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在阮青的記憶中, 東陵碼頭是帶給自己姐姐無限屈辱的地方。
她雖然一直被伶紅保護得很好,但這些年來跟在姐姐身邊,該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起初, 她覺得姐姐是沒賺夠錢, 或者怕厲害了這裏也沒能找到其他謀生的手段, 這才不願意帶着她離開。
所以她很希望自己能有一技之長,靠着正經的生意養活自己和姐姐。
早在樂謠到來之前, 阮青就有了到碼頭擺攤的念頭,但是那時候伶紅一直反對, 說從沒有女子在碼頭攤販那邊做過營生。
後來,樂謠和荊殊出現了, 阮青從其他女子口中聽到這個消息,激動得當天就去找伶紅說理。
伶紅沒了拒絕她的最可靠的理由,在阮青軟磨硬泡幾天之後,應了。
所以, 一直到聽到這次樂謠和伶紅的對話之前, 阮青都覺得,自己可以在賺夠了錢之後, 帶着自家姐姐離開這肮髒的泥淖。
可如今,擺在她面前的真相卻是——伶紅看似非常滿意如今的狀況, 既不想多攢錢以圖從良, 也不會輕易抽身離開。
發覺自己一直以來的堅持成了夢幻泡影, 阮青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勉勵撐着說完上面那幾句話之後,她的淚珠就像溪流一般滑落,止也止不住。
樂謠連忙取過身上幹淨的手帕,為她拭淚。
另一邊,伶紅顯然也陷入了某種內心掙紮中, 她神情哀切,但面對自己唯一親人的質問,她卻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場中所有人一時都沒有說話,沉重的氛圍中只有阮青嘤嘤哭泣的聲音。
荊殊有些坐立難安,初時,他總是克制不住去看樂謠,想要傳遞出兩人先離開,不要摻和這兩姐妹家事的意圖。
但樂謠一直很鎮定地坐着,對上他的眼神後還對着他點了點頭,示意他不要急躁。
于是,荊殊作為廳中唯一一個男性,從頭到尾都像一尊木頭雕像一般傻坐着。
等阮青終于平靜了下來,伶紅那邊似乎也終于下定了決心。
她道:“我,我不是不知道你的想法,你讨厭這個地方,姐姐又何嘗不是呢……”
面對阮青越發困惑的眼神,伶紅苦笑一聲,又問:“那你有沒有想過,我們走了之後,雙兒,小蝶她們該怎麽辦?”
阮青面色逐漸變得有些迷茫。
“她,她不能跟着我們一起走嗎?”她問。
伶紅摸了摸她的發頂:“傻孩子,可是我們走了之後,還會有新的‘伶紅’,新的‘小蝶’啊……”
她嘆了一口氣,把目光移到了樂謠身上。
“我實話告訴你吧。”她道。
“錦州被收複之後,封鎖着東陵碼頭的軍官全部撤退,初時,偶爾會有需要補給的商船在這裏停靠,但不多,每月也就那麽三五艘。”
伶紅的目光變得幽深,似乎陷入到了當時的回憶中。
“慢慢地,這附近實在過不下去的女人,便淪為了-暗-娼。消息漸漸傳了出去,不僅商船來得越來越多,連到這裏賣-身讨生活的女子也越來越多。
“我和青兒早幾年失去了爹娘……那時候,那時候我也是靠着……才讓我們姐妹倆不至于餓死。
“可是後來,商船越來越多了,東陵這邊的名氣也宣揚了出去,很多,很多家中其實并未到絕路的狠心父母,便直接拖着自家的女兒,逼迫她們到這裏賺錢。
“她們,她們家中其實還有良田,也願意幹活,只是她們的父母貪圖碼頭這誘人的收入,便強行将她們拖到此處。”
伶紅說到這裏,氣得身子都在發抖。
樂謠了然道:“所以……所以你不願碼頭商船增多,是不想那些人認為有利可圖,把清白的女兒送過來。”
“對!”伶紅點頭。
她看着阮青:“我當然……我當然願意帶着阮青到別的地方去,隐姓埋名重新過日子,可是,可是這裏沒了我……那些軟弱的女子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只有商船一直維持在現在這個不溫不火的模樣,這些女子才不會被迫流落風塵。”
阮青已經聽得愣住了。
她也沒想到,自己的姐姐一直堅守的,居然是這樣的東西。
但樂謠聽到伶紅的話,卻是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伶紅見她表現未如自己所料,疑惑地看過來。
“你,覺得我做得不對嗎?”她問道。
樂謠笑了笑:“你的心思是好的,論這方面,我……我大概永遠也比不上你。”
從伶紅的敘述中,樂謠就能感受到她為其他人着想的心思。
像她這種在人世間磋磨了幾十年的人,已經很難生出這麽單純良善的心思的。
但是……
“但我覺得,你的方法用錯了。”樂謠斬釘截鐵道。
“用錯了方法?”伶紅握住了自己的手,難以置信地問道。
樂謠點了點頭。
想了想,她道:“你這種圍堵的辦法,不過治标不治本。
“那些來到自己的女子,無論是自願還是不自願,如果在這裏沒有找到容身之所,未來的日子,真的會好過嗎?
“我也聽說過一些鄉裏的傳言,可憐的女子不受家中待見,或者被賣到人販子手中,或者被家中逼迫,早早出嫁卻在夫家日日遭受虐待。
“你覺得這樣的遭遇,難道會比被送來這裏好過多少嗎?
“貧窮,才是這一切的根本,但是你的做法根本觸及不了這個核心。”
伶紅一時語塞。
踟蹰了一會兒,她喃喃道:“可,可是我只是一個弱女子……我哪能,我哪能管得了這麽多呢?”
她看向樂謠:“我只能保證我眼皮底下的一畝三分地,不受那些侵擾。”
她情商極高,但受制于生活環境的狹隘,眼界完全比不過樂謠這個曾經身價上億的企業家。
于是樂謠反駁道:“不是的。”
她微微眯起眼睛,讓自己這副才十三歲的軀殼看起來更可靠些:“伶紅,你本可以做得更好,在這‘一畝三分田’中,庇護更多的人。”
伶紅直接被震住了。
過了片刻,她問:“呵,那你覺得,我該怎麽做?
“就,就像你說的,為碼頭招攬來更多的商船,讓碼頭繁榮起來嗎?”
“對!”樂謠說出自己的見解。
“你見過那些繁榮的碼頭嗎?有人的地方便有生意可做,一個人流量密集的地方,可以提供你難以想象的就業機會。”她解釋道,“如果此地繁榮起來了,就會有更多的女子跟我和阮青一樣,靠着擺攤,或者做其他正經生意來賺到錢。”
伶紅面色十分糾結:“你,你能保證……”
“我不能保證!”樂謠道,“初期,肯定會有更多的女子過來,主動或者被迫淪為娼-妓。”
接着,她話鋒一轉:“但是,我卻能保證,會有更多的女子,在你的引導和庇護下,堂堂正正地站起來。
“如今的商船大多是沖着你們來的,如果賣-身的女子少了,他們很可能便消失了。但是,等到碼頭正常發展起來,每只商船與錦州本地的商販都有千絲萬縷的正經生意往來,他們就算不願意,也必須在這裏落腳。
“到時候,你完全可以帶着手下的女子,從事經商,将這一片改造成客棧或者飯館。
“客棧需要洗衣女工,清掃女工,飯館需要洗碗的女工,做飯的女工……
“到時候,她們便可以獲得堂堂正正的工作,不需要委屈自己了。”
“是,是這樣嗎?”伶紅面上有些茫然。
樂謠上前握住了她的手,堅定道:“你相信我,只有東陵富裕起來了,這一方的百姓才會富裕起來,更多的女子也才會受益。
“不要把目光一直放在你的身份上,你得給那些女子另一條出路,她們才不會重蹈你的覆轍。”
伶紅似乎已經接收不了更多的消息。
她掙脫開樂謠的手,偏過頭躲開樂謠灼灼的目光:“你,你等我想想……等我再想想。”
樂謠嘆了一口氣。
她道:“嗯,你确實該仔細考慮考慮……如此,我們今天便先走了。”
她站直身子,遞了一個準備離開的眼色給荊殊。
伶紅朝她揮了揮手,示意她自行離開,樂謠卻拉過了旁邊的阮青,朝她眨眨眼。
“阮青,你送我們出去。”她要求道。
阮青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自己還泛紅的眼睛,壓着哭腔道:“好。”
三人一起出了屋子,等到離開那待客廳,午後的日光灑了三人滿頭滿身時,三人面上的神情終于輕松了些許。
樂謠沒有主動說話,任由阮青自己邊走邊想。
阮青沉默了大半段的路,才突然嘆了一口氣,冒出一句:“原來這些年裏,我姐姐一直是這樣想的。”
樂謠問她:“那你覺得,我說的對,還是你姐姐說的對。”
阮青的目光有些躲閃。
“我……我也不知道。”她誠實道。
其實在她心中,她隐約覺得自己被樂謠說服了,但是多年來的感情,又讓她自覺地偏向自己的姐姐。
“你,想讓我幫你勸說我姐姐嗎?”過了一會兒,阮青又主動詢問道。
樂謠搖了搖頭。
她笑道:“不用。”
在阮青困惑的目光下,她解釋道:“你姐姐那麽聰明,又那麽堅強,最後肯定能夠想通的。嗯……你也無須擔心她。”
阮青颔首。
她的腳步變得輕快許多,甚至往前蹦跳了兩步:“我也是這樣想的……姐姐她,一直都很厲害的。”
“但是你記得要安慰她啊。”樂謠補充道。
“嗯?”阮青朝她看過來。
樂謠便偏了偏頭:“我方才那段話,否認了她的判斷……她……可能要不開心了。
“如果可以的話,你回去之後要多陪陪她,跟她說話,告訴她無論發生什麽事,也無論她做什麽決定,你都會陪在她身邊。
“你們是相親相愛的姐妹,永遠不會分開!”
“那當然!”阮青猛地點頭。
她有些不好意思,複又強調道:“……這種事,嗯,不用你說,我也會做的啦。”
說完,她再次目視前方,無憂無慮地前行起來。
看着她靈巧的身影,樂謠心中閃過瞬時的愧疚。
阮青确實是一個單純的孩子,她對自己的友情也是真摯的,而自己……為了影響伶紅,卻不止一次地暗中利用她。
想到這裏,樂謠甩了甩頭,将這點不适宜的情感趕出了腦海。
“我今日做了新的吃食,荷葉飯和涼粉,你知道嗎?”她趕上前面蹦蹦跳跳的阮青,突然問道。
已經把悲傷抛到腦後的阮青驚喜擡頭:“是嗎?”
“是啊!”樂謠笑,“都放在潘山那裏了,你回去記得找他拿。”
“哎呀!”阮青驚呼,“我剛才見到潘山的時候,他就拿着個荷葉吃得正歡呢。
“不過我急着去找你,就忘了追問他東西的來由。”
樂謠便道:“沒關系。我給你的那份是早早挑出來準備好的,比給潘山的豐盛多了,你到時候看了就知道。
“嗯……我準備的東西都是雙份,你記得和伶紅姐姐一同分享。”
“好!”阮青開心地重重一點頭。
三足金烏向西面降落,鈎着一點晚春的尾巴,映得天地都紅彤彤一片,像是一場告別的晚宴。
要入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