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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這就很尴尬了

眼皮被溫暖的指尖扒開,露出裏面渙散的瞳孔。因為這陌生的觸碰,床上之人不安的扭開臉頰,穩定的身體複又輕輕顫抖起來。

“啧,這是郁氣過重,常有神經緊繃之狀,神臺不穩吶。”王不惑收回手,摸了摸灰白的胡子,總結道。

一旁幹着急的大掌櫃趕緊問:“那看這該如何是好?”

王不惑睨他一眼,說:“我看這小生被俗世困擾,多日不得安逸,若是再放任其下去,恐怕華佗在世也回天無術。”

他轉首看着陸仁億白淨的樣貌,無不可惜:“這病在他身上,藥也是在他身上,他願意醫便還有的救,若是實在放不下心中執念,老夫亦無能為力了。”

見酒樓掌櫃聽得雲裏霧裏,王允笙解釋道:“陸先生得的心病,想要救他的話,你們得去問問他究竟有什麽心事。找不到病由,我們無法因病下藥。”

王不惑滿意地颔首。

“可是陸哥不願告訴我們啊,我們又不能逼着他說。”店小二為陸仁億擦了擦細汗,對這個什麽事都憋在心裏的人無奈至極。偷偷摸摸地戳了他一臉,才堪堪洩憤。

你說你,沒事兒跑河裏去幹嘛,害得我白跑一趟,早知道就晾你在那裏,自生自滅得了。

真遭罪。

“這可不是說不說的問題,世上有苦衷難言的人不少。你們若還想救他,便将他心裏惦記那事兒琢磨清楚,從中開導開導,免得一時想不開,那可就真沒救咯。要是他自己能放開,當然最好不過。”王不惑挑眉繼續說:“倘若最後沒救回來,那便是天意,你們只需記得盡力就好,切勿滅之不當,引火***。”

這人還沒死,就想着後事了。兩人顏色都不太好。

王不惑自然曉得他們想什麽,取來一支筆,漫不經心道:“老夫實話實說,只是打個比方,絕無咒詛之意。我吶,能力微薄,只能開點清心靜氣的方子,你們找個時間去抓藥,給他調養調養身體。”

“好好一個青年,可別就這麽折了。”

王不惑寫完方子放到桌上,又看了眼陸仁億。

他睡得很不安穩,眉頭緊鎖,睫毛顫栗,嘴唇發青。倒像是驚吓過度的模樣。

他想了想,讓店小二把陸仁億那件染上血的衣服拿來。

衣服是淺灰色的,浸了水變成深灰色,血跡在上面很顯眼,腰後部一大塊都是。從方向上來看,十有八九是被潑到身上的。

怪不得陸仁億會怕。王不惑暗自啧聲,覺得自己有必要客串一下傳說中的辦案神探。

陸仁億如果不是正巧在殺人現場趕上現場直播,被殘忍地噴了一身血淋漓。就是在菜市場當面給殺豬殺鴨的屠夫甩了一臉血。

若是他自身有潔癖,跳進河裏洗一洗也是很正常的。洗着洗着,突然神經衰弱以致于溺水也不無可能,昏迷後仍擔心沒洗幹淨,怕沾了惡心的東西,這才渾身不利索!

王不惑:“……”突然發現自己有點妄想症怎麽破……

得治!

他放任內心奔騰的野馬,表面功夫做得很足。

在三人的注視下,王不惑撚起衣服一角嗅了嗅。然後他動作一頓,垂眉思索片刻,擡頭吐出兩個字:

“……狗血。”

聞言,衆人松了口氣。

狗血總歸比人血好啊。

店小二這會兒才真正放下顧慮,卻在目光觸及那只傷痕累累的手時,疑惑道:“怎麽就突然被狗血潑到了?而且看陸哥那時情緒應當很是激動,該不會誰當着他的面,把他家的狗給宰了吧。”

他說這話沒有任何依據,畢竟陸仁億家裏從未養過狗。即使當他的面,砍個十幾只狗頭,也只是唏噓一句人心險惡,狗生多舛。

“這老夫可就不清楚了。之後你們自己看着辦吧,他的心事一天不除,必将成患。還好看得及時,不然……”王不惑搖搖頭,拎起藥用小匣子,出了門。

酒樓掌櫃跟在他們後面商量藥費的事。

屋子裏只剩店小二一人,他也沒有久留,将擰幹的汗帕疊在陸仁億腦門上,便輕手輕腳地走開了。

三息後,床上的人忽然呼吸緊促,終于壓制不住身體的異樣,疼痛地顫抖起來。

陸仁億側身捂住左胸的位置,睜眼。

倘若他們再晚走一息,他怕是撐不住的。

“啰嗦…嗯……”陸仁億倏地摁緊腦袋。此刻過電般的疼痛更甚,發絲硬是被他拽掉幾根。

無數零星畫面在腦海閃過,殘忍勾起他掩埋得最深的回憶。明明是清醒的,卻怎麽也掙脫不了泥濘。

他此時就如湖中溺水之人,被河底的水草緊緊束縛,除了感受湖水給他帶來的痛苦,別無他法。

……罷了,既然她都不在乎自己,他又何必這麽苦苦掙紮。

大不了一死。

他活得已經夠久了……

冰涼的水滴劃過臉頰,浸入枕巾。手掌不甘地攥緊被單,陸仁億任由疼痛在體內蔓延。眼睛裏光芒漸漸黯淡下去,就連在屋中憑空出現的兩道影子也不在意了。

“哇!羽兒你是怎麽做到的!太厲害了,我家飄來飄去的影衛都沒你厲害!”

金羽兒推開飛抱過來的尹玄靈,面色一白,捂着嘴差點吐出來。

這間屋子果然也有讓人作嘔的味道!

尹玄靈一看她臉色不對,頓時歇了玩耍的心思,抱着風車傻愣愣地問她:“你怎麽了?”

“沒事。”金羽兒渾身難受,不願多說。

站在原地慢慢習慣這種感覺,然後她邁步走向床邊,從上至下的凝視床上的人。

陸仁億只挪動一下眼球,與她對視。

……

他見過她,就在前幾天。

他記得那天還打算過,給‘她’摘一朵最美的浮生花……

“夜熠浮生,念株傾城。你會喜歡吧。”

“相公,我喜歡那朵白色的簪花,你給我帶上好不好?”

“我好不好看?哈哈~以後我就一直帶着!”

“相公,這是我做的飯菜,你過來嘗嘗。”

“怎麽樣?好吃不,我的手藝不賴吧~雖然小時候只成功燒過白開水,可這道賣相已經是我最滿意的啦……哎,相公你沒事吧!怎麽吐泡沫了!相公——”

“相公對不起,我我我我錯了,下次再也不做飯了,要做也只做給狗吃。啊不,我不是說你是狗……我我我…你別不理我好不好……”

“相公一天辛苦了,奴家給你揉揉肩?你等會兒也給我揉揉呗~”

“相公最好了!”

“相公,我要愛你一輩子……”

結果…………

眸中燃起的星火再次熄滅,陸仁億虛弱地閉上眼,不再看她。

杵在味道源頭,金羽兒幾乎被狗血熏得站不穩,但屬于同根的氣息近在咫尺,痛楚的同時又是另一股陌生親和。她拒絕不了。

可能因為,她從這人眼中看到的絕望與麻木,刺痛了心髒吧。

“咦!這裏有人啊,羽兒。”

金羽兒甩臉:“閉嘴。”

“……”雖然不知道哪裏惹到她,尹玄靈還是老老實實的閉了嘴。(尹玄靈:等等!我可愛乖巧的羽兒妹妹呢!這個冷冰冰的家夥是誰!?是誰!?(╯°Д°)╯︵┻━┻)

但等她瞥見陸仁億臉上的水漬,就下意識開口:“他哭了……”完全忘記金羽兒剛才提醒過她什麽。

陸仁億默默拉攏被子,蓋在頭上。

男子漢大丈夫,有淚不輕彈。即使哭了,也一定是為了偉大的愛情!——by被她撞見的影衛

現在在尹玄靈面前擺着一個活生生的漢子,還是個挂着淚珠的漢子。她竟然沒有激動地去采訪一下當事人,反而被他濃重的傷感感染了,小心髒狠狠一揪。

情醉甜蜜,亦醉傷人。難怪他們為了愛才哭。

尹玄靈不喜歡這種感覺,正想叫着金羽兒離開這裏,然鵝!

完全出乎意料。

在沒跟她商量的情況下(……),她震驚地看到單蠢→善良→乖巧→不做作的金羽兒妹子,一把掀開人家的被子!

整個過程面無表情,動作相當之粗暴。

玄靈妹子:“Σ(°Д°;”喂,你做了什麽?!!

被店小二扒光→全身上下只剩一條亵褲的陸仁億:“…………”

他果斷想去死一死。

金羽兒手指一顫,臉上飛快劃過一道粉紅,手忙腳亂地把被子給他掖了回去,只露出個處于懵逼狀态的腦袋。

她不是故意的,她發四!

三人一動不動,場面一時極度安靜。

最先反應過來的尹玄靈極緩扭頭,眼中火熱,如果非要拿什麽字來形容的話,那就是:厲害!佩服!五體投地的那種!

尹玄靈拍拍她的肩膀,了然道:“……嗯,方心,我不會說出去的。”說完,鼻子下邊挂了兩條可疑的紅杠。

“……”娘的,你敢再來挑戰我的極限,我跟你說。

金羽兒沒理她,咬緊腮幫子,兩手貼在身旁兩側,顯然也被剛才那一幕吓到了。腦袋裏時不時閃過不可言說的畫面,她握拳輕咳一聲:“……我的錯。”

但這必須的化解不了尴尬。陸仁億默默拉緊了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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