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晨光中, 紅色的橫幅布上繡着粗糙的“歡迎商船停靠東陵”幾個大字,兩個衣着華貴的人站在下方讨論着。
“這布條看着新鮮,倒像是拉長了的旗幟, 只是這模樣……真夠簡陋的。”其中一個中年男子, 秦齊說道。
站在他旁邊的老者笑着附和道:“可不是, 不過簡陋也有簡陋的好處,最起碼十分清晰明了。”
“清晰明了?”秦齊當先提步, 直接往前走,“這往來的船工有幾個認字的, 也不知道挂這種東西有什麽用?”
老者跟上,反問道:“或許就是挂給能看懂的人看的呢?船工雖然不識字, 對文字也有敬畏之心,即使不知道上面說的是什麽意思,也會覺得東陵與衆不同。”
秦齊覺得老者的話确實有些道理,但卻不願意承認自己之前想岔了, 便沉默着不再開口。
兩人跑到攤販區湊熱鬧, 老者剛一踏入,就被半推半就地買了三瓶米酒。
賣酒的俏寡婦看着秦齊, 媚眼如絲問道:“這位客官,也來一瓶嗎?”
秦齊皺着眉, 反問道:“你一個女子, 居然這般在外抛頭露面, 父親與丈夫也不羞愧嗎?”
寡婦一聽他的話,直接翻了個白眼。
她失了興致,一邊轉身往回走一邊道:“父親與丈夫?早死光了。我不抛頭露面,你養我嗎?”
秦齊目露鄙夷,袖子一甩就要直接離開。
老者連忙拉住他:“唉唉唉, 秦掌船,別啊,這才剛逛起來呢。
“哈哈,我聽聞通州禮儀嚴明,對女子的管束也多,原來不是虛傳啊哈哈。”
“成何體統!”秦齊抽出自己的袖子,憤慨道。
“哎呦,這跟體統有什麽關系?”老者提好自己買的米酒,帶着他繼續往深處走,“早些年其實洵州也是這樣,打仗打得都沒男人了,女人就是要自己出來博生路,耶,你看,前面又有一個掌店的小娘子。嗯……看着還挺年輕。”
秦齊不願再與這種女子打交道,就要避開那裏,卻被老者直接拉了過去。
“來嘛來嘛,小姑娘抛頭露面多不容易,咱們多照顧照顧人家的生意,她們才可以早日回家享福。”
但等兩人來到攤前,才發現這個小姑娘根本不需要人家照顧她的生意。
有些簡陋的小攤前,等待購買東西的船工排成了長長的一列,每個人都眼巴巴朝前張望着。
秦齊不想排隊,但老者的興致卻完全沒減少,硬拉着他湊到了隊伍前頭。
他正準備找個人問問,卻突然被一個小孩叫住了。
江勝原本正盯着隊列,突然發現兩個“不守規矩”的,于是馬上找了過來。
“要買東西的話,煩請到後面排隊。”他提示道。
老者裝出一副委屈的模樣逗他:“唉,小孩兒,爺爺我年紀大,排不動啦,你行個方便,讓我占個先行嗎?”
他原本以為這個年齡段的小孩遇到這種事必定會糾結,但沒想到江勝心中卻早有成算。
他按照樂謠之前的教導,道:“我可以給您搬一張椅子,您就坐到旁邊等待,到您了我就叫您過來,可以嗎?”
老者有些為難,他還沒說話,秦齊先不耐煩了:“我們就買個東西,怎麽這麽麻煩?”
老者再次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亂發脾氣。
江勝打量着兩人的衣着,倏爾道:“如果你們不想排隊,那也可以,跟我來吧。”
他将兩人帶到了攤位後面的桌椅區,接着從竈臺取來一大碗早就分好的串串。
“這裏是免排隊通道,這一份串串承惠三百文,兩位還有什麽問題嗎?”
碗中的竹簽合成一大束,看着有些唬人,但其實上面的東西不多。
這一份賣三百文,純粹就是為了宰這些財大氣粗,又不願意遵守規則的客人。
秦齊和老者都看出來了,老者毫不在意地眯着眼笑了笑。
他從懷中掏出一小塊碎銀子,遞給江勝:“花錢省排隊的時間,值了。小孩兒,這是銀兩,不用找了。”
江勝把碎銀拿到手中一掂量,粗粗估摸絕對超過了半兩,當即喜笑顏開連說了幾句吉祥話,一臉興奮地跑開了。
老者看着他的背影笑:“誰說錦州窮山惡水的?我看倒是人傑地靈。”
秦齊在旁邊不屑地撇了撇嘴。
老者見狀,湊過去問:“怎麽,我說的不對嗎?你手下有幾個像他那版機靈的?”
秦齊憋着不說話,兩人便把注意力放到那串串上。
老者拿起一條,看着串串上挂着的肉丸,若有所思道:“咦,我在南邊見過這種吃食,還挺罕見的,沒想到錦州也有。”
他将東西送入口中,眼神驀地一亮:“好吃!”
秦齊原本并不感興趣,見他這模樣,有些詫異:“您也是走南闖北吃過不少好東西的吧?”
他拿起一根串串:“就這東西,能好吃?”
他拿到的是一根素串,上面串着一塊豆腐片。
秦齊送入口中,原本只是想吃個新鮮,但卻再其間嚼出了濃香的肉味。
豆腐片本身沒什麽味道,勝在吸滿了碗中的汁水,鮮香中帶着微辣,令人欲罷不能。
再加上這冷吃串串本身是涼涼的,最是适合夏天吃,爽口又美味,秦齊和老者一時之間竟吃得停不下來。
等到他們回過神,碗中已經空空如也,徒留兩小堆竹簽。
老者埋怨地看了秦齊一眼:“喲,誰一開始還說不好吃的?仗着牙口比我好,吃得比我這個買單的人還多。”
秦齊面不改色地喝下一口水,轉而叫來江勝,乖乖付錢又買了一碗。
江勝原本因為他們不排隊看他們不順眼,此時終于折服在他們的豪氣之下,笑得見牙不見眼。
把東西端上來,他正要離開的時候,老者叫住了他,打聽起碼頭的事情。
江勝也是這幾天才被樂謠叫過來幫忙,啥也不知道。
但老者問起串串時,他終于有了答案,指着樂謠說起東西的由來。
“喲,還是小姑娘自己琢磨出來了啊,了不得。”老者誇贊道。
江勝有些扭捏:“嗯,嗯啦,她是很不錯。”
“她是你姐姐嗎?”老者逗她。
“不是。”江勝搖頭。
他不願再說,轉而直接跑了。
老者也不強求,目送他離開後,和秦齊一起吃完了第二碗串串,便繼續在碼頭逛了起來。
到客棧休整了一會兒,午時過後,他又溜達回樂謠的小攤邊。
秦齊在旁邊問他:“你這就決定了,不繼續看看?”
“看什麽?”老者反問,“我從遠陵上頭一路看下來,現在最是清醒不過了。”
秦齊也不再說話,陪着他朝着難得清淨的攤子走去。
中午的熱鬧剛過去,此時樂謠帶着幾個男孩在吃東西,見又有顧客上門,便湊過去招呼。
老者幹脆将攤上東西點了個遍,找了個靠角落的位置坐下來,開門見山詢問樂謠道:“小姑娘,你這配方賣不賣?”
“配方?”樂謠一愣。
“對。”老者點頭,“老頭覺得你這裏的東西好吃,想要買下配方到家鄉去開個店鋪,小老板你開個價?”
之前,确實有商船在她這裏采購過各類吃食,但拿的都是成品,還沒有人來要過方子。
樂謠也不含糊,思索了一陣道:“賣。”
不等老者問價錢,她便主動道:“但我賣的方子和別人不一樣,我有自己的要求。”
“什麽要求?”老者問。
樂謠道:“我可以将醬汁配方,包括這些丸子豆腐的做法都告訴你,但這不是‘賣’,而是讓你‘加盟’。
“你将鋪子開到哪一處都可以,但須得冠着我樂家的名號。”
老者雖然有些疑惑,但還是興致勃勃追問道:“我知道好些名氣大的鋪子都有分店,厲害的如唐家糕點,幾乎遍布九州。
“但是這些散落在各地的店,都是由唐家的弟子開的,你這個……跟唐家那套是一個意思嗎?”
“是也不是。”樂謠道。
她精通現代商業那一套加盟的策略,此前雖然沒具體想過,但是此時挑挑揀揀,将一些在古代操作性不高的條例剔除,再将一些需要補充的加進來,便将大概與老者說了。
“……往後,如果我推出什麽新樣式的吃食,都會通知各個分店,但你們須得一直從我這裏購買重要的半成品去加工,且不得私自改動配方。”
東拼西湊說了一堆,她最後道:“如今這樣也說不清楚,如果您願意等,今晚我回家拟一份條例,您自然明白了。”
秦齊有些不耐煩:“不過是一張配方的事情,能不能,不能就不能,怎的如此麻煩?”
“做生意本就避免不了麻煩。”樂謠不卑不亢地回道,“而且,兩位既然是想與我做生意,自然要遵守與我的規則。”
老者連忙抓住秦齊的手腕,轉頭對樂謠道:“小姑娘,你方才說的我大都記下了,目前我也沒發現什麽難以接受的事情。
“嘿嘿,只是你這,這叫什麽‘加盟’的模式當真神奇,如果真能奏效,你的名聲怕不是比那唐家還要大了。”
這就是構築品牌的過程,也正是樂謠所希望的,所以她沒有避諱,直接點了點頭。
老者便不再詢問,吃完了東西留下一句:“明日我還是這個時候來,還請你到時候準備好條例與合同。”
樂謠點了點頭,老者便拉着秦齊離開。
他們走之後,樂謠将事情與荊殊說了一下,荊殊問:“你準備收多少費用?”
樂謠合計了一下:“初期加盟的話,收取五十兩銀子,後面他們繼續進貨,價格再商量。”
江勝眼前一亮:“這樣的話,豈不是說,你都不要出來擺攤,光是在家裏研究吃食,就可以等着五十兩銀子飛進兜裏。”
荊殊推了一下他的額頭:“你這白日夢做得比你的學問還好。”
他問:“今天教你們的那一句詩會寫了嗎?”
江勝立刻蔫了,說道:“還,還不會……”
“趁着現在沒人,快去練習。”荊殊要求道。
江勝便哭着臉帶着樂陽,到最裏面的桌椅上,和文字較起了勁。
樂謠正待與荊殊繼續說下去,突然攤位前又來了一個人,還是樂謠之前認識的一個熟人。
“咦!你,你不是樂姑娘嗎?”眉目清秀的少年站在太陽底下喊道。
樂謠聞聲看過去,詫異地蹙起眉頭:“展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