了,只要操作得當,将來繡坊便不需要丢棄掉那麽多廢料了。”

“我看你倒像是有備而來。”吳管事眯了眯眼,“所以,你該知道我們叫你進來,是要做什麽了。”

樂謠知道,真正的博弈環節開始了。

她感覺自己找回了以往在會議室與人昂然切磋的狀态,正準備擺出架勢回應的時候,一道聲音插入了進來。

“哎呀,這樣就太好了!”

原本一直坐在主位喝茶吃糕點的展少爺突然出聲。

他用扇子敲着自己的手:“咱們兩方都知道自己要什麽,這生意不就成了嗎?”

說着,他不顧旁邊吳管事有些發青的面容,徑直對着樂謠說道:“小姑娘,繡坊最高出價十兩銀子,你将你知道的,所有的絹花制造法,通通告訴我們,如何?”

這下,不僅吳管事垂下了頭,樂謠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展少爺這一番,已經将繡坊的底牌直接亮了出來。

她很快發現這展少爺完全不想在這裏呆下去,一心只想将事情敲定,然後開溜。

這對自己而言顯然是一件好事。

樂謠勾了勾嘴角,談判道:“我不僅有絹花的制造法,還有加快制作絹花的‘分工法’可以與繡坊分享。倘若尋常繡娘一個白天能做十多絹花,使用‘分工法’進行優化,三個繡娘一天便可做五十朵。”

“一口價……”她伸出兩根手指頭:“二十兩。”

大概是怕這展少爺豪氣萬千直接答應下來,旁邊的吳管事連忙攔住,道:“這,這價錢可不行,太多了!”

果然,樂謠還沒動作,那展少爺便一臉疑惑地看向他。

那張俊朗的年輕臉龐上,寫的幾個大字分明是:“這也算多?”

樂謠輕輕彎起嘴角。

接着,她花了點時間與吳管事交涉,雙方最終将價格定在了“十六兩紋銀”這個數字。但是繡坊只願意先支付六兩銀子的定金,其餘尾款,需得在驗證了樂謠所言非虛之後,才會支付。

樂謠面上端着些許不滿的神色,但心中已經将最大的那塊石頭放了下來——

有了這六兩銀子的定金,她便可以擺脫張婆,重得自由身了!

吳管事也不耽擱,定下了事情後,便準備去找人來跟樂謠學習。

樂謠卻阻止了他。

她拉過了旁邊的羅可兒:“我這段時間與可兒姐姐相處,看到她做的各式絹花,常常驚嘆。

“不如就讓我與可兒姐姐說吧,她心思靈活,手藝又好,之前又仿制過我的絹花,肯定是學得最快的人。”

吳管事聞言一頓,想了想,點點頭對着羅可兒道:“也行……既然這樣,可兒,這事情就交給你來負責吧,你可得跟着這位樂謠姑娘好好學學。”

羅可兒腦袋有些發昏,但還是在樂謠的提醒下喏喏道了聲“是”。

回過神來後,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樂謠,得到了樂謠輕眨右眼的回應。

這一天傍晚,離開繡坊時,樂謠的竹籃中,藏上了得來的六兩紋銀。

有了錢,她本該輕松許多,但不知為何,路過之前偶遇張虎的地方時,她驀然回憶起之前兩人在這裏曾發生過的對話。

想到還錢時,自己可能要再次對上張婆,樂謠蹙起了眉頭,連腳步都不自覺放慢了。

她有不好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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