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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回家

“宋大人, 多有得罪。”

雨水順着為首那人的金甲滴在地上,對着宋衍行禮。

此時正是清晨,天還沒有完全地亮起, 宋衍早期更換朝服,卻未曾想到迎來了這群不速之客。

“老爺, 小的不好,小的沒能攔住他們!”從門口跌跌撞撞跑進來一個小厮, 看着堂中的兩位大人對峙,心下頗緊張。

“不知上将軍來此有何貴幹?”宋衍笑着請來人坐下,又對着那闖進來的小厮說道:“勞煩各位了, 去端些茶點過來。”

“不必了。”上将軍笑着接過了身後随行小兵遞過來的旨意, 說道:“聖上命我等來請齊國公主入宮。”

宋衍眼皮跳了一跳,從容說道:“還請諒解,這裏并沒有您口中所說的齊國公主。”

“唔——那便請府中所有女眷都去宮中陪皇後說說話吧, 冒犯了。”

話到這裏, 那人竟然要直接硬請。

“休得放肆, 此乃朝廷命官府邸,何人敢硬闖,若只有憑一紙空文,未加蓋三部官印, 叫我怎樣服氣?”宋衍坐在正座上看着來者, 門口還有馬蹄之聲。

宋衍心中思索着是哪一步出了差錯, 一時又無法徹底冷靜,只繼續說道:“依您所言,本官私藏齊國公主,那豈不是您也要将本官也請去才好?”

“大人一片忠心,又是為國為民的好官, 大人為維護兩朝安寧做出了太多的貢獻,這些我們都看在眼裏。皇上自然不會懷疑您,也相信您做出這些事一定是有苦衷的。”

句句所言竟是将自己摘了幹淨,想必他是有備而來,可是皇上遠在行宮又怎會知曉朝中之事,莫非是自己這邊出了叛徒?如今看來竟然是自身難保,若交出熙寧還會有轉圜的餘地,若是不交出熙寧,只怕是後患無窮。

到底還是不願意,只是還差火候,現在便逼宮對自己并沒有什麽好處。

熙寧原本睡得死,卻被外頭聲響吵醒,攀住木門仔細去聽,越聽心中越是難受,宋衍他定然不會交出自己,可是他身負侄侄的皇命,若是現在暴露兩國難免交戰,對方已經直到了自己的身份定然不會對自己做出什麽事來。

如此權衡利弊之下,熙寧走出了房門。

為首一人看見熙寧之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個令人深思的笑容。

宋衍不自覺掐緊了木制扶手,看着熙寧走到了自己的面前,眉眼間冷若寒霜。

“現時外頭還下着這般大的雨,還是先在這兒多停留些時間吧,總怕擾了夫人安寧。”

熙寧對着宋衍笑了笑,在這滿是人的大堂之中之後竟然再沒有一絲聲響,一炷香後,雨漸漸的笑了,放晴。

熙寧終是跟着人走出了宅院,正要上轎之時又被人攔下,宋衍用只有兩個人的聲音輕輕說道:“等我,這只是暫時的。”

熙寧心中并不覺得有什麽,才說道:“繼續做你的事,我定然無妨。”

熙寧上轎,轎中颠簸無人依靠陪伴說話,心中只有不适,面色蒼白,幾近嘔吐,不知道過了多久,熙寧終于到達了目的地。

不是宮殿,更不是宅院,而是一座監獄,冰冷的石牆。

熙寧強壓住喉頭酸水,盡力擺起公主的姿态,不去問緣由,而是直接跟着那人進了監獄之中,關押她的牢房與其他牢房不同,單間,且更加整潔。

如此的幹淨利落,不脫泥帶水。

“您請坐。”那身材高大的男子看了熙寧一眼,說道:“鄙人姓淩,冒犯了。”

熙寧盯着那人,一言不發。

“您不必害怕,您是我朝的貴客,等到皇上回來赴宴之後便送您歸國。”

“讓更大些的官來吧,你做不了主。”

“如今豐都最大的官除卻小人,便只有宋大人了,哦,不,應當稱作為秦王殿下。”

“你什麽意思?”

“秦王殿下流落在外,如今以齊國叛臣為名歸國,享盡榮華,卻意圖篡位謀反,只當皇上什麽都不知道嗎?”淩将軍繼續說道:“逾越了。”

熙寧瞪大了雙眼,再想起來那日廖蒙和自己說過的話只覺得頭暈眼花,他所說的暫時是什麽意思?等他當了南楚的皇上之後再來救自己嗎?

不。

熙寧的陷入迷茫,所以這一切都是他布下的局,騙了侄侄騙了自己,借助齊國的力量來圖謀自己的權位嗎?

熙寧終于體力不支,無法再好好站着,扶住了牆壁才不至于讓自己倒在地上,現在她需要一個解釋。

可是宋衍并不來見她,來到這裏她并沒有受過什麽苦,可是心中的苦痛卻足以讓熙寧三天三夜沒有閉眼。

夜裏,牢中靜得可怕。

平日留在這兒的獄卒都從三個變作了一個,只一個人醉着酒,說道:“奶奶的,都他媽去找娘們完了,留老子一個人在這裏看活鬼。”

熙寧掐着手指算了算,今日外頭該有一場燈會,原和他商議好要一同去看的,聽說是已經賃好了銷得緊俏的小船,正是夏季,池中盡是藕花荷葉。

卻是,物是人非。

“殿下,今日我們便動手嗎?可會不會太急了,淩狗還在街上吠着呢,皇上也下落不明。”

看着自己面前身着戰甲的千百親衛,身上發出森森寒光,宋衍面色鎮定,說道:“丢了,就去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一國不容二主,今日只能成功不準失敗。”

“可是這樣是否太過倉促?”

“現在不動手留着他回來了上趕着送死嗎?”宋衍揉了揉眉心,說道:“先去控制皇宮,一定要快,不可聲張,若有必要,則不必管蝼蟻性命。”

“是!”

“朝廷暴虐,百姓民不聊生,我朝三百數年,不可亡于小人之徒!秦王乃先帝親子,實負列祖列宗之命,讨伐奸賊,匡複皇室!即刻出發!誅殺奸佞,可保子孫萬世無憂!”

其中一人宣讀完畢之後,衆将士将手中酒盞擲于地面,安靜肅殺。

城中百姓正游戲于燈火之間,卻不見得在黑暗中湧動的浪潮,潛過安寧,直奔皇宮。

南楚皇帝正攜着自己的寵姬避暑,宮中除去些下人以外只剩了皇後,宋衍從未見過這位弟妹,如今看到她攔在了大殿之外,說道:“送她離開吧。”

“你不能這樣!他是皇上啊!九五至尊的皇上啊!他如此信你,你卻在背後捅他一刀!你是何居心!是何居心!”

“朕——”宋衍笑了笑,這個詞對他來說熟悉而又陌生,“朕只是拿回原本就是屬于朕的東西,我會放你離開,生死全都取決于你自己。”

“報——我軍已将都城全部控制住,只是上将軍,不,只是淩狗不見了,府中也無人,更無錢財。”

宋衍聯想到了那失蹤的弟弟,說道:“去追。”

熙寧眼睜睜地看着衣裙黑衣人湧進了牢籠之中,做起防備的姿态,來人卻将面罩摘下,竟是廖蒙!

緊接着,一個女子被拖進了監牢之中。

“你怎會在這?”

“我将秘密洩露給前朝上将軍,今日他乘亂起兵,如今已經控制住了皇城,我來帶您回去。”

熙寧無話,徹底心死。

“如今他還未坐穩皇位,除去豐都以外應該還未戒嚴,這是假死藥,這裏是面具,待會您掩進人群之中,屬下會設計帶您離開這裏。”

熙寧沒有疑議,按照廖蒙的話做。

離開之時,廖蒙朝着監牢放了一把火,熙寧來不及阻止,只說道:“裏面不都是人嗎!”

“殿下心軟,可又有誰對殿下心軟過。”

熙寧不答,只見着廖蒙一衆人拆下了身上的夜行服湧進了人群之中。

宋衍到時只見到了熊熊的大火。

“走水啦!走水啦!快來人!救火啊!”

宋衍雖覺得蹊跷,卻還是不顧他人阻攔沖進了火場之中,憑着腦中的記憶跑向關押最重大犯人的監牢,可還未走近卻被人一把拉住,說道:“皇上,龍體為重!您不能在進去了!”

“給朕滾開。”

“您殺了臣吧,您不能進去啊!”

一陣黑煙沖進宋衍的鼻腔之中,咳嗽不止,來人見狀又将宋衍拉出。

火勢微微減小了一些宋衍便又沖了進去,卻看到裏面躺着一具已經燒焦了的女屍,宋衍只覺得眼睛酸脹,更是已經失去了嚎哭的情緒,整個人都麻了。

宋衍走近,去看那已經燒焦了的黑塊,猛地發現了不對的地方。

金鈴铛,她的金鈴铛!

宋衍沖出天牢,一向端莊持重現在卻失了分寸,也不顧他人異樣眼光,只在人群中尋找着熙寧。

擦肩而過。

宋衍心中猛然一動,再回過頭去已經被人群沖散,那人臉上帶着一個狐貍面具,正在看着自己,其間兩個人距離不過三人寬,一人在追,一人在後退,終于被人群沖散。

咫尺天涯。

熙寧看着宋衍不斷地尋找自己,心中卻沒有了任何的想法,慢慢地靠近了橋頭。

“不要!”

熙寧任憑自己摔進水中,腦袋中只剩下了嗡嗡的轟鳴聲。

籠中的鳥兒被放出天空,自由地翺翔,再化作一尾游魚,順着水游動。

我要回家。

日夜兼程。

醒來的時候身邊已經是熟悉的景象,熟悉的人。

裕慈看着熙寧醒來,将她揉進了懷中,說道:“姑姑,朕就知道你會回來的,你會回來的!”

熙寧想要安慰裕慈,張開嘴巴,卻發不出一絲聲響,只好拍了拍裕慈的背。

清商有些害怕,她好像不再認識自家的公主,眼神有些空洞淡漠,眉眼中的那抹傲氣——

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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