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半山腰的吼山妖
換下一身衣服,桂琊琅覺得他完了。手指系着衣帶的動作緩緩慢下來,他回想剛剛一時激動做的事……真完了,要是因為這個跟師弟結下矛盾可不劃算。
本來只想抱怨一下他的,結果看到那人拒之千裏的模樣便生氣了。他為了他奮不顧身跳到河裏,連那女人可能造成的危險都沒考慮在內,他桂琊琅何時這麽莽撞過?閻生鈴被切斷聯系的那刻,他的心都要炸了。
這人,已然成了他的心魔。若不是那清脆的鈴聲突然萦繞耳邊,他估計會将河水搗盡,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來。
可是,縱使自己再怎麽擔憂他,再怎麽拼了命地趕回來,師弟依舊對自己不聞不問,表情極淡地像是說,他在自讨苦吃。
桂琊琅發誓,只要師弟有哪怕一絲動搖,他必會把他拖下深淵,與自己一起沉淪。因為他付出的,就絕對要讨回來,一點也不能少。
指尖抹了下唇,桂琊琅狹長的眸子微微眯起。腦內已經逐漸形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就等某人自覺自願地跳下來。
收拾完行裝,他來到某人門前敲響了門。他需要道歉,否則光靠師弟冷冰冰的性子是絕對饒不了他的,說不定以後聽到了什麽,還要新仇舊恨一起算。那還玩個毛線。
他果斷選擇了示弱,清了清嗓子,也不等裏面開口,說:“師弟……我錯了。”猶猶豫豫地語氣,再加上最後違心之言的不甘,完全演繹了作為一只高傲狐貍低下頭顱的那種含羞帶澀。呵,就不信他不原諒。
随着他的話音剛落,裏面噗的傳出一聲噴水聲。好巧不巧,正碰上了他喝茶的時候?想象某人一臉震驚地盯着門口,嘴上還挂了幾滴透色的水珠,他就覺得好笑。
斂下眼中的炙熱,他面對門板,繼續求饒:“師弟,方才為兄并非有意,只是……只是那時尋不到你,怕你有何不測才……”好吧,他也編不出理由來哄騙他,但就是要語無倫次才能達到信以為真的效果,狐貍沒認為哪裏不對。
為了更顯得逼真畢肖,他還極具代入感地委屈着臉,食指劃動門上的白紙,動作看似隐蔽,實則确保能讓屋內的人聽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僅齊某人被他肉麻到了,他自己也險些激起一層寒毛。
終于,裏面的人有了動靜。桂琊琅神色自若,收回做出撒嬌動作的爪子(桂琊琅:不,本尊不承認),聽得他腳下趔趄,差點摔倒在地,超級沒良心的憋了笑。然鵝門一開,影帝桂琊琅又是一臉的委屈和被發現的一抹倉皇。
齊冥非&之雨流:“……”不知道為什麽很想打他。
齊冥非唇上還有未擦盡的水漬,桂琊琅移開視線,沒做什麽越矩的舉動。但看向他懷裏的白獸時,還是閃現出一絲不悅。
啧,這只蠢東西,他遲早要把它給收拾了。
察覺殺意的之雨流懶懶朝他一瞥,默默打消了試圖挑釁的想法,扒着某人的手臂沒理他。有自知之明就是好,這時候招惹桂琊琅可不是鬧着玩的,人家随随便便一出手小命就沒了。想當初自己是辣麽辣麽狂野,一火燎原……哎~不想了,想多了都是淚。
姓齊的,你就自求多福吧。
齊某人渾然不知已經被某獸抛棄,瞪着眼前這個截然不同的狐貍,欲言又止:“你到底想說什麽。”
“師弟~”桂琊琅從嗓子裏啞出一句,明明眼神雪亮的,可齊冥非偏覺得他下一秒能哭出來似的。
心中被什麽毛毛地撓動,某人腦內登時爬過一路卧槽。不得了啊,狐貍裝起可憐真是……
某人鼻尖忽然一熱,感覺有什麽詭異的東西即将蜂擁而出,他一手抵住人中xue,心情更加奔騰了!
這這這這……
“你……我,我……”齊冥非張了張嘴,眼看着某狐貍期翼的目光,昧着良心道:“你沒錯。”
聞言,桂琊琅勾唇一笑,明顯的得了便宜還賣乖:“真的!師弟果然寬宏大量,這樣為兄也就放心了,還怕師弟以後都不理我怎辦呢。我可是在房裏焦急了好久。”
你夠了,勞資就從來沒想理過你。順便,你利用勞資的身為顏狗的弱點在這裏賣萌良心真的不會痛嗎?感覺被擺了一道怎麽破。=_=表以為你對我笑一笑就能抵消剛才的仇恨,你拉穩了我跟你說。
思及桂琊琅之前的舉動,齊冥非膈應地上下打量着狐貍,左肩還在隐隐作痛,他無法忽略這種超越師兄弟的異常,即便再遲鈍的人也該有點警惕了。
他更希望桂琊琅是和他開玩笑的,就像這狐貍每次正經地做一件事,到最後總會制造出讓人意想不到的意外,趁着人還未回神的時候狠狠嘲笑他們,相當不靠譜。
所以,這次也是這樣吧。
他想着,竟然隐約有些失落。在這個世界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卻是時時刻刻想要整蠱自己的家夥。
也許是時候收一波衷心的小弟了。
齊某人自娛自樂,沒注意桂琊琅說了什麽,等到他耐心地再叫他一聲才反應過來。
“今天是浮生季,我們難得下界碰上了,不如趁天色正好,一起出去走走?”桂琊琅笑道:“我們去後山聽士人們對詩?”
不錯,是個好主意。齊冥非自聽典曉二說起那群後山的吼山妖,就一直惦記着,一百個願意想去瞅瞅傳說中怼來瘋。沒有好玩的東西消遣,他已經快被逼得撞牆了,爪子現在還難受着。
不過……
“既然是浮生季,我們出去幹嘛?”而且不一定碰上他們吼詩啊,大家都去找侶伴了,誰還在那裏瞎逼逼,他可不想走冤枉路。
桂琊琅:“誰說浮生季就不能出門了?師弟你不知,這時候正适合他們抒情呢,有情難投意中人,多情自古空餘恨,無情更是待有情。只要跟情沾上邊的肯定有不少人會暢言一番,何況是這有情人在眼前聚衆的節日?”
啊啊啊!那個啊——
齊某人眼睛一瞪,被他這麽提醒,腦袋就像開了匣一樣。回憶起往年七夕的時候,就有辣麽一大群迎接最強烈的一波虐狗狗糧的單身汪,寫無數段子和詩歌來宣洩他們被虐成渣渣的內心,用上等的辣椒水來護理他們被亮瞎的钛合金狗眼,記得當年最流弊的套路都是拿來拆散七夕情侶的,杜浦的背影版都在這一天改編成秋風掃落葉。
原來這麽早就有人為了單身而憤懑抗戰嗎?!
厲害厲害,某人覺得很有必要去現場觀摩一下古代同胞都是怎麽咆哮,怎麽吐狗糧的。這才不枉他來此走上一遭啊。
所以當天下午,斜陽高照,暮色灑遍整個山頭的時候,一行四人出現在了崇置鎮後山——無雲山。
沒錯,一行四人,還加了只面露鄙夷的貓。
只想跟自家師弟獨處的桂琊琅:……
沒事,他習慣了。四個人就四個人吧,反正他習慣了,師弟開心就好。反正兩個人也會讓師弟不自在,他習慣了。真的。
哎~
狐貍喟嘆一聲,領着他們到山腰一處露天的看臺去。他打聽說,那是專門為了方便觀賞兩方山頭的吼山妖對嘴而設置的。
這吼山妖,便是他們口中有事沒事跑到山頭來抒發情感的士人。這些人作詩一點節制都沒有,不管是白天還是黑夜,只要腦子裏有點念頭就跑來亂吼一通,而且吼聲還不小,多少次把人家村長給從睡夢中驚醒,以為山賊火精犯事呢。所以久而久之便有人叫他們為吼山妖,不要太形象。
至于村長為何沒暴力遣散他們。一來,他不是沒做過,可惜那群稍微有點學識的讀書人心中,永遠裝有辣麽一顆不羁豪放之心,不能吼?那他們寫啊,這麽每天奮筆疾書,用掉了不少金貴的宣紙,但村裏人都是些沒錢沒貨的,不然哪用得他們天天吼不開心,紙用完了又不能到處喧嘩,他們有什麽辦法呢,寫牆上啊!你說寫地上,那風一吹不就啥子也不剩了嗎?那還寫個屁。他們寫出來就是要給人家看的,看自己生活有多曲折,仕途有多艱險。
所以這就造成了滿街滿巷的濃墨亂書,村長跟後面塗牆都來不及,更甚者他們連樹葉都不放過!好好一棵芭蕉樹,被亂灑得連香蕉長在哪兒都分不清。這也就罷了,村裏那群娃娃也跟着起哄,把從牆上看到的詩編成童謠,天天在耳邊晃悠,神神叨叨,搖頭晃腦地就爆出一句:我欲乘風歸西,又恐樓上鸨姨~(歸西樓:鎮上著名青樓)
這尼瑪教壞小孩子啊!
哎~這二來嘛,雖然其中庸資碌碌的居多,但也不乏有真才實學之人。村長是個愛才的,自然不會叫他們埋/沒,有些心事卻又敢于放蕩形骸,多幾個如李白這般人物有何不可?
而且,這也是一商機啊~你以為是哪個腦路奇葩的人在山腰設的看臺?坐一會兒可不需要個茶水什麽的?嗯~
某村長聽着兩旁旅客的交談聲,捋着白胡子,滿意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