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做竹筒飯用到的竹筒必須選擇生長期較短的嫩竹, 這段時間以來,後山竹林外緣的嫩竹已經被樂謠禍害了個遍,再想找好品質的竹子, 必須開始深入竹林。
而此時天氣開始逐漸炎熱, 如果再不找到解決辦法, 竹筒來源便會成為一個難題。
所幸這時已經将要入夏,荷花未開, 片片荷葉已經鋪滿了水塘,正是采摘的時候。
用荷葉飯替代竹筒飯, 不僅能簡化制作流程,還能降低每日裏運送的重量。
思及此, 樂謠便摘得越發有勁。
這一次她來摘荷葉只為嘗試,所以當發現身手麻利的荊殊手中已經捧了一束之後,便招呼他上岸,一同回了家。
這天傍晚, 她用荷葉換了竹筒, 蒸出來一籠子方方正正的荷葉飯,家中幾人也吃得非常開心。
樂謠正琢磨着要不要将米和豬肉換掉, 嘗試着做一做廣東地區有名的“糯米雞”時,江勝開口打斷了她的思緒。
“謠, 謠姑姑, 荊大哥說你們後天開始暫時不去碼頭了……”他捧着碗, “那我們到時候是不是不用來了?”
一開始,樂謠只打算聘用這群小乞丐三四天,但是後來,因為生意極好,江勝他們幾乎是每天來報道。
樂謠除了負責他們日常的吃食, 還會看情況給一些銅板,或者用糧食抵消。
“還要來。”樂謠道,“到時候不做竹筒飯了,我們把院子修一修。”
她看向院子的東南角,那裏堆着許多她和荊殊砍來的青竹,已經風幹得差不多了。
“到時候,我們先把籬笆重新修起來,再找點木頭在院中搭個簡單的草棚。”樂謠計劃着,“這樣天熱之後,你們在院中幹活也不會輕易被曬到。”
她話中的意思,透露出長期雇傭江勝等人的打算,江勝幾人自然是喜不自勝,連聲道好。
隔日,樂謠和荊殊依舊到碼頭擺攤。
這一天與往時沒有太大的不同,只碼頭上的船工少了一些,樂謠早預料到這種場景,所以準備的竹筒飯也不多。
中午之前,船只啓航,碼頭上又只剩下攤販們面對面幹瞪眼。
樂謠正想着離開,沒成想對面的許二找了過來,将她們最後幾個竹筒飯包了圓。
“大熱天的,趕緊回去吧。”許二笑着勸道,也不急着走,轉身還幫忙收拾起東西。
可能是因為性格相投,兩家自從打過招呼後,許家兩兄弟對着荊殊就特別親,近來走動也頻繁。
樂謠向來是願意與人為善的,她把最後一個竹筐系到推車上之後,便來到許二身邊。
“許二哥。”樂謠喊道。
許二朝她看過來:“怎麽了?”
“我有件事要跟你說一下。”樂謠走到荊殊和許二身邊,對着許二道:“你們明日不要……”
她話還沒說完,突然聽到另一邊傳來鑼鼓的聲音。
還滞留在碼頭上的所有攤販都朝着那邊看過去。
樂謠的話被打斷了,也不心急,定睛看着來人。
等那夥人走進了,她才發現對方正是昨日在伶紅院中見過的潘家兩兄弟。
潘山拿着一面銅鑼,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來了,便提高嗓門喊道。
“明日起至廿九,共五日時間,碼頭不會再有商船停靠,你們可自行斟酌,要不要過來。”
他在這一段前後巡視了一遍,将這句話足足喊了七八遍,等到最後,确認所有人都聽到了,這次帶着人又離開了。
“乖乖……”許二直着眼睛發愣,“那小夥子不是伶紅姑娘的人嗎?他怎麽會過來跟我們說這個。”
樂謠已經大致猜出了伶紅的意思。
昨日自己将那幾道糕點的做法對阮青傾囊相授,果然起了點作用。
就是不知道伶紅這番,是只想還她這一次人情,還是真的願意幫着她,将東陵碼頭發展起來了……
“既然後幾日都沒有商船,許二哥便不要出攤了。”樂謠轉移開話題,對着許二道。
許二點頭:“嗯嗯,這是自然。”
他已經坐不住了:“我先走了,我得去跟我哥商量一下。”
“嗯。”樂謠和荊殊一起站起來,送他離開。
返回收拾攤位之前,樂謠故意往阮青那邊看了一眼。
阮青似乎也有些暈頭轉向,看見她只如往常一般揮手打了個招呼。
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模樣。
樂謠知道以她單純的心思,多半是真的什麽都不知道,有些遺憾套不出話來的同時,也慶幸伶紅那邊應當暫時不會阻隔自己與阮青來往。
這天,她與荊殊還是将一批笨重但不值錢的東西留在了阮青放置貨物那個院子裏,自己輕裝回了樂家村。
接下來幾天,樂謠一邊忙着準備下次開攤的新菜式,一邊帶着荊殊等人改造家中的院子。
不得不說荊殊真的能幹,他力氣大,豎籬笆根本不用幫手,自己拿着工具哐哐哐幾下,竹子就輕易被釘進了土中。
江勝幾人在旁邊或是幫着遞東西,或是在樂謠計算好的位置挖坑,也讓整個改建工程效率提高了許多。
樂謠看似并不幹什麽體力活,卻偏偏是最累的一個。
她一邊要計算着木棚的大小方位,一邊要看顧着竈房中的新品,還要負責給幾個流汗過多的男孩子做飯,一天裏忙得腳不沾地。
廿七這天,天氣熱得厲害,恰好她準備好好幾天的豌豆涼粉終于做成,于是就着調出來的醬汁,幾人中午吃了一頓涼菜。
荊殊終于把整個小院的籬笆都圍好了,整個人又興奮又脫力,一口氣連吃了好幾碗。
等到他開始去盛第六碗的時候,被樂謠瞪了一眼,這才悻悻收回了手,挺着圓滾滾的肚子回屋休息。
下午的時候,一個久未上門的客人尋了過來。
羅可兒一邊指使着江勝幾個小孩幫她搬着布匹,一邊埋怨樂謠道:“這麽久了,我不來看你,你也半點音訊都沒有,是不是沒把我當朋友?”
樂謠這段時間真真是忙得打轉,聞言道:“是我不好,唉,你等等,這些布料是要做什麽的啊?”
“是繡坊裏新出的夏布,可透氣了呢。”羅可兒解釋道,“繡娘們可以花低價錢購置,我家不缺布料,我便把我自己的份額都給你送來了。”
她捧着一批青色紗布,得意問道:“瞧瞧我的眼光!這匹青色,啊還有剛才小乞丐搬進屋的那匹你自己用,這兩匹給樂陽做幾件新衣裳。”
樂謠十分感激她還記得自己。
“謝謝你可兒姐……那這些布匹,總共多少錢?”她問。
“哼!”羅可兒瞪她,“你再說這樣的話,我以後便不來了!”
樂謠無奈地笑了笑。
她将搬東西的活計交給江勝幾個,引着羅可兒進了屋:“好吧,我不與你談錢。
“不過也是你來得巧,這兩日我做了好些新吃食,你之後要走記得帶上一些。”
“那必須的,我要都拿走。”羅可兒昂着頭道。
兩人親熱地寒暄了兩句,羅可兒便問起樂謠如今的生活。
當得知樂謠真的到東陵那邊開始擺攤了之後,她整張臉都白了。
“我……我當日雖然提起東陵碼頭,但我根本不了解那個地方。”她皺着眉頭,“那……那不是什麽好地方,你真去了?”
樂謠知道她肯定也打聽到了東陵那邊的事情。
整個容國,大概知道東陵的人,都會說那是暗娼聚集之所。
她拍了拍羅可兒的手,解釋道:“你放心,我确實在那邊讨生活,但行事光明磊落,做的也是正經的生意。”
“可,可……”羅可兒整張臉都揪在了一起,“總歸對你的名聲不好。”
“人都要餓死了,顧忌什麽名聲?”樂謠倒是無所謂。
羅可兒聞言,自己冷靜了好一會兒,這才道:“好吧,總之,你是個有主意的人,我相信你不會犯錯的。”
“東陵碼頭商船往來頻繁,運輸着遠陵江沿岸的貨物。”樂謠突然問道,“你之前不是說,你有一個叔父曾在那裏做過買賣,怎麽,他現在還與那些人有聯系嗎?”
羅可兒搖頭:“似乎沒有了。”
她以手支頤回憶道:“當時我與你說起那裏之後,特意找了他打聽。
“我叔父說那些商船靠岸沒個定數,那些賣身的女子還會阻撓他們往來。他還有別的生意要照顧,久而久之便淡忘了那裏。”
“賣身的女子會阻撓碼頭買賣的生意?”樂謠大驚。
她很快想明白,羅可兒話中“賣身的女子”,指的應該就是伶紅的勢力。
羅可兒點點頭,肯定了她的猜測:“他就是這麽說的,具體我也不清楚。”
說完,她拉着樂謠的手,“樂謠,你不能去景康城擺攤嗎?我家中還有一間沿街的小鋪子,下個月租住的人就要撤了。
“如果你進城,我便跟我爹娘說一下。他們一直很感激你幫我登上了如今這個位置,只要你來,他們肯定願意便宜租給你……嗯,不要錢都行。”
當初雖然錯過了莫繡娘的收徒,但羅可兒卻因為樂謠的絹花得了另一份福氣。
這段時間以來,按着樂謠對她職業規劃的指引,她不僅在繡坊中坐穩了管事一職,還越來越受到重視。
“總之,你離那碼頭遠一點吧。”最後,羅可兒一錘定音要求道。
樂謠掙脫開她的手。
羅可兒根本不知道她不能進城的難處,樂謠也不準備與她說,将她牽扯進來。
于是她只能生硬将話題轉開:“嗯……先不說這個了,我再考慮考慮。
“對了,你方才不是說此次過來還要上山去摘那什麽高升花嗎?咱們備兩筒竹筒水,現在就上山去看看吧。”
羅可兒知曉她逃避自己建議的心思,但也無可奈何,只喪氣道:“我就是随便說說,我哪知道那花長在哪裏……不去了,懶得去找。”
樂謠對着她無奈搖搖頭。
正當她準備說點什麽哄哄羅可兒的時候,江勝從門外探出了頭。
“我知道高升花在哪!我帶你們去!”
有了江勝這番話,羅可兒再沒了借口,幾人順順利利上了山。
一路上,樂謠才了解到,這種所謂的高升花其實并沒有什麽實質的用處,就是因為名字和形狀讨了個好彩頭,被錦州的文人追捧。
羅可兒的弟弟今天滿了六歲,被家中找關系塞進了景康城中有名的書院,過幾日便要入學。羅可兒抱着撞撞運氣的想法,要親自到山中為胞弟采花祈福。
至于江勝為什麽會知道花長在哪裏……
“……把花送給那些裝模作樣的文人,運氣好時能得到好幾個銅板的打賞呢。”
他一馬當先在前面引路,跑得飛快:“每年這個時候,我們就到處去找這種花,這段日子在你家幹活,差點把這件事給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