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37章 故人

天色蒼藍, 月色隐匿在陰雲之後,時至深夜,燈火依舊滿布城中。

“大人, 您回來了。”

宋衍并沒有理睬奴仆,反而是脫去了身上的外袍走近了房中, 動作行雲流水,并不拖沓, 只看見紅瓦爐邊蹲着一個小小的身影,正在拿着鉗子往爐中填炭火。

熙寧入了神,竟不知宋衍已經歸來, 眼中跳動着火苗, 她這一病就是一月有餘,大夫只說是水土不服,卻給了封口的費用, 整日留在府中, 很少出門, 從小身子不好送去軍營磨練,本以為自己現今算是身強體壯不會再生病,卻還是被困在了病中。

宋衍走近,蹲在了熙寧的身邊, 輕輕奪去她手中火鉗, 說道:“這些事讓下人做就好, 何必要自己來?”

宋衍自外入內,身上附着着寒氣,雖靠近了火苗,手卻還是冰冷的,碰着了熙寧的手又趕緊縮回, 卻又被人死命拉住,一只手看管着一邊,被人抱住了手。

熙寧笑了笑,說道:“分明我才是在病中,為何你的手比我的還要涼?”

“我自小便體寒,捂不暖和。”宋衍這般回答過後,看到熙寧嘴角翹了翹,複又說道:“現今暖和了。”

熙寧想要站起,卻因為蹲的太久,腿上麻了,往後倒了倒,又被宋衍一把撈起,宋衍臉上滿是憂慮,問道:“有沒有好好吃藥,好好吃飯?這麽感覺輕了好些?”

熙寧笑着說道:“我哪敢不聽你的話,你說要我好好吃飯吃藥才讓我出去,我哪天都想快快好起來,這般才能不困在這裏。”

熙寧說話無意,叫宋衍聽來卻有些刺耳,這末将她放在了床上,蓋了褥子,有親手端來了藥喂人服下,說道:“後日便是休沐的日子,在那之前若是能好些,便出去玩吧,我陪你。”

“當真?”熙寧喜上眉梢,想起來了前幾日聽過別人說的,豐都郊外山上有座佛寺,那兒顯靈,想着求福,邊說道:“能去衡安寺嗎?”

宋衍皺了皺眉頭,說道:“衡安寺在郊外君山上,本是冬日,山上環境惡劣,你又身體不适,上山去定然有些困難。”

“那好吧。”熙寧被那藥苦的小臉皺成一團,又被宋衍拿來的蜜餞哄好。

宋衍笑了笑,說道:“那便去吧,只是你要常常呆在我的身邊,我總怕有失處。”

熙寧樂得就要從床上跳起來,一雙手圈住了宋衍的腦袋,拼了命的搖晃起來,宋衍手中還端着藥,如何的注意下也沒能讓那些藥流連在碗中,盡數潑了出來。

熙寧注意着那藥碗,發現那裏面沒有了藥之後便趴回了床上,杯子一裹,向着牆面呼呼睡起來。

宋衍失笑,又去端了新藥來,硬是将熙寧揉翻了一個面,說道:“快些起來吃藥。”

後日清早,熙寧便起來梳妝打扮,這些以往都是清商來做,她全然不懂,又發現楚地的女子間盛行的妝容與王都不同,喚了府裏的小丫鬟過來讓她給自己畫面。

那小丫鬟手上提着梳妝盒,對着熙寧請了安,随後就上手給她妝化,熙寧閉着眼睛,覺得那毛筆在自己的臉上拂過癢癢的,終是打了一個噴嚏,誰知道一睜開眼睛才發現面前的人是宋衍。

熙寧趕緊捂住了自己的臉,說道:“你怎麽一聲不響地就進來了,雪兒呢?”

“禀告夫人,奴婢在這。”門外傳來雪兒的聲音,更叫熙寧覺得難堪,手指間扒了一條縫出來看了看宋衍,他手上正執着一盤青黛,手上拿着筆,正看着自己笑。

熙寧笑了一聲,說道:“我這般的憨态全叫你看光了,也未想到你竟然會用這些東西。”

“本不會用的,看見那雪兒在你面上圖畫了幾次,又擦了幾次,為夫便想着親自試試。”

熙寧盯着那鏡子看了看,一邊是柳葉的眉毛一筆一畫,一邊卻糊成了一團,好似是一條毛毛蟲,随即閉上了眼睛,讓宋衍再畫。

這般還不算,行在路上又不斷嬉戲打鬧,此番折騰之下,到達山腳的時候已經快要臨近正午。

宋衍看了看天上的雲,說道:“如此正好,有些太陽的暖光方不至于那樣寒冷。”說罷便牽起了熙寧的手與她一同爬山。

寺中規矩便是求緣的施主要親自爬上山來,過路行人不論男女,不論尊卑皆是佝偻着身軀,手上拿了根木頭慢慢向上走去。

熙寧被宋衍牽着,雖覺得累了些,可是并不難受,反而心情雀躍,只聽他說如今大楚的皇帝已經全然信任他了,是故這些日子裏宋衍在家的時日屈指可數。

熙寧看着山上雕刻的那一尊佛像,只願求一個歲歲平安,如今身在他鄉,又嫁作人婦,熙寧覺得自己心智也成熟了不少。

兩人走到寺廟大門,方燒了香,正準備走進正殿,宋衍卻突然被人叫住。

“宋大人,可真是巧呀,不知您也在這?”

宋衍轉過身來,看着那個男子說道:“謝大人好。”

兩人互相作揖後,那來者便說道:“家中夫人總說要來,這次趁着休沐硬是将我拉了過來,實在是扛不住呀!”謝川的目光落在了熙寧的身上,問道:“這是——”

宋衍順着他的話說道:“正是家中夫人。”

“久仰久仰!”

熙寧也對着謝川笑了笑,本就出身宮中,只要熙寧願意一舉一動皆含皇家氣度,謝川狐疑了一瞬,又說道:“宋大人,近來有一事我不太清楚,還想請您指教一番。”

宋衍正要推辭,熙寧卻松開了手,說道:“去罷,我在殿中等你。”

“莫要亂跑。”宋衍向叮囑小孩一般叮囑熙寧,只惹得熙寧對着宋衍做了一個鬼臉,三步做兩步跑進了殿中。

謝川本走在宋衍之前,到了游人稀落之處便停下,讓宋衍走在前面。

宋衍轉過身來,問道:“你要做什麽?”

“臣聽宋晖公子說那人是齊國公主?”

宋衍将手背在身後,不耐煩地應了一句,“嗯。”

“公子,您要想清楚啊,您身上肩負的東西不容許您出半點差錯,齊國我們不該多沾染!我們這些人跟在您的身邊便是将腦袋懸在了褲腰帶上。”

宋衍并不想為難那人,于是說道:“正是這樣,這一切我都勢在必得,齊國安置在這裏的暗線已經為我所用,至于她是不是公主都與這件事情沒有關系。”

宋衍話說的明白,卻叫謝川聽的膽戰心驚,說道:“若是她發現了我們的計劃該如何是好?”

“我不會讓她發現。”宋衍眼中沒有感情。

謝川不再糾纏此事,又說道:“宋晖派我來和您說,您要的東西他都已經準備好了,就在這山下,您現在要去看看嗎?”

宋衍看了一眼大殿,今日來此正是最好的掩護,于是應下,二人一同進入了偏殿之中,又在小和尚的帶領下去到了一間暗室之中,輾轉下樓,便看見裏面躺着許多黑亮發光的鐵器,山體中空處有軍隊在此,聲音及其細小,練的卻都是一招斃命的招數。

宋衍走在長廊上,随意看準了一人從袖中丢了個暗器過去,只看見那人動作一滞,臉上多了一條血線,看向宋衍的眼睛裏面滿是尊敬又有一絲驚恐。

“再好好練練,很好了,楚敬。”

那人沒能想到公子會記得他的名字,當即跪了下來。

謝川看着宋衍臉上溫潤神情,忽地驚醒,此人籠絡人心從來厲害,若還是有些溫情只怕是虛情假意,此人危險,跟着他卻能有享不盡的富貴榮華。

流落在外又能算的了什麽,身上流的本來就是帝王家的血。

熙寧左等右等沒能等到宋衍回來,又想着與他一同參拜才好,于是幹脆坐在了一邊,來來往往的人沒有一個人是自己認識的,熙寧覺得自己雖然不認生,卻總還是有些害怕,有些想家,再就是有些害怕,于是又往裏面坐了坐。

總感覺有雙眼睛在盯着自己,熙寧看了看殿中那尊高大的鍍金佛像,安慰自己不過是自己想多了,眼風一瞥,卻看到了連通後院的門邊站着一個人,在自己看過去之後便轉過身去了。

熙寧心覺不妙,趕緊追過去,戒備着,只見着院中都是些沙彌和尚,那些人見着自己之後,便向自己走來,說道:“參拜在前殿,女施主請回吧,這裏不對外開放。”

熙寧總覺得熟悉,可那感覺卻有些飄渺,沒有辦法得到驗證,她似乎是見過,而且并不是暗衛中的那一批人。

而是——

存在于自己殘缺的幼時記憶中的人。

“你們有沒有看見過一個一個男子走過這裏,很高,穿着黑色不,藍色……”熙寧太過激動以至于語無倫次,甚至覺得是自己眼花了,而那些和尚也沒有給出回應,只是一味地催促熙寧快些離開。

熙寧心中不安,也許是對故鄉和故人的牽引使自己産生了幻覺,而這時,手中一暖,只看見來人額上滿是汗珠,臉上發紅,看樣子是尋了自己很久。

宋衍問道:“你怎會來這裏?”

熙寧本想說實話,卻只是輕輕地回應道:“等你等了許久,有些口渴,便想來讨碗水喝。”

宋衍已經轉過身去,只是眼睛一瞥,那人卻又出現在了視野之中,不是幻覺。

“你!”

“噓——”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