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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順勢而為成定局

胤禩的算盤打得極好,動作也來得極快,在老爺子放出風聲的第三天,雪花般的密折便一撥接着一撥的湧入了乾清宮——

乾清宮中一如既往的莊嚴寧靜,康熙病體頗重需卧床休養,便是只能讓人将折子盡數搬到床榻之前,斜倚在床榻上逐本翻閱,可這并未影響到其半分的威嚴,反倒是随着沙沙作響的翻動折子的聲音,使得殿中氣氛越發的緊張壓抑。

“主子爺,您今個兒已經看了好幾個時辰的折子了,容奴才說句逾越的,這一時半會兒怕也是看不完,不如先休息一會兒吧?”

身在寝殿之中又是翻看密折,康熙身邊只留了梁九功一人伺候,梁九功到底是伺候了康熙幾十年,見慣了大場面來得心理素質極佳,小心揣摩着自家主子面上的神色,見是不似有怒,便終是大着膽子打破了這一室的沉默。

“太醫千叮咛萬囑咐說是一定要您注意休息,切不可操勞過度,若是您眼下裏猛地累得狠了,奴才可該怎麽跟皇太後交代呀?”

“無妨。”

“主子爺……”

梁九功身為總領太監,已然是奴才裏頭最尊貴不過的品級,他自知自己再得造化也頂天就是如此,便是無論是奴憑主貴,還是分析眼前局面,他都可以說是最不願意看到康熙有個什麽好歹的人之一,自是眼瞧着對方這樣不顧身子的操勞實在是着急上火得不行,少不得想要張口再勸,可還沒等他整理好言辭說出句完整話,卻是只見康熙突然臉色一沉将手中折子一把甩開——

“主,主子爺?”

多年的奴性和在康熙身邊伺候的自知,梁九功在康熙動作的同時便快速的低下了頭垂眸以示恭敬,可這不低還好,一低頭目光卻是正正巧的落在了被扔在腳邊不遠處的折子之上,清晰可見的熟悉名諱直直的映在了他的眼底,饒是素來淡定如他也忍不住心中一駭背脊一涼,可謂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沒腳脖子一軟直接跪下來。

殿中一片死寂,康熙不言不語不動作,梁九功自知看到了了不得的東西,額間背後皆是不住的冒着虛汗亦是不敢動彈,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的過去,就在梁九功準備當做什麽都沒看見,硬着頭皮照着往常把折子撿起放回原處的時候,康熙卻是快他一步的先開了口,淡淡的扔下了一顆炸雷。

“梁九功,你跟在朕身邊伺候了這麽多年,也算是看着皇子們長大成人的,依你看,你覺得其中誰人最能擔大任?”

“奴才不過區區一介閹人,能承蒙主子爺不棄幾十年如一日伺候在您左右已是天大的恩德,奴才又豈敢逾越本分妄議皇家之事,奴才該死,望主子爺明鑒!”

“朕既問,你便答。”

“這……”

不似方才勃然的怒意,康熙的語調聽不出半分波瀾,可越是如此越是叫梁九功來得心中沒底,饒是被話逼到這般份上也不敢輕易多說一句,只能一邊用頭大力磕着地,一邊挑着能說的回話——

“主子爺數十年來不光是請遍朝中賢能之輩任禦書房師傅,還多是親力親為親自教導,皇子們皆是人中龍鳳個個出挑,奴才無能,實在是比不出個高下。”

“哦?是嗎?”康熙并未将目光停在梁九功身上,而是看着手邊的折子冷冷的輕笑一聲,“既是如此,那你覺得雍郡王如何?”

“主,主子爺?”

梁九功顯然沒有料到康熙會直接将折子上所提及的名諱與自己點明了來說,本能的擡起目光瞪大了雙眼,随即又飛快的垂了下來,察覺到康熙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感覺到康熙似乎是認真在等自己作答,方才沉默良久之後終于從牙縫裏憋出一句。

“……雍郡王從小跟随太子爺其側,深受主子爺教導,自,自是極好的。”

“呵,極好的?”

梁九功滿心以為順暢幾十年,這回怕是要逃不過了,可沒想到康熙似是反問似是呢喃了這麽一句之後,卻是重重拿起輕輕放下的就此揭了過去,梁九功自問在陰謀算計中浸潤了這麽多年還算是有點眼力見兒,可這回卻是抓破了頭都沒想明白其中玄機,只是隐隐感覺前朝怕是要翻天了——

“皇上駕到,跪!”

康熙龍體抱恙且病體漸重,雖是躺在床榻之上仍不忘批閱折子處理政務,卻是有些日子沒能上朝了,便是陡然聽到康熙駕到的之聲,衆大臣不由得皆是一愣,慢了小半拍才一溜兒的跪下。

“奴才/微臣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

康熙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威嚴低沉,可聽在在列都是人精的大臣們耳中,卻不難察覺到其中的無力和虛弱,聯想到康熙連日來的種種舉動,和不顧病體也要上朝的行舉,衆人心中不由得猜忖出了個其中大概,而果不其然的,沒等梁九功按照慣例宣‘有本啓奏’,就聽到上方再度傳來了康熙的聲音。

“太子之位乃是國之根本,朕一直用心教導只望江山後繼有人,即便不成明君至少不能毀了祖宗基業去,太子在其位三十餘年,雖無大錯,卻是得索額圖挑唆近年來性子越發乖張,太子之位錯不得賭不得容不得,朕雖痛心也不得不再做其他考量,然得衆卿之意,卻是叫朕始料未及。”

暗自得計也好,摸不着頭腦也罷,誰人都不敢在這當口兒上去當什麽出頭鳥,便都是一個比一個的将頭壓得低,只由康熙自顧自的一個人往下說,而康熙倒也來得直接,前腳話音才落,後腳就将目光直直的落在打頭的皇子之列,張口便抛下一句。

“平日上至國家緊要,下至雞毛蒜皮,爾等無不你來我往暗自較勁,這回兒卻是齊心得好,老四,朕倒是不知道你什麽時候竟是有了這般能耐!”

“皇,皇阿瑪?!”

康熙的話鋒轉得極快,前半句還是慢條斯理,後半句就言辭鋒利了起來,便饒是淡定如胤禛,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一撩衣角飛快的跪了下來。

“兒臣惶恐至極,兒臣德蒙天恩生于愛新覺羅家,盡受皇阿瑪之恩受太子爺之恩,滿心想報卻自知資質有限,唯有期盼能像皇伯一般輔佐聖明之君,生時守己之份盡己之力,死時則無愧列祖列宗無愧妻女,兒臣發誓絕無不臣之心,望皇阿瑪明鑒!”

“哦?照你這麽說,這滿朝文武通通舉薦于你竟只是巧合了?”

“這,兒臣,兒臣亦不知為何如此……”

“既是如此,朕就讓你得個明白。”康熙話說得嚴厲,面上卻不帶半分情緒變動,從桌案上撿起幾份折子,看着名字一個個的點了過去,“你們倒是說說這是為何,給雍郡王解解惑,也給朕解解惑。”

“是,皇上容禀……”

被康熙挑出來的都是最先上折子之輩,乍一眼看過去,竟然不是過往與索額圖有點交情的,就是太子詹事府的,要麽就是七拐八拐能跟烏拉那拉府扯到上點關系的,而不出衆人所料的,這幫子人面上雖是将話說得好聽謹慎,可細細一琢磨卻無不是話裏話外的指着胤禛能力遠超太子,乃所列皇子之中唯一可擔大任者,句句透着股子陰謀算計之意。

“老四,你可聽明白了?”

“兒臣,兒臣與幾位大人除卻政務來往之外幾乎無任何私交,實在不明幾位大人為何這般鼎力舉薦,兒臣無愧于天無愧于地,亦無愧于皇阿瑪無愧于列祖列宗,眼下兒臣不知如何以言辭相辯,但若皇阿瑪不信,兒臣願自請廢黜郡王之位并立誓永不參與朝政,以表一片赤誠忠心!”

胤禛面上盡顯駭然,可眼底深處卻是一片平靜無波,此般話音一落,殿中不由得頓時安靜了下來,康熙不發話,底下人也不敢再多言不說,然而這份僵持卻并未持續太久,呼吸之間就聽康熙猛地一拍禦案——

“放肆,簡直放肆!”

胤禛這一招以退為進,放在無論是別有所謀還是符合為之的衆大臣眼裏,皆是叫他們提了一口氣,而轉而見到老爺子如此反應,除了被胤禟死死拉住的胤俄,和少數想要出聲又不得不明哲保身,心中倍感嘆息的清流之外,其餘者又不由得瞬間落下的心中大石,然而說時遲那時快,與此同時之間,卻是只見老爺子突然調轉槍頭發難——

“來人,把這幾個窩藏禍心不敬不忠之輩給拖下去!”

“……皇,皇上?!”

誰也沒有料到局勢會這般急轉直下,就是立在康熙身邊的梁九功都慢了半拍才回過神來朝底下人示意,更別說剛剛還滿心自得的殿下幾人,直至快被拉到門口才終于回過神來——

“皇上這是為何?微臣不過應皇上旨意道心中之言,為何就成了包藏禍心不敬不忠?皇上明鑒啊!”

“朕是年紀大了,卻不代表朕就老糊塗了,你們真當朕卧榻幾日就理不清前朝情勢,鬧不清你們心中那點算盤了?”

“皇上!”

“拖下去,關刑部大牢!”

“皇上,微臣知罪,微臣知罪了,是十四爺,是十四爺要微臣這麽幹的,求皇上饒命!”

原本還看着好戲的胤祯打死沒想到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自己個兒就被這髒水潑了個透心涼,比不得康熙老謀深算,也比不得胤禛的胸有成竹,措手不及之間他這兒可謂是弄慌了手腳,跪在殿前除了大喊冤枉之外,竟是連句像樣的說辭都憋不出來,而這個時候已然把自己撇了個幹幹淨淨的胤禛卻是開口了——

“皇阿瑪明鑒,十四弟雖是年少氣盛,與我兄弟之間也有着不小的誤會平日裏素來有些不對付,可到底年紀尚輕本性不壞,退一萬步來說,即便十四弟真的對兒臣別有用心,十四弟如今尚居宮中于前朝勢力尚是淺薄,又哪來的能耐能拉攏滿朝文武來上這麽一出?兒臣願以身作保,此事決計與十四弟無關!”

“你作保?”康熙面上似笑非笑,卻不知道為何并未直接拂了胤禛的面子,而是轉頭看向一旁一臉菜色的幾人,“你們說呢?”

“皇上,真的是……”

“朕的耐心是有限的。”

“皇上,微臣……”

“嗯?”

當了這麽多年的皇帝,即便一向以仁治國,以仁待下,康熙的威嚴卻是不容置喙的,便是在這般氣場全開的逼喝,且不知道為何康熙似是有心庇護胤禛,眼前局勢很是有些一面倒的種種相加之下,權衡利弊深知再拖下去大羅金仙怕是都撈不回自己的小命,便是幾人之中終是有人松了口——

“是,是,是八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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