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抛磚引玉退為進
老爺子向來重規矩,德妃得寵這麽多年,便是旁的不說,上至祭祀祈福,下至晨昏定省面上的規矩總是半分都不錯,然而今個兒卻是奇了,蘇嬷嬷照着往常的時間叫自家主子起身準備去寧壽宮請安,床帳之中卻是遲遲都沒有半點動靜……這是怎麽了?難道主子的頭風又發了?
德妃年紀到底大了,一年之中總少不了幾回身子不爽利的時候,便是起初蘇嬷嬷并未太過上心上眼,只是宮中之人向來淺眠,等她湊近帳子再又輕呼幾聲卻仍是沒有得到回應之後,她便是後知後覺的察覺出了有點不對勁,大着膽子掀開帳子的一角往內看去,竟是只瞧見素來保養得得宜的德妃的面上泛着一股子不尋常的青紫,直叫蘇嬷嬷瞬間軟了腳跟——
德妃身為一宮主位又向來得老爺子的眼,太醫院上下自是不敢怠慢,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太醫就提着箱子滿頭大汗的到了永和宮,只是這不瞧不知道,一瞧吓一跳,雖是隔着帳子太醫并未看到德妃駭人的面色,可剛搭上手腕探得脈相,卻是叫這在宮中多年的老太醫驚得臉色陡然一變。
“中毒?!”
蘇嬷嬷被太醫的話吓得一踉跄,永和宮失了主心骨再加上事關重大,便是馬不停蹄就直接報到了寧壽宮……女人一多幺蛾子就多,這尋常富貴之家的後院都少不了三日一小事五日一大事,就更別說這皇家的深宮內院,可謂是千百年來都是不見硝煙的戰場,只是這一碼歸一碼的,若只是你一來我一往私下裏較點勁兒就罷了,或是你頭疼我傷風的借機搏點寵也算不得什麽,鬧到這中毒昏迷卻是本朝的頭一樁,如此,太後的臉色自然也好不到哪裏去,看着被提溜過來的太醫滿臉肅色。
“回,回太後主子的話,德主兒确實是中毒無誤……”
這宮中的太醫,一怕攤上皇家的污糟事,二怕攤上什麽高位分的人有個什麽好歹,眼下裏二者合一,便饒是這老太醫在宮中任職多年也忍不住心中發怵,說起話來很是有些不利索。
“只是微臣才疏學淺,短短時間之內并未瞧出來是什麽毒,只能先叫人熬了清毒的湯藥暫且壓制着,望,望娘娘恕罪。”
“沒看出是中的什麽毒?合着你一個才疏學淺,整個兒太醫院上下也都是才疏學淺之輩?!”
“這,微臣,微臣……”
“哎,太醫莫急,俗話說得事緩則圓,事急則亂,您這兒若是急慌了眼,那德妃妹妹豈不是越發的堪憂了,橫豎這毒不會自己上趕着蹦到德妃妹妹體內,還是先查查這毒究竟從何而來吧。”
“惠妃姐姐,說句不中聽的,您眼下裏說這些個兒可是有些像是在說風涼話了,這毒不毒的雖然我也不怎麽了解,可到底也知道在這節骨眼上可是等不得的,若不然……便是比起興師問罪,怎麽着也是救人來得更為重要些不是?”
“宜妃妹妹說得極是,依妹妹瞧……”
“行了,都什麽事兒了還在這兒你一句我一句的?!”
鬧出這麽樁子事兒,眼下裏太後倒是沒什麽心思去拿太醫院開刀,只是她身為這後宮最大的主子,和明面上的主事人,甭管她對德妃是個什麽态度,在她的眼皮子底下鬧出這樣不好看的事兒,卻也由不得她不動怒,亦是由不得她不上心,便是看着這戰戰兢兢左右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的太醫,以及在座的面帶憂色卻一個個不知道是什麽心思的衆嫔妃,面色更沉的幹脆直接起了身——
“一群唯恐天下不亂的東西,來人,擺架永和宮!”
太後雖然不理事多年,平日裏也素來是個極為慈善的主兒,可一關系到這前朝後宮的大事兒卻也不由得雷厲風行了起來,便是在寧壽宮去永和宮的路上,就先是想到了身為一宮主位的德妃若真是有個什麽好歹,對于前朝後宮必然有着不小的影響,再是想到了這□□和直郡王黨的争鬥越演越烈,德妃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趕在這個時候出事兒,決計不可能是巧合而為,後腳趕着前腳的就盤算起了有可能,并且有這個能耐下這個黑手的人,如此,等她的肩輿才一抵達永和宮,就只聽她一連串兒的往下吩咐了起來。
“查!這中毒無非就是入口和貼身,來人去禦膳房照着這幾日供給永和宮的吃食查,再把這幾日德妃穿過的衣裳用過的首飾以及頭油面脂等物全都盤查一遍,将其中經了手的人全給哀家提出來!”
太後發了話,太醫院上下稍稍有點頭臉的一早都到了,熬的熬藥查書的查書忙得腳不點地,而眼下裏又得了這麽番話,便是永和宮上下也跟着忙活了起來,只留下跟着太後而來的一溜嫔妃大眼瞪小眼,不知道心裏頭在打什麽算盤——
“太後主子,出了這樣緊要的事兒,眼下裏四阿哥和十四阿哥正在上朝也就罷了,溫憲公主剛剛傳出喜訊沒得受了驚也就算了,可這十四福晉早就到了,是不是也該把四福晉給招進宮來?不然這萬一……”
女人多心思就多,心思一多這面上的平靜自然就維持不了多久,便是還沒等兩邊忙活出個所以然來,就聽惠妃冷不丁的抛下這麽一句兒……在座的人都不是傻子,對于惠妃近日裏的得意勁兒也都有眼瞧,再加上惠妃和德妃一向不怎麽對付,自然都猜得到她的心思,無非是看着德妃和舒蘭素來有些不對付,想要趕在這當口兒上借此再生出點幺蛾子。
“你少說兩句沒人把你當啞巴。”
大家都想得到,太後自然也想得到,眼見着到這會兒功夫惠妃還打着這樣的算盤,免不了心生不悅張口就給堵了回去,只是與此同時,心中卻也不由的因着這番話打了個凸,然而就在她皺着眉想往細了琢磨的時候,卻是只見蘇嬷嬷捧着一套深紅色的旗服并一個不知道裝着什麽的精致小罐子面色驚慌的快步走進了大廳——
“太後主子,查出來了!”
“哦?”
“這套旗裝是主子最喜愛的衣裳之一,平日裏穿得也很是勤快,至于這小罐子,則是主子近日裏一直在用的茉莉頭油,方才太醫細細的瞧了一遍,說是如若膳食那頭沒得更大的問題,這毒怕就是出在這兩樣東西上頭了!”
“旗裝和頭油?”
雖說這毒物的出處算是有了個方向,可太後緊皺着的眉頭卻并未就此松開,反而若有所思的眯了眯眼,與此同時,一旁剛吃了癟的惠妃聽着這般話頭卻是陡然間眼前一亮,也不管太後發沒發話,張口就抛下一句——
“我仿佛間可是記得德妃妹妹這頭油不是宮中之物,前些日子聞着味兒不錯多嘴問了一句,似乎是四福晉在宮外尋的特特孝敬來的?”
“還有這樣的事兒?那這可還真是……惠妃姐姐這話可做得準兒?”
“怎麽沒準兒?德妃妹妹一字一句親口跟我說的,難道還有假?就是這會兒無法對證,這從宮外的東西難道還沒有冊子查了?一查不就知道了?”
惠妃良妃二人一唱一搭的配合得很是好,可撇開她們那昭然若揭的心思,這話确實是說得言之鑿鑿讓人不得不上心,便是只見太後皺着眉轉頭看向一旁的蘇嬷嬷——
“此事當真?”
“這……”
“快說!”
“回,回太後主子的話,這頭油倒确實是四福晉孝敬來的。”
蘇嬷嬷能得德妃青眼,顯然也不是只會追捧奉承的主兒,剛一看到那頭油就覺得有點不對,一方面猜忖着是不是旁人打着一石二鳥之計,陷害四福晉謀害自家主子,一方面又琢磨着是不是自家主子想要用苦肉之計來收拾四福晉,便是一時之間實在拿不定主意才會隐去了這一茬兒,直到被太後逼問至此才支支吾吾的應下。
“這麽說,倒還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自家人算計上自家人了?四福晉倒也是叫人刮目相看了,規規矩矩的外表之下竟是藏着這樣的心思,着實是可憐德妃妹妹了……”
“什麽?是四嫂下的毒?”
眼瞧着這髒水真的如自己的意直接潑到了舒蘭身上,惠妃唇角的笑意自是怎麽都掩不住,可這話音剛落,還沒等端坐在主位的太後表露點态度,卻只見剛剛下朝,得知此事連傳禀都顧不上的胤祯,和在一旁冷眼看了大半天的十四福晉,幾乎同時的接過了話頭——
“皇瑪嬷,孫媳以為決計不可能是四嫂。”
胤祯并不知道事情的原委,一路上問了老半天也只知道是自家額娘中了毒而不知道究竟是什麽毒遭何人所下,如此,剛一跨進永和宮大門就聽了這麽一耳朵自是直接就把疑心轉到了舒蘭身上,換一句話來說,依着他對胤禛的不待見,就是真兇不是舒蘭他也巴不得是舒蘭,便是只見他狠狠瞪了一眼站起身來為舒蘭說話的自家福晉,飛快的就搶過了話頭。
“皇瑪嬷,您可要為額娘做主才好啊!”
“爺說得不錯,額娘一向寬以待人最是慈善不過的主兒,眼下裏遭逢此難不說,竟還有人意圖栽贓嫁禍四嫂,意欲引起我們自家內讧,實在是是可忍孰不可忍,皇瑪嬷一定要為額娘做主,為我們做主才是。”
“你!”
完顏平婉睜着眼睛說瞎話的直接曲解了胤祯的意思,直叫被堵了個死死的胤祯氣得吐血,可一來當着這麽多人的面不好上趕着去打臉,二來老爺子看重兄友弟恭,事兒沒作準之前自己若是太過于激動難免被記上一筆,便是深吸一口氣勉強給忍了下來。
後一步進來的胤禛鬧不準這夫妻二人究竟打的什麽主意,看了垂着頭看不清什麽表情的完顏平婉一眼,索性也懶得在這節骨眼上細思太多,便只見他一撩衣擺直接朝太後跪了下來。
“皇瑪嬷一向明察秋毫,額娘無辜遭難,不用孫兒多做請求皇瑪嬷也必然會給額娘做主,只是一碼歸一碼,孫兒與福晉夫妻多年,總算是了解她的為人和品性,同樣也不相信她會做出這樣大不韪的事兒,便是孫兒願以自身作保,願皇瑪嬷明察。”
胤禛素來守規矩,也素來少言,眼下裏将話說到這份上,無疑讓在座衆人皆感意外,同時也讓面前的局兒再度陷入了僵局——
胤禛不像以前只是個普通的阿哥,眼下裏他是雍郡王,在朝中有着舉足輕重的地位,他願意以身作保等于變相的擔下了這樁事,如若真的做了實要處罰,那只能等老爺子來做定奪,換句話來說,無論是洗刷罪名還是坐實此事都少不得要再查找更多的證據,然而不知道該說是老天爺幫忙,還是舒蘭安排得得宜,就在這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的尴尬的當口兒上,只見太後身邊的嬷嬷快步的走進了大廳。
“主子,與這兩樣東西經過手的人都提過來了,奴才細細查看了一通,旁的人倒是沒得什麽問題,都是在永和宮多年的身家清白之人,平日裏與其他宮人也沒得什麽多的交集,只有一個人除外。”
“誰?”
“浣衣局的馬佳若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