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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步兵戰車緩緩駛離,邵飛端槍跟在後面,警惕而冷靜地倒退,直到戰車徹底離開人群,才迅速轉身,幾步跨上戰車,單手吊在後方的車門上,剛要邁腿躍入,就被一雙手摟住腰,平穩地接了進去。

蕭牧庭理着他的戰術背心,沉聲道:“辛苦了。”

“你有沒事?那些人有沒傷着你?”邵飛抓住蕭牧庭的手臂,急切地看向對方的眼睛,話語間連說慣的“您”都變成了“你”,“隊長,你剛才從卡車上面下來幹什麽?你都不知道那些人有多兇殘,上次我看到……”

“我怎麽不知道?”蕭牧庭按住邵飛的肩膀,迫使他坐在牆椅上,擰開水壺遞過去,“先喝點水,你看你,嗓子都啞了。”

邵飛接過水壺,喝了兩口後情緒稍緩,喘了陣粗氣,方才語氣中的強勢漸漸變味,多出幾分依賴與柔軟,“那些人一點兒道理也不講的,你這次是以官員的身份過來,就一件防彈衣,萬一被他們傷着怎麽辦?我,我就是擔心。”

“我知道。”蕭牧庭站在他面前,拍了拍他的頭盔,“已經沒事了,別擔心。”

邵飛擡起頭,碰觸到蕭牧庭寬容的目光時,才意識到自己的舉動可能是多餘的。

隊長什麽場面沒見過呢?在那種情況下敢下車,必然有十足的把握。

邵飛眼睫抖了一下,心想是我多此一舉了嗎?

蕭牧庭與他并排坐下,低聲說:“剛才謝謝了,今天表現得很好。”

邵飛偏過頭,看到蕭牧庭唇角很淺的笑意時,更加确定隊長剛才其實并不需要保護,是他過度緊張,才“強行”将隊長保護起來。

但是隊長沒有揭穿他,還跟他道謝。

邵飛有點洩氣,但心裏又有種古怪的滿足感,于是也裝作不知道,悄悄往蕭牧庭身邊靠了靠。

蕭牧庭問:“累了?”

“嗯。”邵飛忍不住打了個哈欠,全身骨頭散了力。此時已是下午,在那種混亂不堪的環境中精神高度集中警戒數小時,任誰都會疲憊困倦。

“睡一會兒吧。”蕭牧庭說。

邵飛點點頭,眼皮都耷下去了,忽地又睜開,“隊長,你讓我枕枕行嗎?”

蕭牧庭沒說話,2秒後幫他取下頭盔,摟住他的肩膀,将他摁在自己肩上。

閉上眼時,邵飛兩邊唇角都是揚着的。

戰車颠簸得厲害,邵飛卻睡得踏實。靠在蕭牧庭懷裏,整個心都安靜了下來。

蕭牧庭低頭看着懷裏的人,忽然有些感慨。當年頭一次見面時,邵飛又瘦又小,仰着頭眼巴巴地看他。3月再次相遇,邵飛已是20歲的小夥子,他卻仍把邵飛當做小孩兒,無論是當面還是背着,都叫過“小孩兒”、“小朋友”。

接近一年的時間裏,他時常有小孩兒長大了的想法,但都不如今天強烈。

就算身上只有一件防彈衣,他亦有能力令自己不受那些暴民的傷害,但邵飛突然跑來,不退半步地擋在他身前,後又抱住他的肩膀,一步一步将他毫發無傷地護送進戰車。這種被保護的感覺很奇特,也很窩心。

邵飛在傾盡所能,為他擋開可能的傷害。

他輕吐出一口氣,又看了看邵飛。小孩兒——也許不該再叫小孩兒了——睡得很安穩,右手還攥着他的迷彩。他心有難以言說的悸動,眸光也漸深漸軟。

明明剛才還一副鐵骨铮铮的模樣,現在卻又睡得這般可愛乖巧,讓人忍不住……

忍不住,想吻一吻那自然上翹的唇角。

蕭牧庭有些錯愕,失神的間隙,戰車又颠了一下,他沒護好邵飛,邵飛往下一滑,趴到了他腿上。

後半程,邵飛就膩在他腿上,醒了也不願意起來。

蕭牧庭嘆了口氣,後知後覺地發現,邵飛上車之後,好像再沒說過“您”。

這事邵飛自己也察覺到了,有點忐忑,也有點欣喜。

他并非故意改掉稱呼,只是實在太着急,以至于口不擇言。也許還有幾分責備的意思——你不該從卡車上下來。

如此,用“您”就少了幾分氣勢。

而後面幾次也用了“你”,不知道是說順口了,還是潛意識裏早就想用“你”代替“您”,反正隊長也沒有指出。

與“你”比起來,“您”還是顯得生分了。邵飛想,戚南緒就從來不跟嚴大隊長說“您”。“你”才好,說“你”的時候,甚至有種已經将隊長占為己有的感覺。

戰車一路颠回了中國營,邵飛不得不從蕭牧庭腿上起來。其實困意早就消了,卻故意打了個哈欠,揉着眼睛拙劣地演戲:“唔,已經回來了啊……”

蕭牧庭将頭盔給他扣上,并不揭穿他,“嗯,回來了。”

下車時,邵飛做了個決定——以後單獨相處時,再也不說“您”。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耍賴不起身的這段時間裏,蕭牧庭也做了一個決定。

更積極地,面對這段感情。

幾天後,數支反政府武裝聯合起來,發動了一連串針對政府軍的襲擊。距中國營50公裏的油料庫遇襲,當場就死了40多人,步兵分隊立即出擊,花了幾個小時才将局勢控制下來。邵飛帶領的精英作戰小組建功,生擒了4名頭目。

但是己方亦有不小的損失,多名戰士受傷,重傷者包括淩宴。

為了防止油料庫再次被襲擊,邵飛與一部分戰士輪流值守,淩晨才趕回營區。

荀亦歌一臉的淚,蹲在牆角說:“淩宴受傷了,不知道救不救得回來。”

邵飛奔去醫療分隊,在手術室外看到了游魂一般的葉朝。

淩宴到底被救了回來,葉朝卻精疲力竭,幾乎撐不住。蕭牧庭以少将的身份命令他離開崗位,休養幾日,随即将全營的安全都扛在自己肩上。

這一連串襲擊仿佛将地獄捅開了一道裂縫,黑暗、邪惡再也遏制不住。接下去的一周,各國維和部隊遭遇黑色七日,陀曼卡臨時政府更是不堪重負,在接連不斷的襲擊下幾乎停擺。絕望的民衆徹底被煽動起來,自發包圍政府機構、維和營區,武裝勢力趁機發起更多針對“外國人”與本國官員的襲擊,毒販、軍火販渾水摸魚,趁亂收獲暴力,繼而惡性循環,局勢越發糟糕。

一些沒有排遣步兵的維和部隊傷亡巨大,中國營等少數具備戰鬥力量的營區不得不分出一部分作戰兵力,前去支援。邵飛上午帶隊前往最近的埃及防區提供援助,吉普差點被火箭彈擊中,晚上火速回營,見暴民們正沖擊中國營外的防禦工事,一時血液倒湧,睚眦欲裂。

暴民足有數千人之多,最外層的防禦工事已被攻陷,他們手裏幾乎全拿着自制武器,一些體格強壯的人不斷朝營裏抛石塊、燃燒彈。有人喊着聽不懂的口號,有人瘋狂地唱着歌,如同念咒一般。

各個哨位上都站着狙擊手,大量裝着汽油的玻璃瓶在飛行途中就被擊爆,黑色的夜空燃起一團接一團火花,邵飛看着這一切,倏地握緊了手中的步槍。

但他到底忍住了,沒有将槍口對向那些不停晃動的頭顱。

不為什麽正義什麽和平,只為蕭牧庭曾說過,你的臂章上繡着國旗,你的行動不僅代表你一個人。

隊長的話,他一定聽!

從喪屍一般的示威人群中劈出一條道,進入營內時改裝吉普上已傷痕無數,戰車則是肮髒不堪。邵飛從吉普上跳下,直奔指揮中心,以為蕭牧庭在那裏。

外出一天,保護着那些素不相識的埃及軍人,邵飛無時不刻不想着蕭牧庭,擔心中國營也遭遇襲擊,擔心火箭彈飛入營區……終于回來,他第一件事就是要确認蕭牧庭的安全,哪想蕭牧庭竟然不在指揮中心。

去哪裏了?在醫療分隊?還是出去了?

指揮中心裏的一名上尉說:“蕭隊拿着狙擊槍,到哨位上去了。”

“什麽?”邵飛瞳孔一縮,聲音發抖:“他去哨位幹什麽?”

上尉還沒來得及答話,邵飛已經沖了出去。

營區的哨位多建在高處,戰士們24小時輪流執勤。因為必要時得應付緊急情況,能上哨位的都是射術較好的兵。邵飛也上去執過勤,但近來有更重要的任務,蕭牧庭也有意培養他帶隊的本事,所以他去哨位執勤的次數不多。

凜冽的夜風刮在臉上,耳邊是槍聲、爆炸聲、咒語般的喊叫,邵飛急紅了眼,步伐如飛,生怕蕭牧庭有個閃失。

哨位那種地方,平時沒有危險,出現緊急情況時卻是全營最危險的地方——哨位高,等同于一個再明顯不過的固定靶子,再蠢的暴民也知道向哨位扔燃燒瓶,有槍的人還會向那裏放槍子兒。

人的臂力不足以讓燃燒瓶飛那麽遠,子彈也會被防彈玻璃與防彈沙包擋下,但如果是火箭彈呢?

“操!”邵飛猛一轉身,沖回器械庫,将自動步槍和狙擊步槍挂在肩頭,費力地扛起單兵火箭筒與一箱備用彈藥,然後頭也不回地跑向營區西北方的哨位。

不用問誰,他也能判斷出蕭牧庭一定在那裏。

那是暴民最多、最難以控制的方位。

邵飛爬上下方的一個哨位,趴在沙包上警戒的陳雪峰喊道:“飛機,你怎麽來了?”

邵飛沒有回頭,目不轉睛地盯着不遠處的高區哨位,蕭牧庭果然在那裏!

燃燒瓶在空中起舞,蕭牧庭沉着地扣下扳機,一槍一個,精準無誤。

從邵飛的角度望去,只能看到蕭牧庭的側臉,那是他不常見到的隊長——眼神冰冷,唇角沒有一絲溫度,下颌緊繃,眼尾勾出陣陣殺氣。

這時的蕭牧庭,不是陸軍少将,是一位走過無數戰場的特種兵。

從哨位上傾瀉而下的子彈逼退了防禦工事前的暴民,那些人驚慌地尖叫,毫無章法地互相推擠。

邵飛又看向另一個高區哨位,才知道葉朝竟然也在。

中國營的兩位長官,竟然都親自上陣了。

邵飛捏緊火箭筒,心頭一橫,向更高的哨位爬去。

陳雪峰喊:“飛機!你他媽下來!上面危險!”

對,上面危險。邵飛想,可是隊長在上面。

高區哨位已經全被占滿,上去的都是最優秀的戰士,他們以一種極其強悍的姿勢站在最危險的地方,保護着全營的同胞。邵飛上不去了,在一個不算低的位置架好單兵火箭筒,深吸一口氣,全神貫注地觀察着示威隊伍的動向。

如果有人向高區哨位發射火箭彈,他必須将火箭彈攔截下來。

時間分秒流逝,密集的槍聲中,暴民漸漸退遠,邵飛不敢放松警惕,拿起紅外望遠鏡,警惕地觀察着黑暗深處。

大約一刻鐘後,人潮才有散掉之勢,突然,遠離人群的地方閃過一道光,邵飛心神俱震,迅速調整火箭筒,幾乎在那枚火箭彈射出的瞬間,狠狠按下扳機。

令人頭皮發麻的呼嘯聲在空中交彙,火箭彈淩空相撞,炸出令大地震撼的巨響,一時間,黑夜亮如白晝,而刺眼的火光下,是瘋狂奔逃的暴民。

火光落在邵飛眼底,映出強烈的震驚。

那不是兩枚火箭彈,是三枚!

就在他扣下扳機的一刻,高區哨位也射出一枚火箭彈,三枚撞在一起,爆炸才如此激烈。

他深吸一口氣,僵硬地揚起脖子。

高區哨位上,蕭牧庭正放下肩上的火箭筒,垂眼沉沉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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