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春日餘晖中,荊殊嘴角的笑意比天邊的霞光還好看。
樂謠忍着翻白眼的沖動,冷冷問:“不疼嗎?”
她把目光移到他手臂上重新滲出的血跡上。
本來就是在野外随意包紮了一下,荊殊這番動作之後,傷口又重新被扯開了。
少年面上的豁達這下維持不住了。
他蹙着眉頭,五官都皺成了一團,口齒不清道:“疼疼疼,疼死我了。”
這表情轉變實在太快,樂謠也無法分辨他是不是在做戲,于是沉默着重新攙住他,準備繼續下山。
扶上少年的手臂,她才發現他整個身子都在細細顫抖。
“……活該。”樂謠忍不住刺了一句。
荊殊卻又換回了那副無憂無慮的模樣。
“對了,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呢。”
“……樂謠。”
“咦,美食佳肴的肴嗎?我好餓……看來秀色并不可餐……”
“……歌謠的謠。”
“哈,那你喜歡我剛才唱的那首曲子……”
“閉嘴,安靜點,看路。”
“唔……”
花了好一會兒功夫,樂謠才把人帶回了家。
救下荊殊,讓她感覺自己的內心比操勞了一整天的身體還累。
偏偏荊殊一點自知之明都沒有,回到家中便将委屈的目光換成了試探,小心翼翼詢問道:“不用看路了,我能說話了嗎?”
樂謠懶得理他,伸手招呼躲在門後的樂陽:“看着他,別讓他死了。”
樂陽原本因為碰上陌生人而畏縮的目光,顯得越發驚恐。
之後,樂謠幹脆利落離了屋去準備晚飯,只留下大小兩個孩子在屋裏幹瞪眼。
“你躲在那邊做什麽?”荊殊主動開了口,“我可是你姐姐帶回來的人,你不用害怕。”
“她不是我……姐姐……”樂陽弱弱回應。
荊殊轉了轉眼珠子:“不是你姐姐?也是,她那麽兇……莫不是人販子?”
樂陽回憶着當初真正人販子來到家門口,要将樂謠帶走的場景,突然道:“人販子也沒她兇。”
這句話一出,兩人默契地沉默下來,過了一會兒,又齊齊發出一陣達成共識的笑聲。
竈房中,樂謠也抑制不住發出一聲輕笑。
她離開了荊殊,第一時間便查看了那荷包。
只見那荷包中躺着好幾顆銀珠,粗粗估摸下來,也得有個十來兩。
救下荊殊這一趟,可抵得上她勞心勞力半個月,将絹花賣給繡坊的價值了。
将這錢小心存放好,樂謠将原本心中的菜譜換下,取了點米出來淘洗。
接着,她大方取下羅可兒早上才送來了臘腸切丁,與收拾好的苦丁菜一起,依次放入鍋中熬成野菜臘丁粥。
樂陽扭扭捏捏坐到荊殊身邊時,鍋中的食物恰好也熟了。
白的粥,紅的臘腸,綠的苦丁,顏色分明卻又十分和諧,将春菜秋米冬肉三季的精華彙聚成一鍋,看着就讓人忍不住開始咽口水。
樂謠加了點豬油和鹽巴進去,随後用調羹舀出一點試味,只嘗到了些粥水,就忍不住反複地舔咂起嘴唇。
她往外喊了一聲“吃飯了”,便取碗盛起香粥。
本來逗着樂陽的荊殊聞言摸了摸肚子,而小樂陽卻一激靈,直接跑了出去。
風風火火跑進竈房,樂陽拿了抹布,正準備再沖出去擦桌子時,卻被此間盈滿的香味吸引住。
他靠在門邊不肯走,拉長了脖子往樂謠的方向張望。
樂謠瞥了他一眼:“你再看下去,時間便拖得越晚。”
樂陽一震,旋風般地又出去了。
樂謠跟在他後面,将粥端出來,一碗放到擦幹淨的桌子上,一碗遲疑着送到靠在榻上的荊殊手中。
“你能自己吃嗎?”她問。
荊殊的目光都要定在那碗粥上了,聞言忙不疊直點頭。
樂謠也樂得清閑,便把碗筷都給他,自己去吃飯了。
飯畢後,荊殊和樂陽齊齊靠在一處感嘆。
“明天還能吃這個嗎?”荊殊看着桌邊的樂謠詢問。
“不膩嗎?”樂謠随口回道。
“不膩!”荊殊堅定反駁,“太好吃了,我能連續吃上三天!”
坐在他旁邊的樂陽扁嘴看了他一眼,緊接着與樂謠表态道:“我能一直吃,一直吃!”
樂謠将碗中東西吃幹淨,回味着那臘腸的鹹香,舔了舔嘴唇。
她将樂陽打發去洗了碗,便帶着荊殊來到原本呂音的那間房,準備重新安置他。
這屋子空下來有一段時間,如今放了些雜物。樂謠原本打算自己搬進去,如今卻便宜了荊殊。
将蠟燭點上,樂謠找來另一些幹淨的長布,重新包紮起之前沒處理好的傷口。
荊殊十分配合,還對着樂謠包紮的手藝啧啧稱奇。
他問:“你這纏布的方法真實用,我卻從沒見過,你之前難道在醫館學過?”
因為在自己開的農家樂內出現了摔傷的消費者,特意去學過簡單急救法的樂謠淡淡搖了搖頭。
她邊動作,邊反問道:“明日……我送你進城找醫館?或者去鄰村為你延請這附近的赤腳大夫過來看看?”
荊殊搖頭:“不用。”
他解釋道:“我這都是皮外傷,而且我自己也帶了藥,不妨事的。我先留在你家休養幾日,等傷勢好得差不多了就走。”
樂謠是不反對這種做法的,因為荊殊如果選了上面她說的那兩種,出于人道主義,她就必須把之前得到的錢還回去一部分,至少讓他可以看病。
只是她心中還有顧慮:“你這是仇家報複?他們會不會……找到這裏來?”
荊殊顯然也知道她在擔心什麽:“不會的,你放心吧,事情我都解決了。”
他說這話時神态怡然自若,樂謠卻突然想起下午時候看到的,倒在他身邊的兩具狼屍。
不知道在她沒看到的地方,倒下了多少具其他的屍體。
但她裝作聽不懂的模樣:“我暫且相信你,只是你這段時間,最好不要出去見人了。等到傷勢結痂,就直接離開吧。”
荊殊點頭應下:“好!”
見他配合,樂謠也松了一口氣。
她沉默了一陣,又開口打聽起別的事情。
“你是城中人吧?”樂謠問:“你知不知道……如果我想更改戶籍,搬遷到別處去……可方便?”
“搬走?”荊殊有些詫異。
但他沒有多問,只如實回答道:“這恐怕很困難。新朝接管錦州後,對人口戶籍這方面卡得很死……就算你能給出理由,整個流程辦下來,恐怕也得兩三年。”
樂謠緊皺起眉頭。
得罪了張虎之後,樂謠第一個想法就是——遠遠離開這裏。
張家在景康城還算個勢力,但放到整個錦州顯然就不夠看了,只要自己能搬走,不管将來如何,張虎肯定不會大張旗鼓去找自己出來複仇。
可是此時聽荊殊這麽一說,她卻意識到此路不通。
“不過有一個地方,只要你願意去,應該能直接辦下來。”荊殊又道。
“哪兒?”樂謠追問。
“磐寧。”荊殊道。
樂謠原本升起的希望又垮下去。
即使是像原身這樣消息閉塞的女子,也是聽過磐寧的存在的,那地方窮苦不說,因為出過悍匪,民風十分彪悍,常有命案發生。
樂謠并不知道新朝平定天下後,那裏的情況如何,但想來一個願意不問來路,廣納人口的城池,肯定存在着很大的問題。
天下哪有白吃的餡餅?
她沉默下來,不再詢問。
将荊殊的傷口重新打理過之後,她便找來兩套之前兄長的衣服,讓荊殊自行換上。
這些衣物還是完好的,之前呂音過來收拾東西,因為忌憚亡者,根本不敢動它們。樂謠跟荊殊說明了衣物的來歷,見他表現得毫不介懷,高看他一眼的同時,心中又有些疑惑。
荊殊衣着富貴,按理來說應該不願意穿這些。
但是他在很多方面卻表現得十分随意。這種随意不是心大無腦,而是确實經歷過風浪後,醞釀出來的豁達樂觀。
樂謠自認換成了自己,做得也不會比他差,可她在現代已經三十好幾了,起起落落熬過了幾十年,而荊殊分明還只是一個看着就十六七的少年。
見她愣愣站着,荊殊莫名地紅了臉。
他把手放到自己的腰帶上:“你,你不出去嗎?我要換衣服了。”
樂謠這才回過神來,帶上門離開了。
過了一陣,她見荊殊房中沒了動靜,便過去敲了敲門,在沒有得到回應後,又直接推門進入。
簡陋的床榻上,受傷的少年已經沉沉睡下了。燭光下,他眼皮輕微顫動,似乎陷入了某段夢境。
樂謠在他床前站了一陣,确認他不會有問題後,便拿起桌上的蠟燭離開。
屋檐下,她借着一點燭光環抱住自己,令自己不至于迷失于這片茫茫的黑暗中。
如果退無可退,她就必須和張虎正面對上了。
如今好消息是,張虎暫時不敢離開景康城,在城中那縣令離任之前,樂謠還是安全的。
但不幸的是,這段時間內,樂謠同樣無法再進城。
樂家村離着景康城最近,去一趟即使光靠腳力也只需要一個時辰。而周邊其他城池,實在太遙遠了。
如果不能到大城池中去,那她要怎麽積蓄力量,讓自己強大到能擊敗張虎呢?
樂謠邁開腳步,往自己和樂陽的屋子走去。那燭火随着她的行動顫動起來,在風中搖曳得厲害。
踏進門檻之前,樂謠對着它輕呼出一口氣。
長夜完全統治了這片空間。
作者有話要說: 磐(讀作‘盤’)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