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借花獻佛
浮生,百花一現月滿傾城,最喜于月色生輝時相繼綻放。上界難得一回聞,左右尋遍了山河都不見其蹤影。然而它在凡間倒是生得歡快,每年皆會開上一次。
就如九天銀河的那道天塹,每逢佳節七夕,終有傳說中王母牽線牛郎織女二人相聚的時刻。浮生若夢,花期短短三刻,時間一至,盡紛紛凋零。像極人間冷暖生死與愛情,尚未欣賞其美麗,就已消失不見,無法捕捉。
凡界若是戀人有情,無不尋到這浮生花,只為看一場浮生雨。據說只要在浮生開得最旺的那刻,摘下一朵贈于對方,凋落的浮生便會接收他們的寄托,化作春泥落葉歸根,守護兩人愛情長久。
當然,他們到底有沒有真的和睦相随到老,這件事無人知曉,也沒人去求證過。
浮生季還剩一周,鎮子上的人便開始忙忙碌碌的準備着過節了,甚至最近傳出來關于吃人鬼怪的消息都被穩穩壓下來。人們心中喜慶,崇置鎮沒過幾天就恢複以前的熱鬧。似乎聲響再整大些,那只害人的妖精便會被他們吓得屁滾尿流。
王家藥房
“陸先生,這是你的藥,每日三服。”王允笙遞過一只藥包,收了銀子後,擡眸打量着櫃臺這位憔悴的中年人,忍不住提醒他:“陸先生,我見你最近很是疲累,可要注意休息。”
陸仁億聽着,弱弱一笑:“勞王姑娘挂心了。這不,馬上就是浮生花開了,鎮上來的客人多,工作自然煩雜,醉夢樓總歸缺不了算賬的。”他笑得蒼白,話說多了,身形還有些搖搖欲墜。可不是疲勞過度之症。
王允笙并未當面揭穿他,只點出:“陸先生倒不必如此為難自己,跟掌櫃的解釋解釋,想必他也不會強人所難。心中有淤積,出去走走,放松身心便是。
這上好的時段,把自己累倒了豈不可惜?”
也不知是不是被王丫頭瞧出內心郁氣惹來的尴尬,陸仁億捏緊藥包,斂眉:“确是可惜了……”
确實,他這麽一病,就不能帶自家娘子去看浮生花了。再一等,便要等上一年,誰知道這一年裏又會發生什麽。他家那位娘子可兜不住心啊。
想到這裏出了神,陸仁億随随便便招呼一句,就魂不附體地踏出藥房,徑自回家去。
藥房本就人少,他一走,豁然冷清許多。王允笙凝着那人背影消失的地方,秀眉輕皺。
她是跟了十幾年大夫的人,怎的看不出陸仁億得的什麽病?積勞成疾是小,再加上難治的心病,不把人折磨得半死不活才怪。恐怕陸家出了不小的事情吧。
這時,藥店裏又走進一人。王允笙無暇空想,擡眸望去,竟是典曉二?!
她一下子笑起來,轉念思及他來藥房肯定是買藥的,便睜大眼睛問:“曉二哥……你來買藥嗎?”不對不對,這不是咒人家生病嗎?王允笙內心忐忑不定。
典曉二進屋就直奔櫃臺,臉色不怎麽好,倒也沒注意她像小白兔似的神情。擺擺手道:“還真是來買藥的,哎~”
見他心浮氣躁,王允笙上下檢查了一番,語氣放得溫柔:“何處受傷了?”看着沒有外傷,所以她并不着急。
“嗯……”典曉二癟嘴,瞅着小丫頭七分正經的表情,突然咧嘴笑了笑。兩臂撐在桌子上,吊兒郎當地诙諧道:“要是我說是心受傷了……你有藥嗎?”
王允笙愣怔,非常認真地思索半晌,讪然回答:“……心病還須心藥醫,我這裏恐怕沒有能治你的藥……不過,曉二哥可以嘗試一下藥房裏新進的幾種治腦方子,絕對是新藥。”
被她無意中扳回一成,典曉二甚為驚奇,好不要臉的忽略什勞子治腦方子,誇道:“咦~小丫頭長本事了,竟然硬生生讓我吃了把黃蓮?在下佩服!”他有模有樣的抱了個拳。
“嗯?何時讓你吃的……”
“……”
王允笙的表情太過自然,典曉二抱着拳詭異的盯她幾秒,腦子裏不停刷過“卧槽,這果然是個天然黑,跟白黖墨沒什麽兩樣的天然黑——”
典曉二咳了聲,默默放下手:“咳,乖,去拿點金瘡藥,我打包帶走。”
“嗯,好。”雖然莫名其妙,王允笙還是乖乖去取藥。
“客棧有誰受傷了嗎?”
“還能有誰,那個大家小姐不聽勸,從房頂摔下來把胳膊劃了條口子。”
抓藥的手指頓住,王允笙抿了抿唇,沒繼續問傷得如何,只是手上下意識多添了把藥。等反應過來,她才扯起嘴角,自嘲一笑。
醫者父母心,現在看來,真是可悲極了。
“你說奇不奇怪,明明上次從樓上飛下來的時候輕輕松松的樣子,別說兩層樓,我想從高山上跳下來,她都摔不殘呢。這次怎麽就那麽不小心。而且傷口賊小,還不如我當年切菜切出的口子長……”典曉二越說越起勁,比着自己的指頭,語言間萬分怨念。
眼看他又要開口,王允笙打斷道:“藥包好了。”
她臉上沒有任何不耐,但典曉二敏銳的感覺到什麽不一樣的東西。典曉二只噎一下,拎過油紙包:“那行,賬就記到明天,今天出來急了,錢還在家中躺着呢。”
“沒關系,曉二哥随意就好。”
“走了。”
王允笙微微颔首,嘴角始終擒着笑容。
——————
典曉二幾乎是逃着走出藥店的。
一跑進往生客棧,他就将藥包甩到客桌上,虛空點着食指,煞有其事的啧啧自語道:“就拿我典曉二十幾年的經驗來看,這丫頭絕對有事情憋着!啧啧啧,沒想到天天偷看我帥顏的清純小妹,也終于有相思人了,也不知道是被那只小鹌鹑給拱了。啧啧,真可惜……”
他摸摸下巴,覺得很有必要為那個不入世事的小姑娘把關。不然被世俗練就成愛娘那副德行,豈不是糟蹋了一朵上好的白蓮?
“曉二,你一個人在這裏咕咕囔囔什麽呢?”吳貝戶抱着吳長方從客棧外面走進來,一眼便看到神游天外的典曉二。不是他說,那樣子搞得像是思念哪家尚未出閣的碧玉似的,實在笑人的緊。誰不知道典曉二他是出了名的風流浪客,一笑回頭不曉得招惹了多少良家少女。
這會兒被人看見他糾結的模樣,吳貝戶心裏好奇,便一摟兒子,諧谑他:“喲,這是出什麽事了?為何如此躊躇?難不成哪家姑娘又跑上門來說你調戲人家了?”
“什麽調戲啊!?老吳我不是解釋過了嗎,你還不信!?”說起這事,典曉二一臉惆悵,拿過桌上的藥包,搖搖頭都開始可憐起自己:“唉~藍顏之禍兮,桃花來了,就是擋也擋不住啊。”
“得了吧,我還不知道你,給你點顏色就嘚瑟。”吳貝戶白了他一眼,食指往頭上指指:“你是沒看到樓上兩個客人,不說人家容貌,就連氣質都趕得上你。為什麽就沒看到有人天天跟在他們身後追求?你趕得學學,不然到時候陷入這洪水中,想起都起不起身了。”
“唉~你說的這些我何嘗又不懂?”典曉二颠了颠藥包,身子靠在桌邊,不以為意:“可有些事亦不是我能夠左右的,天意如此,不如順其自然,何必逞強逆水行舟呢。”
他朝吳貝戶眨了眨眼,又道:“我這可是天生的德性,要是學他們那般文雅,豈不是硬生生封閉了自我,将本我扼殺了嗎?老吳你也忍心?”
吳貝戶八字胡一翹,無奈地說:“你理解到哪裏去了?我只是叫你學着點,早些取個媳婦,免得一顆心的老是在外面野。何時叫你扼殺自我了?”語畢,他也不顧典曉二如遭雷轟的表情,哈哈大笑起來。
貌似習慣了這個老不正經的,典曉二一癟嘴,吐槽道:“那兩個女娃一看就是小妹或者婢女,哪是什麽媳婦?算了,不跟你說了,我得去給白黖墨擦藥,省得她裝可憐。”他舉舉手中的藥包,沒多做停留,轉身便走了。
吳貝戶也只能在身後瞧着,突然想到剛才他那神奇的表情,就問上一句:“對了,你還沒告訴我剛才在叨咕些什麽呢。我這心裏挺癢癢,說出來讓老夫解解悶?”
“沒什麽,估計對面那王家丫頭有心事,我閑來無事,瞎猜猜而已。”典曉二回頭,想到方才醫館裏王允笙眸中的落寞,眼底劃過一絲不自然。接着拉下嘴角,輕輕晃了晃腦袋:“氣氛不對勁,不對勁。”
吳貝戶沒聽到他後面自言自語說的什麽,只摸摸自家熟睡的兒子,樂呵一聲:“當真的禍害。”可不就是因為白盟主那位千金大小姐的事嗎?允笙這孩子……
這是年輕人的事,外人到底不好插手,吳貝戶僅提點了典曉二“兒戲勿當真,真情常流水。曉二,你該看看眼疾了”,便賣了關子,抱着長方回房去。
瞪着吳賬房離去的背影,典曉二伸手觸摸了一下眼角。良久才道:“什麽眼疾,我眼睛好得很,你們這些文人,盡喜歡說些聽不懂的話。啧。”
這一周往生客棧全員工放假,除了日常打掃衛生和給各位還住在客棧的客人端茶送水,他們基本沒什麽活幹。雖然很可惜在這人流高峰期,愛娘竟不想着開店賺錢,典曉二也樂得自在。反正有他們擔着,自己也不用怕把這客棧整垮咯,掌櫃的回來一怒之下拆樓重蓋。
後院人少,典曉二進門就望見一襲白裳的白黖墨,她正津津有味地擺弄着地面上曬的幹豆子。
此時她笑得歡,看向他的瞳裏都帶着滿足的笑意。典曉二實在不明白那些東西有什麽好玩的,不過剛才被思緒打亂的心情倒是好了起來。
“喏,你自己擦藥吧。”
白黖墨頓時幽怨的瞟了眼典曉二遞過來的油紙包,抿唇道:“曉二哥哥方才還一臉焦急的為黖墨買藥,為何回來就這樣不近人情?是不是有誰為難與你,黖墨這就去找他算賬。”
“別。”典曉二舉手秒拒:“沒誰為難我。”
估摸着白黖墨又要開口吐出什麽奇怪的話,典曉二收回手,拆開綁線。
“一個姑娘家,天天惦記着打打殺殺,難怪沒人敢跟你靠那麽近。你這樣遲早得進化成愛娘一樣的‘奇’女子。”
白黖墨不怒反笑,兩眼彎成月牙:“只要曉二哥哥願意靠近我就行,管其他人作甚。”
“這麽說小的不願理你了,就是無情剝奪你唯一光明的流氓壞蛋?”典曉二被自己的比喻逗樂了,瞥向某個大概是缺愛缺盆友的家夥,機智地停下了當場做個大流氓姿勢的想法。
開玩笑,這可是盟主的女兒,在她面前耍流氓幾條命都不夠,何況這樣反而會加深各種誤會。他并不願意真的和白黖墨發生什麽狗血劇情,他可是屬于萬花叢的!
“曉二哥哥一定要這麽想嗎?”白黖墨自覺地伸出受傷那只胳膊,托腮道:“黖墨可以是給那個流氓壞蛋帶來光明的使者啊,即使他趕也趕不走的。”
“……你開心就好。”典曉二內心毫無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