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樂謠全神貫注偷聽着張虎幾人說話,完全沒注意到自己身後站了一個人。
她回頭望去,正想解釋,卻發現背後男子濃眉圓目,正是前兩天她在明麗繡坊見到的那位小少爺,展佳。
“是你?”展佳明顯也認出了她,詫異地瞪大了眼睛。
樂謠還蹲坐在地上,只能朝他微一點頭:“展少爺。”
她并不想解釋太多,于是趁着展佳明顯還未反應過來的時候,急急道了一句:“不好意思,情急之下才闖進了這裏,多有冒犯。
“我現在就離開。”
說完,她再次将竹籃的手柄咬到嘴裏,打算故技重施,翻牆出去。
但她剛直起身,卻聽到牆那邊傳來一聲怒喝:“小賤人,給我出來!”
原來,那張虎幾人并沒有就此離去,他們知道樂謠還未出去,一直在這附近尋找。剛才樂謠與展佳交談發出了聲音,直接被他們捕捉到了。
樂謠的身體快過于頭腦,立馬又縮了回去。
如果她現在能看到牆外的景象,就會發現張虎帶着人從不遠處直直朝着她躲藏的地方走來,将臉直接貼到了牆體上镂空的雲紋縫隙間。
雖然看不見此時張虎猙獰的表情,樂謠卻能聽到他粗重的呼吸,一下一下在她頭頂噴發。
所幸她一直貼着牆根蹲着,牆上的雲紋也不夠張虎把腦袋伸進來。
一時半會,張虎并沒有發現她。
但現下,兩人就隔着薄薄一堵牆的距離。
張虎再往前邁一步,就能直接将她捉住。
樂謠內裏雖然是個三十多歲的成熟靈魂,但在現代做的一直都是正經的買賣。在這種時刻,她腦海中也克制不住地回憶起看得不多的黑幫電影,想象着如果落到張虎手中,自己會是個什麽下場。
盡管如此,她還是能保持鎮定,反觀站在她對面的展佳,整個人已經傻了。
他是個養尊處優的小少爺,哪裏見識過這種情景。在這種關頭,他一會兒瞪着眼看着張虎,一會兒又垂下頭看一眼樂謠,完全不知道該做什麽反應。
“展少爺?”張虎率先開口,在這窒悶的環境中撕開一道口子。
擁有明麗繡坊的展家在景康城可不是什麽小勢力,城中稍微有點地位的人,都認得展老爺這唯一一個寶貝疙瘩。
“你,你……”展佳咽了口口水,“你是何人?”
“在下張虎,是張氏錢行的少東家。”張虎咧開嘴,露出兩排森森的白牙,“我之前在衡遠樓見過少爺,少爺可能把我忘了。”
“啊……哦,是你啊……”展佳愣愣地應着。
他這話是回應張虎的,但不知所措的目光卻落到了縮在牆根的樂謠身上。
如此明顯,張虎自然也知道了——
在自己看不到的牆根下,藏了一些東西。
樂謠的心已經提到嗓子眼了。
她揮了揮手,示意展佳不要注意自己,卻知道即使這樣,也沒什麽用。
關鍵時刻,她捏着嗓子道:“少,少爺,奴家的衣服……”
展佳沒聽懂樂謠的意思,但張虎卻露出了一抹了然的笑。
他甚至往後退了兩步,詢問道:“我來得不巧,展少爺在尋-歡?”
展佳沒有回應,兩只眼睛直接定在了樂謠身上。
張虎也顧忌着展佳的身份,想了想主動道:“錢行方才丢了些東西,我正在尋找。那蟊賊是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長得一副好模樣,卻特別會騙人。”
“是嗎?”展佳茫然地蹙起了眉頭。
樂謠就着藏匿的姿勢,朝着他搖了搖頭。
“我怕她闖進了這裏,擾了您的清靜。”張虎繼續道,“不如我到您院中去找一找,也好令您安心。”
樂謠瘋狂地朝着展佳搖頭。
可能這時候,展佳也反應過來了,聽完了張虎的話,他拒絕道:“不必勞煩了。”
張虎皺着眉,并沒有放棄:“展少爺您不知道,那丫頭……”
“我自然有家丁保護,無需你費心。”展佳梗着脖子,“反正我從來沒見到什麽蟊賊,你,你還是快些去其他地方找找吧。”
他不會說謊,光是這兩句話,就令他整張臉都漲紅了。
張虎沉默了好一會兒。
片刻後,他還是妥協道:“如此,就不打擾少爺了。”
他一抱拳,随即帶着人再次離開。
但這下,樂謠卻不敢相信他是不是真的走了。
她當機立斷,趁着張虎還裝着樣子的時候,上前一把拉過展佳,一路小跑,離開了那矮牆,藏到附近一處假山後面。
等确認了此處安全之後,樂謠才有心思想着該怎麽向展佳解釋剛才的事情。
但她回頭看向展佳,卻發現他除了臉色發紅,面上的神情全然沒有憤怒和疑惑。
“太,太刺激了!”展佳拍着自己的胸膛道。
樂謠安撫道:“展少爺,多有得罪……謝謝你幫我隐瞞。”
“沒事,沒事……”展佳擺了擺手。
他饒有興趣問道:“你怎麽回事啊?你不是繡娘嗎?怎麽會得罪張氏錢行,還,還翻到我院子裏來了。”
“我不是繡娘,也不是什麽蟊賊。”樂謠道,“至于我和張氏錢行,說來話長……”
“長話短說!”展佳要求道。
樂謠這時候哪有心思給他講故事。
她想了想,請求道:“展少爺,我可否在您這裏躲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後,官府的巡衛會路過外面的北林街,到時候我便可以跟在巡衛後面出城了。”
“你從這裏跑到北林街,一不小心可能還要被那些人抓住。”展佳提醒道。
樂謠當然知道這其中的風險。
但她此時勢單力薄,也只有這一個選擇了。
她甚至慶幸如今自己面對的還不是死路,只要回到家中,還可以思考下一步的對策。
另一邊,展佳又道:“這樣吧,我用馬車送你出城,你給我講講你和錢行的恩怨,怎麽樣?”
他昂着頭:“吳管事說你很會做生意,這樣的交易總可以了吧?”
樂謠一愣。
反應過來後,她确認道:“你真能把我送出去?”
展佳重重一點頭。
樂謠于是當機立斷道:“好。”
她确實很會做生意,但她此刻願意答應這件事,最首要的原因是她發現這位展家公子天真得可以,沒有什麽壞心思。
于這樣的人打交道,至少不用擔心自己被騙。
于是很快,在展佳的安排下,一輛馬車出了此間院落,朝城門處駛去。
樂謠也是這時候才知道,這個地方并不是真正的展府,而是展老爺專門為展佳準備的讀書的地方。
下面的仆役對突然冒出的樂謠一頭霧水,但并不敢違抗展佳,所以她才能順利坐上馬車。
在馬車上,樂謠也按照約定,與展佳講了自己的事情。
她與張氏錢行的恩怨,其實兩三句話就可以講清楚,但是為了照顧展少爺的“購物體驗”,樂謠還是加了幾處細節,講故事拉長。
展佳邊聽邊驚嘆,到最後,竟給出了一句極高的評語:“你真厲害!”
樂謠有些無奈。
她不知道自己被張虎攆得無處躲的事跡到底是哪裏厲害,但此時看着一臉不經世事的展佳,心中卻有些難言的委屈。
人與人的差距,有時候就是這般巨大。
“展少爺家世富貴,不用經歷這些。”樂謠淡淡道,“這沒有什麽厲害的,都是生活所迫。”
“哈,不厲害嗎?”展佳曲起腿,抱膝坐着,自問自答道,“也是,如果是我爹知道了,肯定會說你,嗯……說你離經叛道,不務正業!”
樂謠看了他一眼。
“什麽是正業?”她問。
展佳想了想:“我好好讀書,學着做生意繼承家業,就是正業啊!你的話……夫子說女子三從四德,正業大概就是嫁人生子,操持家中吧。”
樂謠笑了笑。
“‘正業’是我們自己要做的事,偏偏不是你爹說,就是夫子說。”她道:“難道我們的命是旁人的嗎?”
展佳微張着嘴,一時間說不出話。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才若有所思冒出一句:“……反正你比我厲害。”
此時,馬車恰好到達城門附近,車夫勒停了馬,朝展佳詢問下一步指示。
樂謠也沒有再回應展佳的話。
她通過車窗觀察了一下周圍環境,沒發現什麽奇怪的人後,便利落地下了車,與展佳告別。
走回家中時,天色還未暗,樂謠又遠遠看到樂陽與幾個小乞丐,在院中哼哧哼哧拔着雜草。
她呼出一口氣,卸了力氣将手垂下,任由那竹籃虛虛挂在指尖,一副随時會掉落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