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直到人群徹底散去,蕭牧庭才從高區哨位下來。邵飛一身硝煙站在下方,看着他向自己走來,快速跳動的心髒終于找回本來的頻率。
蕭牧庭站定,眼中有幾縷血絲,身上裹着相似的硝煙味,握着槍的手輕微發抖——那是長時間高頻率射擊之後的本能反應。他的喉結抽了一下,空着的手突然擡起,猛地按住邵飛的肩,拉入自己懷中。
胸膛相撞時,邵飛呼吸一滞,啞然地睜大眼。
空氣中殘留着彈藥與鮮血的味道,還有這片土地上獨有的腐爛氣息,但此時此刻,邵飛能感知到的只有蕭牧庭的氣息。
溫暖,強勢,無可抵擋。
手上的步槍掉落在地,他手指微動,手臂在空中懸了片刻,忽然環住蕭牧庭的腰,用盡全力緊緊抱住,将自己整個身體貼了上去。
蕭牧庭扣住邵飛的後腦,嘴唇動了動,卻什麽都沒說。片刻後,不輕不重地在邵飛頭上揉了兩下,輕聲說:“走,去指揮中心。”
暴亂造成9名戰士受輕傷,防禦工事外一片狼藉,地上不乏哀嚎的傷者與被踩踏得扭曲變形的死者。蕭牧庭和葉朝得及時向維和總部通報情況、派人修理被毀的防禦工事,還要對那些受傷的暴民提供人道援助,一刻也不得消停。
邵飛跟着蕭牧庭,記着他的每一項指示,不問為什麽,也不問怎麽辦,接到任務就執行,暫時沒有任務就安靜地站在一旁。
天降破曉,一切才處理妥當。朝陽躍出地平線時,國旗也在晨風中飄蕩。
蕭牧庭脫力地坐在靠椅上,疲憊地揉着眉心。油料庫襲擊以來,他已經連軸轉了接近一周,休息的時間極少,需要操心的事又太多,這一夜熬下來,幾乎快撐不住。
手背忽然被一個堅硬的物體碰了一下,他睜開眼,看見邵飛彎腰站在自己面前,右手拿着透明玻璃杯。
“隊長,給。”邵飛将玻璃杯遞上來,“蜂蜜水。”
蕭牧庭接過杯子,水是溫的,應該是燒好之後涼了一會兒。過去他故意讓邵飛清晨起來燒水兌蜂蜜,不準用滾水兌,也不準用嘴吹涼,邵飛趕着去晨練,只好提早起來,心急火燎地拿小扇子扇,要不就用兩個杯子不停倒來倒去。
邵飛很讨厭燒水兌蜂蜜,現在卻端來溫度正好的蜂蜜水,蕭牧庭握着杯子,心裏有些感動,正要說“謝謝”,邵飛已經催起來:“趕緊喝,您忙了一晚,一會兒開視頻會議,一會兒讓人幹這幹那,一口水都沒喝。你不渴,我看着你都渴。”
蕭牧庭笑了笑,揚起脖子一飲而盡。
邵飛這陣子說話一會兒用“您”一會兒用“你”,蕭牧庭每次都能聽出來,卻從來不說破。
他發現自己很喜歡觀察邵飛說“您”和“你”時的表情與氣場。
說“您”的時候,是乖巧聽話的小隊長,語氣沒那麽強,但也不弱,有種想要讨好,又故意藏着掖着的味道。
說“你”的時候,就成威風凜凜的穩重軍人了,強大可靠,令人安心,可也許是因為年齡尚小,這種可靠裏又有點強撐的霸道,十分有趣。
近日來壓力頗大,蕭牧庭最煩悶的時候就和邵飛說幾句話,看他的氣場在“您”與“你”之間變換,心情竟然也輕松了幾分。
不得不承認,邵飛在他心頭的分量越來越重。
一定要形容的話,大約是個不願與人分享的寶藏。
邵飛将指揮中心收拾一番,明明已經很累了,精神上卻相當亢奮。夜裏那個擁抱讓他顫栗,亦讓他無畏。他不傻,甚至可以說是相當聰明,他明白其中的意義。
蕭牧庭看着邵飛忙來忙去,沒有出口阻攔。眼裏的邵飛似乎高大了許多,舉手投足也不像過去那樣稚嫩。其實邵飛并沒有長個子,身體雖然強壯不少,但從外形上看不出來。這種“高大”的觀感只能是氣場。蕭牧庭無聲地笑了笑,撐着椅背站起來。邵飛連忙回頭:“隊長!”
“嗯?”
“您去哪兒?”
是“您”,蕭牧庭想。
“去拿點藥,然後睡個覺。”
“什麽藥?我去拿。”邵飛道:“你先回去吧,我這就去醫療分隊。”
這回是“你”,蕭牧庭又想,祈使句,會指揮人了。
“安神的就行。”
10分鐘後,邵飛從醫療分隊回來,蕭牧庭已經洗漱過了。
“醫生說吃兩片。”邵飛倒出藥片,又說:“隊長,您是現在休息嗎?”
“嗯。”蕭牧庭接過藥片就水服下,“中午要開會,只有現在有時間。”
“我也有時間。”邵飛說:“暫時沒有任務。”
蕭牧庭擡起頭,正想說“那就趕快回去睡一睡”,就聽邵飛道:“宿舍太吵,我不想回去。”
頓了1秒,邵飛又說:“我就在這兒休息行嗎?”
他是故意的,而這故意的勇氣,是蕭牧庭親自給的。
蕭牧庭沉默片刻,暗自興嘆。
邵飛走到床邊,目光含着懇切與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偏執,“我想和你一起睡,隊長,行嗎?”
是“你”,蕭牧庭半眯着眼,不知是太疲憊還是怎麽,忽然就不想再拒絕了。
嘆了口氣,點頭道:“上來吧。”
邵飛眼裏有星子,比星子還閃耀。
床是單人床,但兩個人也擠得下,蕭牧庭讓邵飛躺在裏面,不動聲色地将大半個床讓給邵飛,自己小半身子懸在外面。
邵飛往他懷裏蹭了蹭,見他沒有拒絕,又蹭了蹭,還要繼續蹭的時候,臉頰突然被揪了一下。
“好好睡覺,別老動。”
雖然是責備,但蕭牧庭聲線溫和,絲毫聽不出責備的意思。邵飛福至心靈,居然在裏面聽到了甜絲絲的關愛。
他想,不如把關愛換成寵愛,反正都是愛。
蕭牧庭眼看着邵飛侵占自己的領地,邵飛進一分,他就退一分,直到現在邵飛假裝熟睡,在他懷裏連拱帶蹭。方才他一直在退,在避讓,但是如果再退,恐怕就要從上床跌下去。
不能再這麽慣着了,他想,但是不這麽慣着應該怎麽做?
将邵飛攆走?還是……
如果能狠心攆走,又怎會走到現在這地步?
蕭牧庭無聲地勾起唇角,旋即抿了下去,不再後退,而是向前一步,抱住了邵飛。
邵飛這下沒法再裝睡了,身子一僵,任由蕭牧庭摟着。
幾秒後,後背被輕輕拍打,蕭牧庭的聲音從頭上傳來:“要睡就好好睡,不準亂動。”
邵飛怔了2秒,酥麻感在全身游走。他提上一口氣,發現自己居然緊張得不敢吐出來。
蕭牧庭捏了捏他肌肉繃緊的手臂,有些無奈,“乖,睡吧。”
邵飛慢慢冷靜下來,肌肉也不再繃着,過了一會兒,待心跳終于緩下去後,一頭紮進蕭牧庭胸口的戰術背心,再也不想動彈。
這是個絕對談不上舒服的睡姿。
緊急情況中,戰士們不能脫下防護裝備,即便是睡覺,也只能和衣而卧,連鞋也不能脫。戰術背心硬邦邦的,埋上去有點磕人,但邵飛卻相當滿足,一手環着蕭牧庭的腰,一手拽着蕭牧庭的褲子,連日的疲憊漸漸消散,剩下的只有得償所願的欣喜。
靠在隊長懷裏,聽得到隊長的心跳,也能感受到隊長的呼吸。
隊長不曾給他承諾,但如果這不是承諾,又是什麽?
中午醒來,蕭牧庭已經不在了,桌上放着兩個飯盒,一個裝飯,一個裝菜,都是溫熱的,顯然剛打回來不久。
邵飛坐在桌邊,盯着飯菜出神。
剛才睡得安穩,什麽夢也沒有做。
應該做夢的——第一次被隊長摟着睡,怎麽能不做夢?
邵飛撐起下巴,略顯苦惱地想:哎,怎麽沒做夢呢?
飯菜的香味散了出來,不算美味,卻足以勾起饑腸辘辘戰士的食欲。邵飛拿起筷子,扒了幾口後忽然手腕一頓,幾秒後笑容在臉上綻放,有點孩子氣,又有種正顯山露水的占有欲。
現實已經比夢更美好,哪裏還需要做什麽夢?
這場持續一周多的動亂終于在跨年前平息下來,中國營在所有維和部隊中損失最小,國內一些嘩衆取寵的媒體在社交網絡上“祝賀”中國營的“勝利”,而真正身在戰地的人卻不明白有什麽可祝賀。
只有經歷過、正經歷戰火的人,才知道所謂的“勝利”并不值得慶祝。
12月的最後一天,蕭牧庭代表中國營去維和總部商談來年的行動部署,邵飛寸步不離地跟随,不肯站在會議室外,全程守在蕭牧庭身後。
會後,總部的官員、其他維和部隊的高級軍官與蕭牧庭聊天,都誇他帶在身邊的小戰士厲害。這厲害包括兩方面,一是警惕性出衆,二是舉動極有分寸。一名女性官員還道,小夥很帥,難道是你們三軍儀仗隊調來的兵?
蕭牧庭笑着搖頭,只道:是我們步兵分隊的戰士。
邵飛英語一般,但別人誇他帥、誇他厲害,他還是能聽懂,得意洋洋的,離開總部大樓之前直沖蕭牧庭眨眼睛。
蕭牧庭老早就注意到他的小動作了,故意沒理他,任他一個人表演。
即将走出大樓時,邵飛忽然變得警惕而嚴肅,從一個演技着急的演員變回百無疏漏的保镖,護着蕭牧庭飛快進入吉普,回營路上全程握着槍。
抵達營區,同行的隊員離開之後,邵飛扯住蕭牧庭的衣袖,“隊長,你怎麽不誇我一下?”
蕭牧庭佯裝不解,“誇你什麽?”
“剛才在總部,別人是不是跟你誇我了?”
“哦。”蕭牧庭笑:“沒有吧?”
“怎麽沒有?”邵飛說:“我聽見了,他們誇我厲害,還有……”
“還有什麽?”
邵飛裝莽:“我沒聽懂。隊長,你給我翻譯翻譯吧。”
我就想聽你誇我帥!
蕭牧庭一巴掌拍到他腦門上,聲音帶着笑意:“聽不懂啊?”
“聽不懂!”邵飛挺胸擡頭,“一句都沒聽懂!”
“特種兵不能不懂外語啊,不然怎麽去國外執行任務。”蕭牧庭故作沉思狀,片刻後語重心長道:“那這樣吧。”
邵飛以為他要說“我就給你翻譯一回”,正豎起耳朵等呢,忽聽蕭牧庭清了清嗓子。
“現在維和任務重,我就不逼你了。明年回去好好補一補英語,每天晚上背背單詞。嗯,也不用背太多,就一百個吧。”
邵飛慢慢張開嘴,表情十分生動。蕭牧庭笑起來:“不夠嗎?那兩百個?”
“隊長,您不能這樣!”邵飛吼:“您明明知道我聽懂了!”
又是“您”,又要耍賴了,蕭牧庭想。
“我不知道啊,你自己說聽不懂。”
“我聽懂了!”邵飛氣急敗壞,“他們誇我帥!”
蕭牧庭露出驚訝的表情,“我還以為你沒聽懂呢。”
“我聽懂了,我剛才裝呢!”邵飛撅了撅嘴,“而且您知道我裝!”
蕭牧庭笑:“我真不知道!”
“您知道!您還知道我裝是因為我想聽您誇我帥!”
車裏突然安靜,邵飛聽得見自己心髒砰砰直跳的聲音。
2秒後,蕭牧庭摸了摸他的頭,溫聲說:“咱小隊長真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