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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暮然回首是誰人

物極必反,過猶不及。

胤禩兵行險招只為背水一戰,賭贏了固然能鹹魚翻身,可但凡有個差錯此生就只能殘喘茍活,無論他承認也好否認也罷,他都對于胤禛的能耐心中有數,也從不敢低估對方的實力,只是他到底未曾料到,竟是自己也不過是對方局中的一顆棋子,早在康熙說出滿朝文武皆是舉薦胤禛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此般局勢再不由自己控制,一子棋差,步步皆錯。

“到底還是叫他贏了……”

或是老爺子惦念父子之情,或是老爺子不願意污了自己的仁名,到底沒有将事兒做得太絕,只是像看陌生人一般朝他扔下一句圈禁無诏不得出,然而從宮中被一路押解回府的途中,他卻很難因着未被扔到宗人府等死對其生出什麽感激,反倒是回想着自己從幼時到成年,從單純到滿腹算計的短短半生,停在自家門前看着近在咫尺的雍郡王府,胤禩良久無聲,心中半帶自怨半帶自嘲,最後卻只能化作一聲喟嘆。

“天下之大卻偏偏生于一家,既生你愛新覺羅胤禛又何生我愛新覺羅胤禩?”

随着身後府院大門沉沉合上,最後的自由也被徹底圈在這一畝三分地之中,熟悉的樓閣,熟悉的花草,熟悉的下人,熟悉的路,在胤禩眼裏這一切的一切是那樣的熟悉,卻又是那樣的陌生,其中包括迎面走來的人。

“您回來了。”

一如嫁入皇家的那日,郭絡羅明珍身着一身正紅旗裝,輕點朱唇淡掃蛾眉,将原本明豔的容顏收拾得越發的不可方物,可細看她的眉梢眼角之中,卻沒有了初初入宮之時的神采飛揚,同樣的,也沒有終于得計的滿足,沒有被圈禁的落寞,只像是早歸于平淡生活的老夫老妻一般,說着與平日裏一般無二的話似的,面帶微笑卻神情淡然。

“聽底下人說您今個兒比平時要起得早了許多,匆匆忙忙的就進了宮竟是連早膳也沒用上幾口,折騰了這麽半天連午膳的功夫勁兒都過了,這會兒可是餓得慌?”

“方才皇阿瑪下旨,像是對待大哥那般責我們阖府上下禁足,無诏不得出。”

“我瞧着您近日裏胃口也不怎麽好,沒敢讓廚房備什麽油膩的吃食,就熬了點粥備了些點心,眼下裏您要不要用上點?”

“你沒聽到我說的話?”

胤禩本就有氣沒地方撒,看着自家福晉這般不以為意的模樣兒,心中自是越發的不暢,眉頭緊緊的蹙起,哪裏還顧得上平日裏示以人前的溫和神情,滿臉怒火張口就吼出一句。

“都到這個時候了還吃什麽吃?福晉可是日子過得太過于随心所欲,連聖旨皇命都不放在眼裏了?”

“自是聽到了。”郭絡羅明珍仍是一臉淡淡,“我也自是不敢不将皇阿瑪的旨意放在眼裏,只是一碼歸一碼的,橫豎這旨意都已經下了,府中上下已經被圈了,難不成還因此就不睡覺不吃飯了?活人總不能自己把自己給逼死吧?”

“你!”胤禩氣結,好半天才緩過勁兒憋出一句,“活人總不能把自己逼死?那你知不知道我們現在跟活死人沒什麽區別,這輩子都只能在這一畝三分地中過活了?”

“那又如何?”郭絡羅明珍終是變了神色,只是唇邊的笑意更讓人來得氣惱,“你們皇子,除了一年盼到頭都指不定能盼到的随駕出巡,和另得旨意出京辦事之外,不也等于是被圈在這京城巴掌大的地方裏?眼下裏雖是這被圈的地兒變小了些,可實際上還不是一個理兒?”

“你……”

“而咱們這些後院女人就更是如此,像是生來就只為了打理內務打理各府各院的迎來送往,頂了天也就是宮裏妯娌間走走串串,眼下裏這圈禁不圈禁,于我也就是沒了妯娌們一起唠唠嗑說說話稍顯無聊,旁的真沒有太大的分別。”

“你!”

胤禩不是不知道自家福晉有張極為利索的嘴皮子,可是他卻是一百個沒有料到這張嘴裏,竟是還能說出這樣細細琢磨起來滿是道理的話,便是一時語塞,好半天才被激起心中的不甘,從而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倒是惦記着跟妯娌唠嗑說話,都說娶妻娶賢,若不是你因着過往那點子雞毛蒜皮的事在背後小動作不斷,我也斷然不至于今日被圈在這一畝三分地之中。”

“您說什麽?什麽叫做我因着過往那點子雞毛蒜皮的事在背後小動作不斷?合着您以為我是因着那點子陳谷子爛麻子的事兒才硬是要給你找晦氣?”

被胤禩這樣戳着脊梁骨反唇相譏,明珍終于沒法再淡然下去,柳眉倒豎的張口就給頂了回去。

“真是荒天下之大稽!若真照你說的這樣,我就是心中再有不忿再有怨怼,也怎麽都不至于連帶着把自己折騰到圈禁才算罷休吧?合着這還是什麽上趕着的好事兒了?”

“那你……”

“怎麽時至今日,您怎麽還看不清自己的身份?還不明白這不是你的東西怎麽搶也搶不來的道理呢?”

看着面前這與自己過活了兩輩子的臉,郭絡羅明珍深吸一口氣,不等胤禩說話就自顧自的往下說了起來。

“既然您提起了馬佳若惜,那我這話就從馬佳若惜開始說,她雖是家世不顯卻到底是沾了您的光成了待選秀女,若她是個聰明的,有着咱們當靠山,即便不說能夠一朝飛上枝頭成鳳凰,卻總是少不了配個宗室勳貴榮華順暢一生,可她偏偏看不清自己的位子,偏偏一而再再而三的要去肖想那不屬于自己的東西,最後你看,她落了個什麽結局?”

“再說德妃母,積累數年好不容易成了從一介宮女成了一宮主位,位列四妃在宮中徹底的站穩了腳跟,膝下二子一女個個出挑,若她是個聰明的,就該憑着膝下兒女,憑着皇阿瑪的青眼,憑着皇瑪嬷的看重本本分分尊尊榮榮的當她的妃子,可她偏偏執迷于過往早已随風而去的不甘,小動作頻頻惹了這個嫌讨了那個厭,最後你看,又可曾有人為她嘆過一聲可惜?”

“而說回眼前,大哥十四弟哪個不是如此?前者若是能看清自己的身份,不去肖想那原就不屬于他的太子之位,眼下他必然還風風光光的當他的直郡王,甚至說不定早就升為親王手握實權,而十四弟目前看起來似乎還不算太過狼狽,可他作為一宮主位之子,上頭還有個當郡王的哥哥,但凡他醒事點聰明點,大可以背靠大樹來乘涼,決不至于落得眼前這般進退無路,于朝中尴尴尬尬可有可無。”

“當然,或許你想說你跟這些蠢到家之輩不一樣,或許你還想問為什麽四哥就可以去争去搶去肖想那個位子,可是我的爺,您有沒有想過您和四哥從來就不在一條起跑線上?”

郭絡羅明珍并不願意這樣打擊胤禩,可是另一方面她又深切的明白,如若到了眼前這般境地,對方仍是想不通看不透,那麽即便自己苦心籌謀這麽久在舒蘭那兒拿了一張護身金牌,來日這阖府上下怕也仍是逃不開一劫,想到這裏,她便又硬起心腸繼續的說了下去。

“不說孝懿皇後這個皇後養子的名頭,也不說從小養在宮中跟太子爺親近的便利,也不說因此而得皇阿瑪親自教養的運氣,只拿能比的來說,固然咱們額娘和德妃母都同是妃位,可額娘在宮中沉寂這麽多年,一無人二無權就是寵愛也少得可憐,然德妃母卻是襄理宮務的四妃之一,坐上妃位這麽多年的積累,在宮中勢力盤根深錯,要人有人要權有權要寵愛有寵愛,便是此妃位能跟彼妃位比嗎?”

“其次,四哥位列郡王爵,您卻是頂峰時期也才貝勒爵位,差之毫厘失之千裏,其中上下您還能不知道嗎?再者,皇家以香火承嗣為重,只論嫡人家膝下就有二子一女,這一頭我們又拿什麽去比?”

“身為您的福晉,我與您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何嘗不願意見到您登上那天下至尊之位,一洗幼時的委屈的屈辱,為了與您一般洗刷時時被當做棋子的怨念也好,因着女人天生的虛榮心也罷,我何嘗不想與您齊頭并進入主中宮?但凡有一絲希望,我又何必甘願背上您的誤解去拉攏四嫂,說白了還不是為了即便落得眼前境地,将來還能有一線可退之地?”

“你……”

“我郭絡羅明珍看起來活得張揚恣意,可實際上身在安郡王府中是個什麽情形想必您心中都有數,我并不是不怨念,可卻也不得看清自己的身份守住自己的本分,這樣方才能從夾縫中求得一絲生機,作為當家主母,我的本分保住這個家,而作為您的妻子,我的本分則是理應無條件的支持您,眼下,我做到了當家主母的本分卻沒盡到一個妻子的本分。”

明珍輕嘆一聲,複又擡頭直直看盡聽愣了的胤禩的眼裏——

“好在未來日子還長,就讓我們重新來過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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