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邵飛跑了很久,耳邊混雜着風聲與肺部發出的劇烈喘息聲。呼出的熱氣凝結成白霧,淚水大滴大滴地從臉頰滑過,眼前的世界漸漸扭曲,捏成一個他不認識的模樣。
直到确定已經跑出蕭牧庭的視線,他才放慢腳步,漫無目的地向前邁步。
跑得太急,停下之後,缺氧的感受幾乎讓胸腔震裂。他用力按着胸口,費力地調整呼吸,整張臉都白了,腿腳乏力跪在雪裏時,一股寒意從膝蓋蔓延至全身。
他抹掉臉上的淚,小聲說:“別哭,哭什麽,沒出息!”
想站起來,但剛才的狂奔已經耗盡力氣,他掙紮了一會兒,然後跪坐在自己小腿上,不久後身子也伏了下去,緊緊埋成一團。
好像這樣才會好受一些,心不再不受控制地亂跳,血也不再發出奇怪的呼嘯。眼睛閉上,不想從蕭牧庭處聽來的話,不想如果哥哥還在,自己的人生是怎樣。
他發出一聲很低的嗚咽,嗚咽被冷風拂走,天地茫茫,誰也聽不見。
跪了不知道多久,劇烈運動給身體造成的沖擊才慢慢消退。邵飛雙手撐在膝蓋上,直起身子,又緩了一陣,才站起來。
迷彩褲上沾着融化的雪,手肘和胸口也有,一些雪水已經滲到皮膚上,涼涼的,很不舒服。
邊防部隊的小樓就在不遠處,慢走回去不過一刻鐘。但邵飛不想回去。
眼睛可能還紅着,神情說不定也慘兮兮的。他嘆了口氣,往與駐地相反的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
不舒服,渾身都不舒服。眼眶灼熱難忍,臉頰、耳朵、胸膛也是燙的,唯有手腳冰涼發木。
猶豫片刻,他找了一塊雪較厚的地方,蹲下刨了一個巴掌大的小坑,然後以俯卧撐的姿勢趴下,将臉埋進那個小坑裏。
試着在坑裏呼吸,涼氣入肺,臉被冰灼着,分不清是熱是冷。
雪地俯卧撐是當初參加獵鷹選拔時的高原拉練項目,臉埋在雪裏,寒冷外加呼吸受阻,是一套嚴苛而有效的特訓方法。
但邵飛現在并無加練的心思,這樣做只是想讓自己盡快冷靜下來,不至于在歸隊時還紅着眼。
可是趴了幾分鐘,心情仍舊平複不下來,不僅如此,眼淚還莫名其妙地從眼角滑出,滲入雪中。
他雙手摳緊碎雪,嘴唇動了動,輕聲喊道:“哥。”
已經很久沒有在想起邵羽時難受得掉淚,一聲“哥”,淚水竟再也忍不住。
在這含氧量不到平原地區60%的高原上,每一口呼吸都彌足珍貴,邵飛低聲抽泣,只覺越來越難受,頭也越來越脹。
暈過去之前,他知道有人将他抱了起來,最後一絲光線裏,他看清抱着自己的人是蕭牧庭。
來不及欣喜,已墜入黑色的夢中。
邵飛跑走後,蕭牧庭站在原地抽煙,長長的煙灰落下,很快與積雪融為一體。他沿着邵飛的腳印跟了過去,看見邵飛爬在雪地裏,臉埋在雪坑中,肩膀輕輕顫抖。
邵飛已經不是當年弱不禁風的小男孩,他的肩背強壯有力,挎槍站立時,身姿挺拔俊朗,仿佛一棵不折的松。
但是在此刻,他抽泣的樣子看在蕭牧庭眼裏,哪還有強壯與挺拔,分明仍是單薄無依。
蕭牧庭抱起他的時候,他無意識地偏了偏頭,緊緊靠在蕭牧庭胸膛上。
邵飛并未昏迷太久,醒來時已經躺在宿舍的床上。艾心捧着熱騰騰的姜湯,粗着嗓門喊:“你行啊,背着我們加練,卑鄙極了!”
他愣了一下,想起暈過去之前見到的最後一個畫面,大約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喏,蕭隊說了,等你醒了就給你喝。”艾心把湯碗塞他手上,“趕緊喝趕緊喝,一會兒再吃點兒藥。”
“什麽藥?”湯碗燙手,想必姜湯是剛剛熬好的。邵飛手心發熱,不知是給捂燙的,還是在被子裏已經回暖。
“放心吧,蕭隊拿來的藥。”艾心坐在床邊,十分手賤地敲了敲邵飛的腦門,“剛才我還沒說完呢,你丫真卑鄙!”
邵飛沒心思反擊,端起碗喝了一口,熱湯下去,辣得通體舒暢。
“不帶你這樣的啊,跟你說,背着兄弟加練和考試前偷偷複習性質一樣,都得挨揍。”艾心看看他碗裏剩下的姜湯,又催:“嘿,怎麽變斯文了?姜湯要一口悶,你剩一半做什麽?又不是姑娘家。”
邵飛一飲而盡,将碗放在一邊,撈起被子又要睡。
艾心連忙按住他:“先別睡啊,你加練雪地俯卧撐怎麽不叫上我?”
“下次叫,一定叫。”邵飛實在沒心情閑扯,用被子捂住腦袋,緊緊閉上眼。
“記得啊,下次再一個人加練,我準抽你!叫上雪峰一起抽!”艾心還在絮絮叨叨:“高原訓練本來就有風險,不能獨自練習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人多麽,萬一有個什麽事兒,大夥還能有個照應。你看這次多危險,你一個人跑去加練,又是跑步又是做雪地俯卧撐,好好一大小夥子,就他媽趴雪坑裏了。如果不是蕭隊看着了,你丫得趴死在裏面,知不知道?”
邵飛悶聲悶氣地說:“知道。”
“光知道不行,得記住!”艾心說着往被子上一拍,“你就躺着不起來了?”
“現在不是休息時間嗎?”邵飛有點煩,掀開被子的一角:“別鬧我。”
“不是鬧你。”艾心語重心長:“蕭隊救你回來,你現在醒了,還喝了他給你熬的姜湯,等會兒還要吃他準備的藥,不打算去當面道個謝?”
邵飛怔住,明知答案,還是問了出來:“隊長送我回來時是怎麽說的?”
“說你加練負重跑和雪地俯卧撐時體力不支暈倒了啊。”艾心道:“不然我怎麽知道?瞎編嗎?”
邵飛縮回被子,“哦。”
“哦什麽哦?”艾心又拍被子:“起來給隊長道謝去。”
“不去。”邵飛翻身背對艾心:“我要睡了,你別吵。”
“還犟上了?尊重師長懂不懂,下回看誰救你!”
邵飛被念叨得煩了,脫口而出:“隊長不用我道謝!”
艾心“啧”了一聲,笑道:“我靠你丫又他媽顯擺上了!好吧好吧,知道蕭隊疼你,不用你道謝,嗤嗤,也就你好意思這麽說。”
邵飛差點因為一句“蕭隊疼你”跳起來,面紅脖子粗地瞪着艾心。
艾心:“瞪我幹嘛?想打架?”
“我不是那個意思……”
“啊?”艾心顯然沒明白過來,和邵飛互相瞪了一會兒也懶得管了,“你今兒情緒不對,像來了大姨爹,我不跟你鬧了,你睡你睡,你可勁兒睡。”
邵飛這下倒不踏實了,“你別走啊!”
“不走把你惹哭了怎麽辦?蕭隊把你送回來時還好好的,等會兒你要哭了,我可沒法交待。”
艾心說完就走了,邵飛用被子遮住半張臉,想起那個似乎浮在空中的懷抱,想起自己埋坑裏時一臉的眼淚,不解地小聲喚道:“隊長。”
隊長考慮得很周到,編了個加練雪地俯卧撐的謊話,不至于讓他在隊友面前丢人。
隊長應該也幫他擦過臉,不讓人看出他哭過。
隊長還熬了姜湯,讓他醒來就能暖手暖心。
他将自己蜷縮起來,緊緊抓住被子,無意識地低喃:“隊長真好。”
邵飛不知道的是,蕭牧庭做的不僅于此。
被抱回駐地時,他的狀态遠比現在糟糕,雖然眼淚已經擦掉了,但一看就是才哭過。蕭牧庭沒有立即将他送回隊員宿舍,而是帶到了自己的宿舍。汽車兵的隊長不在,宿舍很安靜。蕭牧庭将他放在自己床上,打來熱水給他擦臉,毛巾敷在眼睛上。摸到他雙手冰涼,知道他腳肯定同樣冰涼。又擰了另一條熱毛巾,捂住他的雙腳。
直到姜湯快熬好,他手腳都熱了起來,臉上也看不出哭過的痕跡,才重新将他抱起來,送回隊員宿舍。
忙完這一切,蕭牧庭出了一身汗,坐在椅子上回憶剛剛經歷的一切,唯一鮮明的是心痛。
碰到邵飛冰得滲手的腳時,心突然難受得發緊,頓生一種荒唐的想法——想好好疼一疼這孤單的孩子。
當時他甚至給自己說:就讓邵飛留在這裏吧,別折騰來折騰去,躺一會兒又給抱回去,遭罪。
但他不能這麽做。
已經狠心說出了邵羽的事,已經狠心将邵飛推遠,為什麽還要再拉回來?
邵飛終有冷靜下來,理智面對這段感情的一天,他不該再給邵飛點火,只需站在一定距離之外守護着便好。
重新給邵飛穿上鞋襪時,他很擔心邵飛會醒來看到這一幕,好在并沒有。
敲門聲将思緒拉了回來,蕭牧庭清了清嗓子,“請進。”
艾心站在門口:“蕭隊,邵飛已經醒了,姜湯也喝了。”
蕭牧庭溫和地笑了笑:“行,麻煩你了。”
門再次合上時,蕭牧庭揉了揉眉心,應是松了口氣,但心裏又覺得失去了什麽。
若是還沒有發生這一系列的事,邵飛早就跑來笑嘻嘻地報到:“隊長,我來了,謝謝您送我回來!”
但邵飛沒來,來的是艾心。
邵飛懂事,知道不應再來了。
蕭牧庭坐在床沿,雙手扶住額頭。身後被邵飛蓋過的被子還沒來得及疊好,床上還留着睡過的痕跡。蕭牧庭忽然想到挺久以前,大約是剛将邵飛帶在身邊的時候——那天他回到宿舍,發現床被動過了,邵飛又驚又急,承認自己躺過。小家夥的表情太有趣,令他不由想象對方在床上打滾撒歡的模樣。
時隔大半年再次想起那情形,唇角仍是止不住上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