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屋檐下,藥罐發出咕嚕咕嚕的響聲,樂謠進門時,拔草的幾個孩子都緊張地盯着她。
樂謠并不理會他們,将竹籃放好後,便兀自忙碌起來。
黃昏時分,乞丐們拔完了雜草,用破陶罐裝了煮好的藥水。
離開之前,為首那個小男孩梗着脖子來到樂謠面前,別扭道:“我,我們幫你打理院子,換藥。”
頓了頓,他又強調一句:“跟樂陽沒關系,你別打他。”
那藥水就是樂陽之前喝剩下的苦楝根皮,用來治蛔蟲病有奇效。前段時間樂陽好得差不多,已經停了藥,苦楝根皮還剩了一些。
這東西不值錢,卻也是樂謠實打實用錢買回來的。
她一邊收拾着竈上,一邊擡頭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小乞丐一愣,随即答道:“江勝。”
“明日還來嗎?”樂謠看了一眼牆根下的苦楝根皮。
江勝又愣住了。
他小心确認道:“還,還能來嗎?”
“不是要換藥嗎?”樂謠道,“我這幾日都在,你再找兩個男孩,明日雞鳴後過來幫我幹活。”
說這句話的時候,樂謠有一瞬閃過一點雇傭童工的罪惡感,但很快又被她自己掐滅。
江勝這次聽明白了,咧開嘴興奮道:“好!”
說完,他便招呼上自己的幾個小弟,一邊蹦跳着離開樂家,一邊與其他人分享這個好消息。
“勝哥……”其中一個小乞兒問,“你在高興什麽啊?”
他摳着指縫中因為拔草沾上的泥土,忿忿道:“那個女的可真摳門,咱們以往去別的地方,誰不是直接把東西送給我們?就這裏,拿她點東西還要幹大半天的活。”
江勝原本輕快的腳步複又遲緩下來。
他想了想,道:“你說的好像也對,咱們之前來幹活……是為了幫樂陽應付那惡姑姑啊……”
小乞兒趁機提議道:“咱們明天別來這裏了,北邊的桓村富裕多了,咱們今後還去那!”
“不。”江勝直接拒絕。
在一衆小弟不解的目光中,他仰着頭:“我也說不清楚,但是,但是……
“你們沒覺得,樂陽那惡姑姑看咱們的眼神跟其他人不一樣嗎?就,反正就是不會讓我覺得不舒服。”
他轉過身子看向其他人,笑得有些傻氣:“她還叫咱們去幹活,這不是把咱們當成尋常人嗎?我不要永遠當乞丐,我要去試試當尋常人的滋味!”
最後,他看着身邊的小乞兒,一錘定音道:“明天,你和阿條,跟着我去樂家幹活,其他人去桓村,就這麽定了!”
說完,他重又昂首,迎着夕陽向前蹦去。
樂家小院。
樂謠吃完了晚飯,早早躺上了床。
洗完碗的樂陽蹑手蹑腳進了屋,看着她發了好一會兒愣,突然問道:“你生氣了嗎?”
往常樂謠吃完晚飯後,還會幹好長一段時間的活,今日卻有些反常。
小孩只能猜測她是因為今日江勝他們的事情發了脾氣。
“沒有……”樂謠閉着眼。
“那,你累了嗎?”樂陽又問。
“呵。”樂謠輕笑一聲。
自從莫名其妙出現在這個地方,她感覺自己就沒有放松過。
但她此時心中纏成一團亂麻,不想應付小孩無休止的發問,于是便附和道:“對,我累了。”
樂陽沉默了一會兒,突然爬上了她的床榻。
他在昏暗中找到樂謠的一雙腿,輕輕地捶起來。
“我幫你捶腿,你就不累了。”樂謠聽到他這樣說。
她不自在地動了動,想讓這煩人的小孩離她遠點,但一開口就發覺一陣酸澀穿過咽喉湧向了鼻頭。
為了不讓哭腔洩露,樂謠死死咬住了牙關,沒有再說話。
翌日,江勝如約帶着人來到了樂家。
樂謠原先一直忙着贖身的事情,每日裏早出晚歸,家中的事情都交給了樂陽這個五六歲的小孩。
此時她因為得罪張虎不能進城,倒是終于能閑下來。
趁着這段時間,她準備收拾一下家中,再想想今後的出路。
江勝三人被她指示着,幫着她一起把呂音原本的那間房收拾出來,又将院中土地平整了一番。
中午之前,她往樂全那邊走了一趟,買了幾斤混着麸皮的面粉。
回到家中時,樂謠發現自家門前停了一輛牛車。
她心中陡然一驚,走進了一看,才發現來客竟然是羅可兒。
羅可兒提着自己的裙角,滿面嫌棄地站在院中,見她回來,神情才緩和了些許。
兩人打過招呼,羅可兒道明來意:“吳管事囑咐我,這幾日都來這邊,聽你講絹花的事。”
說完後,她疑惑問道:“怎麽了?你不去繡坊了嗎?”
因為與張虎結下了仇怨,樂謠如果想保住自己的性命,是絕不能再往景康城去了。
她原本心中最惦記的也是明麗繡坊的事情,畢竟絹花的交易,還有十兩銀子尚未交付。如果她不能進城,這交易恐怕要作廢。
此時吳管事的安排,卻恰恰好解決了她的燃眉之急。
樂謠稍一思索,就知道必定是展佳那邊幫了她。
雖然不知道這小少爺是個什麽心思,樂謠還是默默将這個恩情記到心中。
她一邊轉移開話題,一邊邀請羅可兒進屋。
羅可兒為人有些傲氣,但性格卻很大方,她見到了樂陽和江勝幾個人,主動與他們打了招呼。
知道樂陽是樂謠的小侄子之後,她還從自己荷包中掏出九枚銅錢送給他做了見面禮。
樂陽不知所措着想拒絕,羅可兒卻摸着肚子對樂謠抱怨道:“我還沒坐過這麽久的牛車呢,都快餓死了,你快去給我弄點吃的。”
樂謠“嗯”了一聲,提着自己剛買來的面粉進了竈房。
這段時間,她給拿錢家中添了不少東西,但竈房中還是簡陋,一點油腥都看不到。
樂謠取溫水和了面,用之前留下的老面團發酵,做成了十幾個粗麥饅頭。
這原本就是她準備的全部午餐內容了,但因為羅可兒到來,她又向周邊最近一戶人家買了兩個雞蛋,揪了院中幾顆野蔥,做成了一鍋雞蛋蔥花湯。
飯菜上桌後,樂陽和幾個小乞丐開始不住地咽口水,羅可兒面上卻看不出什麽異樣。
樂謠知道她肯定看不上這東西,但如今她也只能做到這個地步了,于是便裝作什麽都沒發現,招呼衆人開始吃飯。
羅可兒取了一個饅頭,輕咬下一口,瞪大了眼睛說:“咦……你做飯的手藝居然也這般好!”
那粗麥饅頭雖然因為原料不好,吃起來有些拉嗓子,但卻足夠松軟。厚實的麥香配上綿密的口感,讓人忍不住細細咀嚼,讓唾液将其中的香甜全部擠出來,化在舌尖。
在現代,一般這種粗面饅頭比細面做的白饅頭還要貴上一塊錢,年輕人覺得新鮮又養生,但過過苦日子的年長者卻不喜歡。
樂謠心中想念着細膩的白饅頭,但也滿意于自己将這“一塊”的區別做出來了。
至于那蛋花湯,只加了一點鹽,并沒有什麽出彩之處。但“蛋”本身的存在,就足以對幾個孩子産生誘惑力了。
将羅可兒送來的牛車車夫自己帶了烙餅,樂謠就給他盛了一碗湯讓他在外面吃飯。到最後,饅頭還剩下幾個,一大碗的蛋花湯被衆人分食了個幹淨。
吃完飯後,幾個孩子繼續按照樂謠的吩咐收拾家中,樂謠則開始繼續與羅可兒說起絹花的各種做法。
接下來幾天,羅可兒晨出晚歸到樂家報道,準備一口氣将那絹花的事情都敲定。
一日,樂謠托她從城中買些東西帶過來。
在樂全那邊,樂謠可以買到許多生活必需品,但最近幾日,她卻發現家中工具甚少,十分不方便。像鋤頭鐮刀這種農村人常備的東西,全都要到城中的鐵器鋪才能買到。
因為之前打了很久的仗,各處的鐵器都不便宜,但樂謠實在不好意思每次都往別人家借。最近繡坊分幾次又結了點尾款過來,樂謠便咬咬牙把東西都備下了。
但她沒想到的是,羅可兒給她拿回來的東西,出了她指名要的,還多出許多。
其他常見的小東西不提,樂謠提出竹筐裏那一串臘腸和一小瓶豬油,蹙眉問道:“這是什麽回事?”
羅可兒展開繡案上一朵千瓣牡丹絹花,頭也不回道:“店家送你的。”
樂謠蹙眉:“哪個店家?這些我……”
“哎呀你別看了,快來跟我說說這是怎麽繡出來的!”羅可兒嘟着嘴。
樂謠知道這是她一片心意,但也不想憑白受人這樣大的恩惠,于是回屋數了兩百錢,準備還給羅可兒。
羅可兒卻生氣了。
“你不知道這絹花幫了我多大忙,最近為了籌備這個,我在繡坊的地位和月例都漲了!那方寧寧也再不敢用鼻孔看我。”她威脅道:“我爹娘挂在嘴邊,讓我一定好好謝謝你這個大恩人,你不收下,是不是看不起我?”
樂謠與她拉扯兩句,見實在推诿不過,便把東西收起來了。
“你明天再過來一趟吧。”她道。
羅可兒詫異:“啊?你不是說今天就可以結束了嗎?”
樂謠将臘腸在竈房中挂好,轉頭道:“還有一點細節得跟你說清楚,另外……”
“嗯?”羅可兒擡頭。
“給你做一頓好吃的。”樂謠将話接上。
作者有話要說: 沒有意外的話,男主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