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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邵飛執意讓蕭牧庭先下車,蕭牧庭拿他沒辦法,囑咐了兩句就快步朝指揮中心走去。邵飛看着蕭牧庭的背影,先是心花怒放地座椅上扭來扭去,而後鄭重地清了清嗓子,将後視鏡拉過來,學着蕭牧庭的語氣道:“咱小隊長真帥!”

3秒後轉回自己的聲調,“隊長您,隊長你也帥!”

“小隊長最帥。”

“不不不,隊長你最帥。”

“哎。”這裏應該是沉吟加溫柔凝視,邵飛想,對了還要摸頭。于是挺直腰背,右手一擡,在自己發頂摸了摸,一板一眼地說:“小隊長又帥又可愛。”

說完保持這姿勢定了一會兒,“哎喲”一聲抱住頭,低聲罵道:“不行不行,太過了!”

在車裏坐了10分鐘,邵飛也沒能正确山寨出蕭牧庭誇他帥的語氣和表情,最後一次摸自己腦袋時還被淩宴看到了。

淩宴前陣子為了保護葉朝,被火箭彈的碎片擊中,所幸沒有傷及內髒,手術很成功,現在已經回到步兵分隊裏,雖暫時還不能執行任務,但時常在營區裏走走看看,哪裏需要搭把手,就上去幫個力所能及的忙。

隔得老遠,他就看見邵飛在車裏表情豐富地自言自語,手上也有動作,一會兒摸頭頂,一會兒摸後腦,有次還摸了把額頭,看樣子似乎在找一個合适的姿勢。

至于是什麽姿勢,淩宴沒看明白,想了一會兒覺得邵飛大約是近來壓力比較大,躲起來學孫悟空減壓。

這麽一想,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車庫很安靜,邵飛早就在蕭牧庭嚴苛的狙擊訓練中練就出極強的感知力,淩宴這一聲笑很輕,但他也聽到了,猛地轉身,正好看到淩宴含笑的眼。

淩宴本來不打算打攪他學猴,但既然被發現了,也只好走上去打招呼,為了不讓他尴尬,還特意舉起右手在頭上一摸,笑道:“回來得正好,今晚跨年,炊事班做了些好菜,就快上桌了,咱們輪流吃,算是流水席。”

他的本意是好的,邵飛學猴被發現肯定覺得羞恥,他也跟着學一手,兩人都學猴的話,就不那麽尴尬了。

但他沒想到的是,邵飛居然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驚訝地問:“你在幹嘛?”

他愣了一下,以為自己動作不标準,沒讓邵飛看明白,于是幹脆豁出去,單腿站立,右手呈圓月彎刀,手掌微拱橫在額前,來了個孫悟空标志性的潑猴望遠。

邵飛震驚,脫口而出:“我靠!淩小宴你中邪了吧?”

淩宴放下懸着的腿,有點尴尬,“我這不是學你嗎?”

“學我?”邵飛從車裏跳下來,當場就把淩宴剛才的動作複制了一遍,“你丫分明是學猴!”

淩宴額角直跳,發現自己可能誤會什麽了,“你剛才摸自己腦袋不是學猴?”

邵飛突然臉紅,斜眼看淩宴:“剛才你都……看到了?”

淩宴點頭,“啊,看到了啊,你一會兒摸頭頂一會兒摸額頭,我還以為你壓力大,學個猴兒放松一下。原來你沒在學猴啊?那你躲車裏摸頭幹嘛?”

邵飛瞠目結舌。

這怎麽解釋?說“我是在學隊長摸我頭”?

別說說出來,就這麽想一想都覺得臊得慌。

邵飛咽了口唾沫,臉色一沉,索性順着淩宴的話說:“哦,我确實在學猴。”

淩宴這下不大相信了,将邵飛打量一番,總覺得他心裏藏着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

邵飛最近越來越善于觀察,一瞧淩宴的表情,就知道自己還沒糊弄過去,幹脆也來了個潑猴望遠,還從車裏拿出卸了彈匣的步槍,在手裏一轉,喝道:“呔,妖精!”

淩宴樂了,想到邵飛這幾日特別辛苦,自己尚在休養中,也幫不上什麽忙,現在能陪他散散心也不錯,于是抄起另一杆步槍,與他練起潑猴對打。

兩人在車庫玩得不亦樂乎,邵飛本就心情不錯,平時因為緊張的局勢與沉重的擔子而壓抑着的玩心給徹底勾了起來,越玩越入戲,不僅要打,還要喊,整個車庫滿是他腔調滑稽的“齊天大聖孫悟空來也”、“妖精哪裏跑”、“吃俺老孫一棒”……

最後那一棒沒讓淩宴吃上,倒砸進了蕭牧庭手中。

蕭牧庭去指揮中心待了一會兒,暫時沒什麽要緊事,正好食堂通知開飯了,大家輪流吃,便想着叫邵飛一起去。哪想剛走到車庫,就見邵飛和淩宴舉着步槍對打,嘴裏還喊着孫悟空的臺詞。

知道他們有分寸,所以蕭牧庭也沒上前阻攔,站在一旁看了一會兒,唇角漸漸上彎。

正在這時,二人打了過來,邵飛打得專注,顯然沒注意到他,揮“棒”就朝淩宴招呼去,淩宴閃身躲開,這“棒”正好被蕭牧庭擒住。

邵飛剛喊完“吃俺老孫一棒”,這下突然傻了,兩眼盯着蕭牧庭,臉頰火速蹿紅,半晌後才驚聲道:“隊長你怎麽回來了?”

他這會兒是又尴尬又着急又害臊,但看到蕭牧庭去而複返又很激動,眸中流着缤紛的光,那小模樣看在蕭牧庭眼裏,是出奇的可愛與動人。

一個不注意,就看入了神,半分鐘後才溫聲說:“不回來怎麽知道你們躲在這兒破壞槍支?”

淩宴連忙将步槍挂在邵飛手臂上,轉身就走。

邵飛瞪眼:“淩小宴!”

淩宴已經快步走遠了。

邵飛抱着兩把步槍瞄蕭牧庭,“我們,我們沒弄壞槍。”

蕭牧庭忍俊不禁,想再逗逗他,又有點不忍心。恰在此時,邵飛肚子發出一連串咕嚕聲。蕭牧庭笑道:“走吧,開飯了。”

去食堂的路上,邵飛一直跟在蕭牧庭後面。他喜歡踩蕭牧庭的腳印,喜歡這種步步緊跟的感覺。雖然并肩站在一起也很美好,但是每個腳印都疊在一起亦叫人欣喜。

要比肩,也要腳印疊腳印。

蕭牧庭知道他在後面搞小動作,忽地轉過身,剛好與他撞個滿懷。

一人寬容地笑着,一人窘迫又高興地癟嘴,遠處有零星的槍聲,近處飄起陣陣炊煙,戰火中難得的寧靜,似乎有攝人心魄的力量。

跨年宴其實說不上豐盛,畢竟條件有限,有得吃就不錯。邵飛與蕭牧庭坐在一起,見對面桌葉朝不停給淩宴夾菜,也有模有樣地往蕭牧庭碗裏塞排骨。吃得差不多時,巡邏歸來的戰士沖了進來,個個饑腸辘辘,興致高昂,恨不得把食堂掃蕩個精光。

蕭牧庭給邵飛盛了碗湯,“吃飽了嗎?”

邵飛端起就喝,咕嚕咕嚕的,喝完一抹嘴,紅光滿面:“吃飽了!”

蕭牧庭見他嘴上的油基本糊到右手上去了,拿過一張紙遞到他左手上:“下巴還有油。”

那油其實是邵飛故意留的,等着隊長給擦呢,結果等到的只是一張衛生紙。邵飛嘴裏發出“biu”一聲,像被戳漏氣的皮球,任命地擡起左手擦油,右手卻被牽住。

蕭牧庭牽着他的手指,幫他擦掉了手上糊着的油。

這動作相當低調,擋在桌子側下方,誰也看不到。

它遠沒有擦嘴上的油那麽引人注目、那麽親密,但對邵飛來講,卻是等量的沖擊。甚至因為太過隐秘,而有種不可告人的雀躍。

蕭牧庭将用過的紙放在餐盤上,拿起朝水槽走去。邵飛愣了一會兒,在跟上去之前擡起右手,吧唧一口親上去。

另一桌的艾心道:“我靠!飛機你真惡心!”

邵飛吓一跳,還以為蕭牧庭給他揩手的事曝光了。

艾心又道:“你沒事親自己的右手幹什麽?在新年來臨之際感謝它又幫你撸了一年?”

戰友們哈哈大笑。

邵飛本來有點氣憤,張嘴就想怼回去,但轉念一想,平時自渎時确實是用的這只手。

再一想,隊長剛才擦過這只手。

結論——以後再用這只手撸,不就是等于被隊長摸?

邵飛突然有種打通任督二脈的感覺,懶得跟艾心吵架,端着餐盤一溜煙跑去水槽。

蕭牧庭已經洗完了,看他傻乎乎地沖來,笑着問:“什麽事這麽高興?”

“大事!”邵飛邊刷餐盤邊說:“天機不可洩露!”

因為本該在哨位上執勤的戰士吃跨年流水席去了,夜裏邵飛臨時頂替,拿着狙擊槍上去守了3小時。和上次的緊張、慌亂不同,這回營外非常寧靜,就連經常能聽到的槍聲也消失了。用夜視望遠鏡能看到附近的武裝據點,平時據點的碉堡、圍牆上總是站着手拿AK47和砍刀的人,現在那些人已經不見蹤跡,大約也是吃跨年宴去了。

邵飛不由自主走了神,想起小時候和哥哥、外婆一起慶祝元旦和春節。那時外婆會做一桌子好菜,他坐在桌邊敲碗,等着哥哥将雞腿夾到他碗裏。後來外婆和哥哥都不在了,家裏只剩他一個人,第一年他還好好地守了個歲,後來就不過了。

身邊沒有一起守歲的人,不管是元旦還是春節,好像都與平常日子沒有分別。

令他略感詫異的是,戰地的人卻是要過元旦的——不知明天與死亡誰先到來,卻要湊在一起用暫時的和平迎接新年。

似乎有些荒誕,細細一想,卻不無道理。

就算身在戰地,身邊也有想要一同跨年的人。

所以他們會暫時放下恩怨,一起等待新一年的第一個日出。

邵飛呼出一口白氣,很淺地勾了勾唇角。

有想要一起跨年的人,這種感覺久違而親切,是憧憬,是希望,是眷念,是所有關于美好的向往。

陀曼卡的天空比國內幹淨,天幕上挂着閃爍的寒星,時常能看到眨眼即逝的流星。

邵飛小時候不信對流星許願能實現,理由是流星自己都栽了,自顧不暇,哪有工夫實現凡人的願望。邵羽笑着戳穿他,“你其實是來不及許願。”

他嫩聲嫩氣地哼:“我要向不動的星星許願!”

邵羽和外婆哈哈大笑。

那年許的願是什麽,他早已不記得,長大之後也再沒幹過向星星許願這種傻事。現在卻悄悄閉上眼睛,在新年的第一個寒夜裏向自己許願——

今年,對,就是今年!

今年一定要拿下隊長,永遠和隊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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