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挾持
柳岐醒來時頭痛欲裂, 他尚未睜開眼,就聽見有人叫了一聲“柳岐”, 下意識地看了過去。
一張可惡可憎的臉倒映在他眼中, 令他困意瞬間消失殆盡,警覺地望着那人,心裏驚濤駭浪。
殊不知淮北王世子心中也震驚無比, 他方才那一聲正是試探,沒想到竟真的試探出了這人下意識的反應。
他沉了沉氣,開口道:“北齊安王妃大駕光臨,我還真不知該如何招待了,王妃,您, 覺得呢?”
柳岐眨眼間思緒轉了幾個來回:“你在說什麽?什麽王妃?”
他此時反應過來剛才那一聲“柳岐”很可能是試探,淮北王世子可能本不知道他的身份,否則在茶樓上的時候就不是那全然一副登徒子的模樣了。應當是他被帶回來以後因為什麽事暴露了。
淮北王世子嗤笑, 半真半假地說:“別裝了,你夢呓的時候, 可是一直在喊褚琰,喊安王殿下,我倒不知, 這世上還有另一個安王?”
柳岐卻不盡信他的話,訝然道:“世子說什麽呢,我怎麽可能夢中說這些話?”
淮北王世子不與他争辯,而是自顧自地道:“尋常的招待恐怕是配不上安王妃的身份, 若是上點大刑吧,王妃這嬌生慣養細皮嫩肉的,倒叫人怪舍不得的……”
說着,還用目光描了柳岐幾眼:“安王真是好福氣,令人羨慕啊。”
柳岐在心裏狠狠唾了一聲,這個人猜到他的身份,居然還能賊心不死,真是禽獸不如。
他現在只能裝傻:“世子莫要胡說了,請世子放我回去,我大哥還在等我。”
話音剛落,便有人進來,在外間隔着珠簾通報:“世子,外面有人上門求見,說是您昨天将他弟弟綁了進來。”
淮北王世子笑了:“哦大哥來了。”
柳岐心裏一沉。
若是別人來找他,應當是不會自稱大哥的,難道真是褚琰來了?
可是怎麽會那麽快?他到底昏睡了多久?
褚琰還不知道淮北王世子已經猜到他們的來歷了!
柳岐很想跟着出去一看,恰好淮北王世子看過來,道:“來人,把他帶出去。”
立刻有人進來将柳岐腕上的鎖換成一條長鎖鏈,再将他架起來。
迷藥後勁兒大,至今柳岐手腳還是發軟的,只能任由人半拖半拽。
從偏院到正門,院子裏聚集的士兵已經超乎了他的想象,柳岐越走心越沉,就算褚琰把所有人都帶來,恐怕也不占上風,更別提這只是一個王府裏的兵,淮北城還有更多人馬。
快到正門時,遠遠看到門口有幾人被圍住,為首之人正是褚琰。
架着柳岐的人一松力,他猝不及防地跪在了地上,被人拖行了一段路。
路上細碎的石子磨着他的膝蓋,鑽心似的疼,柳岐死死咬住了牙,一聲也沒吭出來。
淮北王世子施施然朝着褚琰一作揖,這一揖極不标準,充滿了惡意的戲谑,張口招呼道:“想來這位,便是北齊的安王殿下了吧?”
話音一出,褚琰身邊的人都立刻看向他,目光中滿是驚詫。
褚琰恨不得立刻将這個人千刀萬剮,然而他表面尚且是平靜的,開口時語氣裏已經掩去了殺意:“你既然知道我是誰,又作何要綁我的人?”
淮北王世子上來就用篤定的語氣指出他的身份,褚琰便也不打算與他繞彎子。甭管他怎麽辯解自己不是安王,淮北王世子只要有懷疑在,便不可能輕易放過他們。
或許是憤怒與心疼占據了他此時全部的心情,以至于他沒有餘力去驚訝,沒有餘力去琢磨自己是怎麽暴露的,他們是被困在牢籠裏的囚獸,所有的視線都在困住他們的那把鎖上。
打開它。褚琰聽見自己心裏說。
淮北王世子好笑地反問:“你一個北齊皇室,來南晉圖謀不軌,我難道不該抓你們嗎?”
“圖謀不軌?”褚琰低低笑了一聲,“那你父親所做的事又叫什麽?”
淮北王世子皺起眉:“我父親什麽事?”莫非這個人手裏已經掌握了什麽情報?
那也沒關系,父親欲謀大業,京城那幫人皆心知肚明,沒人能拿這事威脅他們,今天這安王本尊上門來,就別想走!
卻聽褚琰道:“勾結北齊親王之事——哦,是叫叛國通敵來着,對吧?”
淮北王世子一愣,随即恢複正常,但那一瞬間的異樣已經被褚琰看在眼裏。
看來這位世子也不能确定他父親與北齊有沒有合作。
“你的意思是,我父親正與你合作?”淮北王世子大笑起來,“你空口無憑,我怎麽信你?”
褚琰咋舌幾聲:“淮北王只你一個兒子,卻也不是事事都告訴你,這倒是有些意外了……你若不信,找你父親确認虛實便是了。”
淮北王世子恍然大悟:“你是想拖延時間。”
褚琰仿若沒有聽到他的質疑,道:“你大可一想,我若不是與你父親共謀,又怎麽敢帶着這麽點人到淮北來。再想那邊境連月騷擾,牽住丞相兵馬,而你父親的兵卻未動過,你難道看不明白嗎?”
淮北王世子不由被他主導,開始順着他的話想下去。
邊境始終未正式開戰,但也确實絆住了丞相的兵馬,若是父親真與北齊合作,靠着北齊的兵來與丞相對抗,好趁機打壓丞相那邊……
褚琰繼續道:“若我沒記錯,淮北王也不是頭一次叛……哦,不好意思,應該說與北齊皇室談合作,他欲滅丞相、獨攬大權,我亦需他的幫助,成全我志向,兩全其美的事情,這你應該并不陌生才對。”
說着,他竟邁動了步子,周圍一群人立刻拔劍指向他,有人在前攔住了他的去路。
褚琰從容道:“你若想壞了你父親的事,盡可對我動手,不過我也提醒你,我若在你淮北出了事,邊境大軍會立刻轉攻淮北,我雖未必是最得父皇看重的皇子,但一定是最受寵的,我若有閃失,黃泉路上必有你父子相伴。”
淮北王世子徹底猶疑起來,勾結皇室這事何止不陌生,那事就是他去辦成的。誰知道北齊那邊不知出了什麽纰漏,這條線被連根拔起,直接斬斷了他的北齊所有的眼線!父親為此事險些對他失望。
難道就是因為這個,父親才未将與這安王共謀之事告訴他?
不,目前都只是這個人的一面之詞,父親與他究竟有沒有聯系還未可知呢。
但……有一點他說得對,他暫且不能有事。
安王自然是活着捏在手裏更有價值。
淮北王世子擡手,示意攔路的人将武器放下,但劍拔弩張的氛圍未消。
褚琰則只是走到柳岐面前,施了些巧勁兒讓押着他的兩個人松了手,随後一把抱起柳岐。那兩個士兵反應過來後,便要去抓柳岐手上的鏈子,褚琰靈巧一躲,面向淮北王世子:“世子這可不是待客之道。”
兩個士兵轉頭用眼神向世子征詢,淮北王世子冷冷道:“我總得先确認你是不是客,再提待不待的事。安王,你與柳岐,總得有一個攥在我手裏的,才能叫我安心啊。”
褚琰語氣強硬了幾分:“我不管你想怎樣安心,但我絕不會讓他離開我的視線!否則,也不必再談什麽合作了。”
淮北王世子見他這般不客氣,心裏不禁有些打鼓。
難道這人真是與父親有瓜葛才這般有底氣?如此一來,倒不好真把他得罪透了。
可看着柳岐這會兒乖乖趴在褚琰懷裏的模樣,淮北王世子又恨得牙癢,不想就這麽遂了他的願。
場面一時僵住了。
許久後,淮北王世子沉不住氣,走上前來,陰森森地壓重語氣:“你最好是客,否則,我一定當着你的面,試試安王妃的滋味!”
他雖是對着褚琰說,目光卻直勾勾盯着柳岐,始終低頭不語的柳岐反應極快地環上褚琰的脖頸,貼在他耳邊說:“別沖動。”
于邊上人看來,只是柳岐被這話吓得瑟縮了一下罷了,頓時四周響起一陣不懷好意的哄笑。
褚琰借着柳岐的遮掩,不動聲色地給門口幾人遞了個眼色。
淮北王世子自認為靠着羞辱柳岐挽回了氣勢,高聲道:“來人,給柳公子加副腳鐐。”
随即便有人拿着早已備好的腳鐐上前,尚未到褚琰身邊時,他忽然腳下一個橫掃将身邊的人推開,褚琰帶來的十幾個人也同時抽出藏在腰間的刀沖向大門,哨聲長長地響起。
淮北王世子沒想到他竟然敢在這樣的情況下動手,怒不可遏地吼道:“抓住他們!”
話音剛落,褚琰的匕首已經貼在了他脖子上,高喊道:“別動!”
周圍的士兵立刻動作一滞。
淮北王世子下意識在腰間摸索,褚琰卻比他更快一步扔了匕首拔出劍,重新架上他的脖子。
淮北王世子只得給周圍人使了眼色,讓他們後退,但他仍是從容的,學着褚琰剛才的語氣說話:“安王,你可想好了,整個淮北都是我的人,你連城門都出不去。你繳械投降尚且有活路,若殺了我,那就算你不死,你珍重的王妃也得給我陪葬——我倒是挺樂意的,做對黃泉下的死鴛鴦……”
他話沒說完,脖子上已經開了道口子。
褚琰成功讓他閉嘴,一手挾持世子,一手扛着柳岐,緩緩往後退。
門前的士兵遵世子的命讓開一條路,褚琰身邊的人趁機開了門,門口十幾匹馬已然備好,另有數十人提着刀劍守在門口接應。
一人上前來,從褚琰手裏接過人質,褚琰将柳岐交給其他人,趁機卸了淮北王世子兩只手腕。
世子痛苦難忍,從牙縫裏惡狠狠地擠出兩個字:“褚!琰!”
褚琰飛快地上馬,又将柳岐拽了上來,随即飛奔而去,其他人也紛紛緊随其後,帶上被挾持的淮北王世子一同揚長而去。
他們剛走完,後面的追兵就跟了上來。
柳岐手上的鎖鏈本該是累贅,此刻卻反而将他固定在了褚琰身上,不至于被這疾馳的速度甩下去。
他們一路奔到城門口,淮北王世子已早有準備,聽聞褚琰到王府來時就已經吩咐人嚴守城門,然而今日不知為何竟有那麽多百姓,一聽要關城門都瘋了似的想往前擠一擠。
在城門口接應的人遠遠看到有馬奔來,連忙大聲吼道:“快跑啊,官兵要來殺人了!”
說着便抽出刀,砍下了一個士兵的頭顱。嚴家軍其他人也紛紛效仿,一邊喊一邊砍。
見了血,百姓立刻慌了起來,不敢在擠在城門口,連忙四散而開,想要上前來抓人的士兵一時間被他們堵住了路。
褚琰便從這開出來的一條道裏飛奔而出,柳岐擡起頭,看了一眼那城門,一時還有些難以置信,他不自覺地流了淚,低低喚道:“褚琰……”
只是想喊喊這個名字,并不是等什麽回應,這麽大的風,褚琰應該是聽不到的。
然而褚琰卻開口了:“抱歉。”
柳岐心想:該是我抱歉才對,若是我謹慎一些,若是我不說夢話……
褚琰道:“那畜生暫且不能宰,改日再過淮北,我把他□□那二兩肉剁下來泡酒,非灑他爹墳頭不可。”
“……”
柳岐一時想不起來愧疚與感動了。
這種關頭,殿下你倒是先想想最要緊的事啊!
作者有話要說:我好晚(忏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