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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小人

熙寧看清楚了那人的面容。

是自己認識的人。

他不是早就死在自己眼前了嗎?又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宋衍似乎是察覺到了熙寧的異樣, 用懷中帕子拭去了她額上汗珠,又送來了水。問道:“怎麽了?”

熙寧緊張,說道:“無事, 只是心中有些戚戚,大抵是這山高, 望着有些懼怕。”

“那我們現時便下山去。”宋衍皺眉,自己只是離開了這麽一小會兒沒想到再回來的時候便再也找不見熙寧, 如今尋着了,她又說自己身體不适。

熙寧握住了宋衍的手,說道:“來都來了, 不拜拜的話總覺得心中過意不去, 我對豐都并不熟悉,離家又遠,只能在這兒求個慰藉了。”

宋衍無話, 只帶着熙寧拜過後請了轎夫來送熙寧下山。

可還未到府中, 宋衍便被人請走了, 熙寧原本以為這只是偶有發生的事,卻未想到這般經常,宋衍若不在,她自己出門去總覺得有些害怕, 既然束手束腳倒不如好好呆在府中, 如此熬過了整個春天, 病好了,卻成了籠中的鳥雀。

夏日日長,熙寧便睡得早,聽見了宋衍的腳步聲又從床上坐起。

宋衍笑着扶熙寧躺下,執了蒲扇來給她扇風, 說道:“我吵醒你了?”

“沒有。”熙寧平躺在竹席上,說道:“南國夏日總是又熱又濕,不太适應。”

宋衍了然,說道:“那身體可有不适之處?”

熙寧沉默了一瞬,又接着說道:“明日想再去一趟衡安山,聽說能求符水來消除身上濕氣。”

“我以往便和你說過,這些怪力亂神的東西信一些便好,不能太過沉溺。”宋衍才說着,又借着月光看見熙寧扭過了頭,又說道:“明日我不在府中……”

“我可以讓岑婆婆陪我去,你知道我習武,身體并不弱,只是初次來此地才會有不适應。”

宋衍聽熙寧話中堅定,皺了皺眉,将熙寧哄睡之後便走出了房門。

他總相信熙寧,不會派人監視她,不然白白棄去了夫妻情分,可衡安山上不得不防,再加上熙寧執意要去往山上,宋衍難免不會多想,于是派了人去收在山上,千叮咛萬囑咐不能有半分差錯,往事俱備,只欠東風,若是失手,便是萬劫不複。

宋衍已經離開,熙寧至多在臉上敷了一層粉便同岑婆婆一起上了路,那管家的岑婆子雖然看起來精明厲害,熙寧卻不相信自己連她都甩不掉。

山下茶攤已經支起,熙寧坐在那茶攤上,準備飲了茶便再上山去。

岑婆子先說着:“夫人,這兒簡陋,想怕是吃食容易傷了身子,何不上山再去找僧人要些水?

熙寧已經坐在了茶攤上,說道:“分明都是一樣的茶,一樣從水裏打起,一樣燒開,怎得這裏的茶便比不上城中的茶呢?”

熙寧說完之後便不再說話,反而自找店家點了兩壺茶來,只見着那店家走開的時候在銅壺底部遞來了一張紙。

熙寧看了那店家一眼,并不是那日所見之人,而自己是随意選的日子來的,這消息未免來的太快。

雖是疑惑,熙寧還是小心翼翼地将紙條收起,又趁着人不注意将紙條展開。

他要約自己見面,就在茶攤邊上的古玩店中。

熙寧飲過茶,将腦袋上的簪子藏進袖中,急切說道:“岑婆婆,您可見到我頭上的那柄玉簪了?”

岑婆子也是滿頭霧水,說道:“老奴未曾見過。”

“那可如何是好,這可是聖上禦賜寶物,若我将這個弄丢了可如何去見老爺?”

“霜兒,你且留在此處陪着夫人,其他人跟我去尋簪子去,切勿怠慢。”

岑婆子是南楚皇帝派來的人自然對這些東西在意,而自己這段時間并沒有露出過什麽差錯,她應當也是放松了警惕。

至于霜兒,便無所謂了。

熙寧起身往古董店走去,霜兒不敢攔下只能跟着她走,才進了古董店中便遇到了霜兒的小姐妹。霜兒有些蠢蠢欲動,熙寧便放她去了。

熙寧順着那排字畫一一走過去,忽地瞪大了雙眼,看見那日見着的人就這般出現在了自己地面前,與自己隔得這樣近,問道:“廖伯伯,您不是——”

“随我來。”

熙寧跟在那人的身後,當年随舅父出征,廖蒙為了救自己就死在自己的面前,就算是生了那般重的病,失去了幼時記憶,當年大同之戰的慘像猶然在目。

才進了暗門,熙寧看着面前這個高大的中年男子問道:“廖伯伯,您怎會在這,您可知道廖夫人——”

“我知道,她改嫁了豈不是很好。”

“可是,您既然活着,又為何不回家,反而在這兒?”熙寧看過他身上裝束,再聽他口音,已經完全是楚地的口音,黯了眼神。

“殿下比我知道的更加清楚,我為何不能回去。”廖蒙雙手抱拳,跪在地上,對着熙寧行了軍禮,非齊國正式大禮,複又說道:“卻不知殿下又為何在此處?”

“你我現在各事其主……”熙寧狠下心來,說道:“您活着就很好了。”

聽了熙寧的話,廖蒙臉上驚愕更深一層,問道:“您與宋子仁是什麽關系?”

“他是本宮的驸馬。”熙寧将廖蒙扶起,提及宋衍之時喜上眉梢。

廖蒙不願起來,卻說道:“臣會安排人送您歸國。”

“你什麽意思?”

“臣——”廖蒙擡頭,“若您信臣,臣只能說明,臣之主便是您身邊之人,不在寺中見面只是因為他已經警覺,派人看守。”

熙寧掐緊扶手,說道:“不必這般談笑,你事楚王便事楚王,本宮未嘗怪你,可你何必要說出這般離間之話,他生長于齊國,又入朝為仕,如今來齊也是身負皇命而來,不然你以為本宮為何會來這?”

“可楚國國姓為宋,不是嗎,殿下?”

“楚王宮中曾有兩位皇後,一為東宮,二為西宮,兩位娘娘關系親厚,甚至懷孕日期先後不過兩日,皇上對兩位娘娘皆是寵愛有加,可太子只有一個,皇位也只有一個,于是其中一人用奸計陷害了其中一位娘娘,那被陷害的娘娘雖是先誕下一子,卻無力相護,未想到對方想要趕盡殺絕。”

“那娘娘乃是颍川宋氏正門嫡女,原本便是違抗了族命嫁進楚國宮中,回來的時候還帶着一個那樣小的嬰兒,自然是……要斬草除根。”

“就在所有人以為那個孩子已經死了的時候,他卻安然無恙地回到了楚國,其中許多舊部見那孩子回來了,便甘願服從在他手下,事實證明,這孩子處處都比當今聖上出彩。”

“本宮不信你的胡言亂語!”熙寧心亂了。

“殿下信與不信,都需要知道臣只想讓您好好地過下去。”

“為什麽?”

“只因為您是殿下罷了,從前也是,現今也是,将來也是。”

熙寧無語凝噎,一邊是宋衍,一邊是廖蒙,夾在中間沒有辦法,竟聞到一股血腥味,當是那簪子戳進了皮肉中。

“之後再議,本宮乏了,本宮要離開這裏。”

說罷,熙寧的手中被塞了一卷字畫,兩人走出暗室,卻是在商讨這字畫的價格。

之後上山去,熙寧也興致缺缺,回到府中時已經有些夜色。

熙寧走近房中,看着那偉岸清俊的背影,心中一暖,只當他回來的這樣早,悄麽地走過去,從後面捂住了宋衍的眼睛,可以壓低了聲音,說道:“猜猜我是誰?”

宋衍配合地身子一顫,說道:“可是哪位梁上君子?還不速速顯形,讓本官緝拿歸案!”

“我并未偷你什麽東西為何要捉我?”

“你可再細想?當真未偷過什麽東西?”

熙寧掩着笑意,說道:“天地良心,我若偷了你的東西,我便和你姓啦!”

宋衍再也憋不住,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好歹就是個小道士,人家可是橫行霸道了多年的大妖怪,只是耍起了賴,将熙寧一把抱在了懷中,說道:“總逞口舌之快,你何時得到了什麽別的好處?”

熙寧掙紮,說道:“如今天還未黑,你便說出這話來,怎麽能稱作是君子?“

“我從來都不是什麽君子,我是小人。”

宋衍與熙寧調笑,熙寧卻覺得身上升起一陣寒氣來,又趕緊說道:“再看什麽呢?”

“無非是些無關緊要的奏章,皇上又去行宮避暑了,留了個爛攤子給我,我當真是不想管哪家的媳婦跑了,哪處出現了什麽奇異怪事。”宋衍一邊說着一邊揉了揉眉心。

熙寧伸手去拿,卻又被宋衍一把攔下,為了掩飾尴尬,熙寧說道:“我從小便不愛讀書,分明那些字我都認得,連在一起就全然不知道了,每每看你們長篇大論的送了折子上去,密密麻麻的小字全部擠在一起,我就撐不住想要睡覺了,你在這看着,我陪你。”

“好。”

宋衍雖說了好字卻并沒有繼續看,反而又問起熙寧今日的見聞,熙寧一會兒說東一會兒說西,自己把自己都給說累了,于是又說道:“要睡了要睡了。”

熙寧才從宋衍的身上跳下來卻又被人扛了起來,只說着:“為夫也累了,一同睡去。”

山雨欲來風滿樓。

就在熙寧快要将廖蒙一事忘記之時,雨夜裏,宋府的大門被敲響。

金戈鐵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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