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磨合訓練和總部聯訓比起來差遠了,說是訓練,不如講是集體觀摩。上午一起學習聯合國維和部隊的規章制度,觀看前幾批中國維和部隊的戰地紀實,聽維和前輩講陀曼卡以及其他戰亂國家的現狀以及注意事項;下午身體力行,學學戰地防禦工事如何修建,外出巡邏時在車上以什麽陣型警戒……總歸非常繁瑣,看上去也沒什麽技術含量,莫說獵鷹的兵,就是偵察兵都覺得無聊。下午練習時情況還相對較好,上午偌大一個會議室,挺直腰板睜大雙眼打瞌睡的不在少數,個個坐得紋絲不動,其實魂兒早就雲游天外去了。
邵飛也不愛聽講——沒加入獵鷹之前,老部隊經常開學習總結會,聽得他渾身不自在,來獵鷹之後就幾乎沒這麽幹過。所謂“上梁不正下梁歪”,一幫特種兵被洛楓慣得跟野孩子似的,邵飛首當其沖,坐在第一排中間,兩眼直視前方,表情十分嚴肅,看上去聽得特別認真,心裏想的卻是隊長現在在幹嘛。
其實蕭牧庭就坐在會議室最後一排靠門的位置。
戰士們準時開課,蕭牧庭、葉朝和其他軍官在另一個房間開會,開完才靜悄悄從後門進來,半是跟着聽一聽,半是看看自己手下的臭小子有沒認真聽講。
蕭牧庭一看邵飛的後腦勺,就知道這家夥啥也沒聽進去。
邵飛真認真的時候絕對不會坐成一座雕塑,腦袋也不會一動不動,現在這姿勢百分百是走神了,如果看正面的話,也許眼珠子都不帶動的,眼皮也能保持很長時間不眨。
蕭牧庭輕聲嘆氣,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熟練地折了架紙飛機,正要沖邵飛後腦勺飛過去,忽地想起這是偵察營,不是獵鷹。常規部隊對紀律的要求極嚴,這飛機要真放出去,那也太目無紀律了,比打瞌睡還糟糕。
蕭牧庭只好将紙飛機疊起來夾在筆記本裏,又看了看邵飛的後腦勺,想起在特種作戰總部時,自己絕對不會有聽課時折飛機戳人腦袋的念頭。
來獵鷹快一年,給洛楓這不走尋常路的政委影響了。
這時,邵飛伸手撓了撓腦袋,大約是回神了,也不知是有心靈感應還是什麽,半側過身子往後一瞧,看到蕭牧庭的時候,眼睛都亮了,用嘴型說:隊長!
與邵飛目光相觸時,蕭牧庭承認自己心口暖融融的,唇角也跟着上揚,但幅度太小,且稍縱即逝,邵飛大約捕捉不到。
他向講臺擡了擡下巴,示意邵飛仔細聽講。
從邵飛的角度看去,蕭牧庭小半張臉落在陰影中,神情帶着幾許不怒自威的味道,眼神也很深,似乎将他方才的走神盡收眼底。
邵飛背脊麻了一下,連忙轉回去。
這種感覺很奇妙,有種被抓包的緊張感,但一想到隊長一直看着自己,竊喜又站了上風,忐忑與欣喜你争我鬥,終歸是欣喜稱王。
第一排的隊員此時全都面無表情,唯有邵飛抿着唇傻笑。
正在放戰地紀實的維和前輩終于忍不住了,指着邵飛道:“是什麽讓你笑得這麽開心?”
邵飛迅速臉紅:“啊?”
偵察兵還裝模作樣地忍着,特種兵已經開始笑了。
“答不上?”前輩道:“沒關系,那你說說如何分辯藏在難民小孩隊伍裏的娃娃兵?”
邵飛壓根兒沒聽,但反應快,起身道:“看眼神,搜身。”
“搜不出武器是不是就能确定對方只是普通小孩?”
邵飛想了想,不怎麽确定:“應該可以?”
前輩眼神突然變得淩厲,幾秒後道:“我來給你們傳授經驗,是希望能你們能安全度過這3個月。自己的命,如果自己都不當回事,那旁人再花多少工夫都是白搭。”
上午的課上完,獵鷹衆人被蕭牧庭帶走了。
蕭牧庭說話不像那位前輩一般生硬,只講了一件去年發生在陀曼卡的事——每個國家的維和部隊附近都有很多飽受戰亂之苦的難民孩子,中國營外也不例外。他們的父母大多已經死亡,幸運一些的還有祖父外祖父,而更多的孩子一個親人也沒剩下。本着人道主意的宗旨,維和戰士會在對孩子們進行嚴格的檢查後,拿出食物贈與他們,身體情況非常糟糕的孩子還會被獲準進入營區。因為曾經出現過小女孩下體藏炸藥,被制作成“人彈”的惡劣事件,中國營在維和行動中增派了少量女兵。一切都進行得有條不紊,戰士與小孩相處和諧,可臨到那批維和官兵即将歸國時,最後一次巡邏中,一名長期受中國營照顧的小姑娘舉着一把AK47,殺死了給過她無數次食物、救過她命的女兵。
女兵是名優秀的作戰步兵,如果不是對這小姑娘沒有防備心,不可能輕易遇害。
蕭牧庭掃一眼表情凝重的兵崽子,沉聲道:“那位女兵,是唐謙的未婚妻。”
邵飛微張開嘴,徹底意識到自己的走神是件多不應該的事
唐謙正是那位維和前輩,在說那番“對自己的生命負責”的話時,他眼眶泛紅,眼裏有條條血絲。
只是講臺上僅有投影儀的光,在場絕大多數人都沒有發現罷了。
隊伍解散後,邵飛留了下來,腦袋耷着,誠懇地說:“隊長,我錯了。”
邵飛有時熊起來是真熊,尤其是與艾心等人混在一起的時候,但老實的時候也是真老實,認真為自己做錯的事道歉,沒有一絲裝模作樣和敷衍的意思,看得出是真心悔過。
蕭牧庭往他肩上一拍,領着向食堂走,不想說太多指責的話,只道:“明白就好,這幾天還有其他參加過維和的官兵來給你們上課,聽認真一些,別一眨不眨地出神。”
邵飛震驚:“您知道我一眨不眨?”
蕭牧庭本想說“還是要眨的,不過你多久眨一次我大概能猜到”,略一考量,又覺得這話顯得暧昧,于是換了個說法:“狙擊訓練時讓你一動不動趴着,連眼睛也不準眨,忘了?”
“哦!”邵飛這才反應過來。他坐如雕塑、兩眼不動的本事還是從蕭牧庭那兒學來的。那時隊長比現在嚴厲多了,守着他練“不動功”,他眼睛酸得受不了,實在忍不住了,就那麽輕輕一眨,就被罰了100個俯卧撐……
本以為往事不堪回首,但如今心有眷戀,連挨罰都是甜的。
行至食堂,時間已經有些晚了,部分偵察兵湯足飯飽從裏面出來,神情都比較嚴肅。
邵飛想,葉營長肯定也教育他們了。
葉朝在食堂裏,與蕭牧庭打了聲招呼,蕭牧庭過去坐下,同桌的還有另外兩名軍官,以及葉朝的通訊員淩宴。
蕭牧庭本要自己去打飯,被邵飛眼疾手快地阻止了,飛速端來兩葷一素,正要去打自己的,見淩宴也站起身來,手上拿着一個碗。
半分鐘後,淩宴端着一碗熱騰騰的蘿蔔湯回來,放在葉朝手邊,“首長,入冬要多吃蘿蔔。”
葉朝點頭,笑道:“謝謝。”
邵飛眉梢一挑,馬上有學有樣也端來蘿蔔湯,湯是用筒子骨熬的,白生生暖呼呼,邵飛特意撒了一把蔥花,看着十分誘人。
湯碗放在蕭牧庭面前,邵飛獻寶似的說:“隊長,入冬要多吃蘿蔔!”
人家淩宴聲音壓得低,只給葉朝聽到就好,他卻生怕周圍的人聽不見似的,如果給個喇叭,他指不定來能直接開廣播。
蕭牧庭既無語又覺得窩心,想說“謝謝”,邵飛已經跑去窗口打自己的飯菜了。
同桌的兩位軍官笑道:“你倆的勤務兵啊,太懂事了。”
葉朝溫聲糾正:“是通訊員。”
蕭牧庭也道:“邵飛是我們隊的尖子兵。”
邵飛端着小山堆飯盤回來就聽到蕭牧庭誇自己,心裏那個美,湯都灑了幾滴。
葉朝和兩名軍官來得早,邵飛還在狼吞虎咽,他們就已經吃完了。葉朝站起身來:“蕭隊,那我們就先走了。”
蕭牧庭其實也吃得差不多了,為了等邵飛才留下來,笑道:“行,下午訓練場上見。”
邵飛嘴裏全是菜飯,沒辦法說話,只好沖葉朝敬了個禮,葉朝笑着回禮,身邊的淩宴居然也擡起右臂。
邵飛對他特別好奇,很想找個機會和他聊兩句,但又覺得不熟,突然嗑叨太尴尬。
葉朝彎腰拿起放在座椅上的文件夾,正要夾在手臂裏,淩宴突然說:“首長,我來拿。”
說着不等葉朝拒絕,就搶了過去。
邵飛目送他們離開才轉回腦袋,然後餘光嗖嗖落在蕭牧庭的筆記本上。
葉朝拿着文件夾,而蕭牧庭拿着筆記本,邵飛往腦門上一拍,皺着眉反省:剛才你看着隊長拿筆記本,怎麽不搶過來拿呢?
蕭牧庭遞給他一張紙,“下巴沾着一粒米。”
他有點囧,接過紙一擦,吃完剩下的飯道:“隊長,走?”
“嗯。”蕭牧庭将桌子收拾一番,見邵飛還在使勁擦嘴,幹脆一手一個盤,幫邵飛一起還了。
回來時,筆記本已經在邵飛手裏。
“隊長,我來拿!”
小小一個筆記本,蕭牧庭沒跟他争,哪知邵飛走至半路踢到了花壇的坎,跤沒摔,筆記本也沒掉地上,但畢竟有個險些摔倒的動作,筆記本在空中翻了兩轉,被撈起時已落到邵飛的小腿位置,裏面有東西掉了出來,輕飄飄落在地上。
邵飛撿起來一看,驚訝地看着蕭牧庭:“隊長,你啥時候折的飛機啊?”
蕭牧庭總不能說“上午開會時折的,本想拿它戳你後腦”,只好道:“以前沒事時折的。”
邵飛将那紙飛機展開,拿在手裏把玩半天,咧着嘴笑,做了好幾個放飛的動作,最後都沒扔出去。
蕭牧庭看得好笑,“扔出去試試?”
邵飛搖頭,“舍不得。”
紙飛機不就是折來飛的嗎,何來舍不得之說?
蕭牧庭拿過紙飛機,理了理機翼,正要飛給邵飛看,又被奪了過去。
“嗯?”
“不能飛!”邵飛特寶貝地握着紙飛機,“這是您折的飛機!”
蕭牧庭目光一軟,險些說出“沒事,飛了這架,以後還折”。
邵飛望着他,重複道:“隊長,這是您折的飛機!”
您在沒事的時候,折飛機玩兒!
您怎麽不折小鴨子玩兒呢?
蕭牧庭微怔,終于明白讓邵飛激動的是什麽了。
飛機,這是一架飛機。
紙可以折很多東西,沒事時也可以找其他事來做,但他偏偏折了一架飛機。
邵飛當着他的面,将紙飛機捂在心髒的位置。
一切盡在不言中。
他突然就不想告訴邵飛“折紙飛機”的真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