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惡鬼的小新娘
清晨的陽光從小窗戶透進來, 梁楚四下一摸, 才知道發出噪音的是杜肚的手機。
不是時下流行的智能手機, 梁楚在手裏翻了翻,心想這玩意兒能賣不少錢了吧,哪裏是手機,分明就是古董啊!又笨又重的大磚頭, 這種手機別的優點沒有,但發出的聲音巨響,恨不能十裏八鄉都能聽見。現在是鬧鈴,不是來電,梁楚掐斷聲音, 坐起來發呆,深刻地認識到了自己很窮的事實。
梁楚思考一會問:“所以我們現在是ABB模式嗎?”
板牙熊揉了揉黑乎乎的小眼睛:“A什麽B, 聽不懂。”
梁楚說:“我一個世界我很有錢,第二個沒錢, 第三個還是沒錢……有點, 沒錢,沒錢, ABB。”
板牙熊:“……嗯。”
梁楚拿起板牙熊和它的蛋殼,掀開蚊帳下床, 然後小心掩好了別漏蚊子。出去洗漱, 這層有七八九十個沒有仔細數的房間,大部分住客都起來了,走廊裏鮮少有說話聲, 大家都在趕時間。
梁楚慢慢走到走廊盡頭,正是夏季,一腳還沒踏進去就有一股尿騷味撲鼻而來,熏得人直想卧倒,廁所外面是水房,泛黃的水池上面有兩個生滿鐵鏽的水管。一時半會還輪不上他,有排隊的。梁楚屏住呼吸堅持了一會,最後還是沒扛住,默默朝諸位聞味的仁兄做了個抱拳的手勢,小弟佩服大哥們的鐵鼻,然後掉頭去上班了,去小超市解決吧。
杜肚在附近的一家超市上班,不遠,十多分鐘就到,半路看到日用品店,又進去買了一套新的洗漱用具。這具身體是杜肚的沒錯,但裏面的芯早就換了,雖然實際上還是用杜肚的牙刷刷杜肚的牙,感覺上又有點像是在用別人的牙刷。
杜肚上班的超市很小。
說超市都是擡舉了,其實就是小賣部,旁邊有所中學,賣的都是書本鉛筆小零食,孩子喜歡的一些玩意兒。他是超市裏的總管,總管的意思就是總的來說都管,負責看店、收賬,做服務員。除了進貨是由老板負責,其他的都歸杜肚管。
超市後面有一個小小的洗手間,這時候還不忙,梁楚趕緊去刷牙,在最短的時間解決了所有問題,坐到櫃臺守着。很快外面進來一個叉腰的女人,梁楚認出這是老板娘,又摳門又潑辣,天熱了杜肚就着水管洗把臉都要被吼一頓的:“少用點水,水不是錢啊?”
梁楚乖的跟小狗似的坐着,尾巴也不敢搖,他對這種典型的市井女人有天生的畏懼。這樣的人一般能說會道,一張嘴皮子端得是厲害無比,笨嘴拙舌的跟他吵一架,無異于是自殺,可以深刻領會到什麽是語言也能殺人,氣性高的能活活把自己氣死。
老板娘轉了一圈,沒發現什麽問題,還算滿意,讓梁楚把地掃掃、把櫃臺擦擦、那邊的貨亂了重來整理整理、屋裏這麽多蒼蠅,還不快收拾了。別一天天老閑着,發你工資可不是讓你坐着吃閑飯的。
梁楚立刻吭哧吭哧擦桌子,心說你們就是欺負我們這些老實人。
沒多久,陸續有學生來買東西,小超市就上下學的時候忙,一旦上課封校就清閑了。但老板娘不能看見杜肚閑着,歇兩分鐘好像就對不起她發的那幾百塊工資。梁楚拿着抹布站着偷懶,聽到腳步聲就擦兩下,腳步聲一遠又開始發呆。
板牙熊說:“偷懶的老實人,您看哪個老實人偷懶。”
梁楚誠實地說:“我們老實人都是有一說一有二說二的,不瞎糊弄人的,說不想幹活就不想幹活。”
小超市冷清下來,外面熱熱鬧鬧,梁老實偷了十分鐘懶,老板娘掀開門簾讓他出來幫忙。梁老實放下抹布走了出去,看到外面堆着幾大筐蔬菜。胡蘿蔔、白蘿蔔,茴香、香菇等等,賣包子的對菜類的需求量大,要擇菜洗菜,有時候杜肚會出來幫忙,老板娘拿他送人情。
梁楚找了個小木凳坐下來擇菜,老板娘一邊說笑一邊打開電視,許多街邊飯館和超市都有這樣的設計,電視架在高高的櫃子上。屏幕亮了,裏面‘赫拉’跳出一個穿黃大褂的大師,揮着一把木劍跳來跳去的起壇作法。
“這小孫子!”老板娘臉黑了。
踩着櫃臺打開半空放着的DVD,取出一張光碟,是捉鬼的合集。
包子店老板笑道:“你們家秦秦還看這個吶?”
老板娘‘咔嚓’把光碟掰折了:“世上哪裏有鬼,天天迷這個,學習一團糟,看他回來我收拾他。”
包子老板說:“孩子嘛,除了念書沒別的事幹,精力也得往別處放放,大點就好了。”
梁楚手裏抓着菜,想到剛才的電影畫面,嘆了口氣。現在是白天,太陽熱烈,周圍也有許多人,梁楚記挂着昨晚說了一半的任務目标:“昨天說了一半忘了問,這個任務目标怎麽回事,什麽身份,怎麽找他?”
板牙熊抱着蛋殼觀察兩秒鐘,搖頭道:“您忘了我沒忘,您不想知道我也得告訴您的嘛,不過現在就知道不是人,其他資料還沒有顯示,我們再等等看吧。”
中午包子老板送了兩籠包子,還挺好吃的,傍晚孩子放學,忙了一個多小時,等學生走幹淨了,這一天也基本結束,枯燥忙碌而不充實,這就是杜肚的生活。梁楚坐在門口拍蚊子等天黑,想着我好無聊啊,一邊又想晚飯吃什麽餡的包子。這時聽到一陣稀裏嘩啦的金屬碰撞的聲音,擡頭往外一看,那頭惹眼的赤橙黃毛就這樣差點閃瞎了梁楚的眼睛。
赤橙黃單肩搭着書包,手上嘩啦啦帶着一串镯子,一看就不是平常人,那是身份貴重的殺馬特貴族。
赤橙黃由遠及近,挑開門簾走了進來,是老板娘讀初中的兒子。梁楚目送他的背影進屋,什麽學校什麽教導主任啊,怎麽可以不把他剃成光頭,踢回人間重新做人哦。
赤橙黃走到櫃臺喝水,拿遙控器開電視,屏幕靜悄悄的。赤橙黃罵句髒話,打開DVD,裏面的碟片果然沒有了。赤橙黃踢了凳子,抓了抓尊貴的紅毛,随後沒好氣的看向梁楚。
梁楚莫名其妙回看一眼,心道我頭發是黑色的,跟你們尊貴的赤橙黃家族不一樣的。
赤橙黃被他娘搞得心情不好,問道:“杜肚,你相信世界上有鬼嗎?”
梁楚在心裏說我相信科學,但你們這個世界真的有鬼。
赤橙黃不等他回答,對這個世界不屑的嗤笑一聲,走近他彎腰:“我相信。”
梁楚:“哦。”
紅毛放下書包,張開雙臂演講:“在我們的世界,有一股不為人知的巨大力量,就是鬼魂的能力,只要可以掌握訣竅,控制利用他們,我還在這裏賣什麽鉛筆盒啊,我可以借調陰兵陰将,可惜啊,你們這些人總是不相信我,但我會朝那個方向一直努力。”
他最後總結:“我會讓你們相信的。”
梁楚忍了一會沒忍住,對板牙熊說:“這個人是重要配角?”
板牙熊說:“不是啊。”
梁楚說:“那他在這裏說什麽長篇大論,你們是不是在湊字。”
板牙熊說:“……我們現在才是真的在湊字。”
梁楚對紅毛說:“你看電影有什麽用,那上面鬼都是人裝的,就算真的能行,也輪不上你啊。”
赤橙黃橫眼道:“你拿戲子跟我比?我呸!”
梁楚小聲說這是我不追星,戲子長得比你帥賺錢比你多人家還有迷弟迷妹,你呸別人的愛豆要被打死的。
跟赤橙黃随便說了兩句梁楚就回去睡覺了,想着不關我的事,沒想到過了兩天就被打臉,晚上下班,赤橙黃神秘地拉着梁楚說話,說我們今晚有一個開辟性的、前無古人的活動,需要你的參與,缺你不可。
梁楚狐疑看他,赤橙黃對杜肚一向沒什麽好臉,杜肚沒什麽朋友,因為家庭原因性格很內向,平時就是上班、下班,繼續上班,生活很簡單。老板娘兇辣,撒嬌也像撒潑,這幾年磨出了杜肚逆來順受的性格,別人說什麽都都會照做。
但梁楚不是杜肚,無事獻殷勤能有什麽好事兒,于是警惕地看着赤橙黃,一聽果然沒什麽好事兒,他們要請鬼!
梁楚聽完這個頭發都要炸了,請什麽鬼啊躲還躲不及呢,你們知不知道這個世界真的有鬼啊,臭小子!梁楚說我不幹,搶門往外跑趕緊回家鑽他的小蚊帳保護圈去。但為時已晚,店門已關上了,紅毛找了兩個幫手,是他們殺馬特家族裏的紫毛貴族和黃毛貴族,黃毛說你不敢也得幹,由不得你,別不識擡舉,要是成功了可以名垂青史的。
梁楚說:“少年,你們這是給命不要命啊。”
小殺馬特膽兒小,但挺聰明,聰明又缺德,留着梁楚是當擋箭牌的,給他穿一件紅被單。萬一真的請出鬼來,好鬼還好說,要是惡鬼的話,還有什麽好言商量哦,大開殺戒就要死了,電影上說惡鬼會先找紅衣服的人開刀。
梁楚想你們這是請鬼呢還是請牛呢。
紅毛打開電影看,按着快進,一直到擺壇做法的橋段,這是真的要按照電影裏的方法來做了。梁楚微怔,放下心來,還以為要請碟仙筆仙什麽的,很容易鬼上身的游戲。
板牙熊道:“那都是糊弄小孩的,要請鬼還得上真家夥。”
梁楚不以為然:“哪兒有那麽容易,先不說電影上的方法對不對,就算步驟對,但他們沒道行啊。”
這時候赤橙黃拉出一張破桌子,鋪張桌布,桌布上面又放個小碗,插幾根香,袅袅香煙升起,空氣裏彌漫着獨特的煙火味,随後又摸出十多張黃符。
殺馬特們湊在一起商量,他們這是第一次請鬼,要切記心誠則靈,誠心誠意才有鬼來。首先從現在就開始烘托請鬼的氣氛,表示他們努力很久了,鬼神大人給點面子。然後等到半夜十二點整,陰氣最重的時刻,也是請鬼的良辰吉時,準時開壇做法,最容易成功,一定可以成功。
看得出來他們演練了多次,動作有模有樣的,跟着電視機上叽裏呱啦念咒語。
什麽也沒招出來。紅毛說:“沒關系,還沒到半夜十二點呢。”
梁楚扒了被單放到一邊,有點困了,打了個哈欠,無聊的看小孩瞎胡鬧。
世上所有工作都需要門檻,讨個飯還需要一身讨飯的行頭,更何況陰陽先生,行走在陰陽兩界,門檻當然更高。招鬼驅鬼都需要一些修為道行,不然豈不是随便貓貓狗狗都能做了。
再說請鬼驅鬼的符咒一般也沒人會畫,這十多張黃符是殺馬特們跟着電影自學成才,電影那是娛樂産物,怎麽當真。這回起壇作法,漏洞多的連馬蜂窩都得甘拜下風,還能請得出鬼那真厲害了,天才啊。
現在距離十二點還有兩個多小時,時間還沒到,殺馬特們累了,坐到一邊休息,黃毛看向梁楚說:“那個誰誰誰,什麽杜的。”
梁楚不可思議,杜肚這個名字多奇葩啊,你再怎麽說也不能記住杜記不住肚啊。
梁楚道:“喊我幹嘛。”
赤橙黃道:“你過來試試。”
梁楚說:“我不行的。”
赤橙黃說:“我告訴你,我們這是很嚴肅的事情,讓你幫忙是看得上你,再說我們三個準備了這麽長時間了,你才幾天啊,有現成的還不要,忒不識相了,這麽好的好事兒分給你你咋還不領情的,過來試試。”
梁楚想着我試也沒用,乖乖走過去拿了張黃符,跟着電影念了一遍咒語,胡亂弄了一下:“天門開,地門開,幽冥地,鬼魂來!”
轉變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只見一直安靜如雞的黃符唰然起火,溫黃的火光照亮小小的空間,梁楚駭了一跳,黃符燒到手指,梁楚條件反射甩掉了符,黃符在地上繼續燃燒。
殺馬特貴族集體懵了圈,眼睛瞪到最大看向梁楚的頭頂,翻着白眼差點沒暈過去,卻不是興奮的,張大嘴拼命的想要大叫,喉嚨卻像是卡住了一般,紅毛拼命扒拉脖子,像是被人勒住,只能發出拉空箱的嘶嘶聲,連滾帶爬跑了出去。
梁楚被他們的反應搞得心哇涼哇涼的,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顫顫巍巍擡頭一看,看到一雙飄在半空的腳。
店門敞着,有風透進來,店裏只剩他一個人,梁楚直愣愣的捏着板牙熊的蛋殼:“姓板牙的……”
板牙熊弱弱說:“我是姓熊貓的……”
那雙腳就在他頭頂,梁楚吓得路都不會走了,機智的把板牙熊揪出來,把它平攤在掌心:“你看、看看……”
板牙熊憤怒地說:“您的心不會痛嗎!”
梁楚眼睛不敢往上擡,直勾勾盯着那雙腳,他不擡頭,飄在上面的人一寸一寸降落下來,先是腳、後是膝蓋,然後是一條白裙子。
梁楚後背發毛,白裙子飄了下來,梁楚看清了她的臉,不由愣了愣,白裙子長得一點也不吓人,相反是個很漂亮的小姑娘,十八九歲的年紀。也不像是梁楚想的那樣,披頭散發一張大白臉,眼裏滴着血。白裙子看起來很普通,及肩的短發,身上也沒有裹着白森森的白光,除了腳沒沾地,她看起來和人類沒有什麽不同。
一般情況來說,鬼魂會保持死亡那一剎那的模樣,她身上沒有傷口,看似死得沒有痛苦,但為什麽沒有投胎?
看着不像厲鬼,梁楚幹巴巴道:“你、你好啊。”
白裙子黑深深的眼睛盯着他,不說話。
梁楚被看的毛骨悚然,不斷往右上方的電影上瞟,暗暗叫苦,請鬼請出來了,怎麽送走啊,送鬼的咒語呢?
電影上的主人公和鬼早已‘砰砰乓乓’打起來了,白裙子還在和他對視,梁楚不知道說什麽,看她半天沒動作,好像沒什麽惡意,吞吞口水道:“我走了,你也快走吧,再見。”
店裏堆着的桌子椅子還沒有收拾,梁楚一步一步往門口挪,不打算再做這份工作了。誰知他走一步,白裙子跟着飄一步。
梁楚僵着身體把門鎖了,不然招了賊他那三千塊錢不夠賠的,白裙子穿門飄了出來,飄到他背後看着他鎖門。梁楚臉都白了,撒丫子狂奔起來,白裙子步步緊跟在他身後,梁楚沒敢回家,專往人多的地方跑,陰氣怕陽氣,他想借用人的人氣把她趕走,白裙子一點不怕,其他人看不到白裙子的身影,梁楚感覺自己就是一個在街上狂奔的男瘋子。看她的架勢,好像找出來的不是厲鬼,而是一只跟屁蟲,她好像缺了點什麽,腦子不會拐彎,以至于在路上飄也不會轉彎,梁楚還得繞過一些建築物,她直接穿過跟上了。
折騰了大半夜,街上稀稀拉拉沒什麽人了,梁楚累得沒話說,喘口氣給白裙子說:“你就算想找人上身,你也得找個同性別的啊,你這眼看清楚,老子是個男的!”
白裙子木着臉不說話。
梁楚擺了擺手,懶得再說,是走是跑白裙子都跟着,梁楚慢吞吞回到家往床上一躺。
板牙熊說:“跑,啊繼續跑啊。”
梁楚說:“不跑了,陰謀,這是陰謀。”
板牙熊道:“什麽?”
梁楚指着女鬼說:“她想把我累死,我不會上當的,我要歇着。”
小蚊帳好像比跑十幾裏路還管用,女鬼沒有進來,在蚊帳外面飄着,她始終保持那一副表情,就是沒有表情,平靜的像是一潭死水。
梁楚看了女鬼一會,坐起身來,好好說話:“你叫什麽名字?”
“你家住哪裏?”
“你多大了?”
“你為什麽跟着我?”
“你是有什麽未解的心願嗎?”
一連問了幾個問題,女鬼一聲不吭。
梁楚頓了一會:“你長的有點不好看。”
女鬼沒有表情,好似什麽也沒聽見。
恐懼悄然褪去,梁楚開始正常思考,對板牙熊說:“不太對啊。”
板牙熊道:“我也覺得。”
誰敢說女孩子長得不好看,她會撓花那人的臉,所以她哪裏是鬼,分明是沒有喜怒哀樂的木頭人。她沒有目的性,既不害人,也不做表情不說話。
梁楚道:“人有三魂七魄,她是不是少了點魂魄?”
板牙熊道:“不知道啊。”
梁楚說:“我也不知道。”
提在嗓子眼的一口氣卸了下來,梁楚拿起拖拉機看了看,淩晨三點多了,夏天天長夜短,很快該天明了。梁楚躺在床上,關掉鬧鐘,道:“別放松警惕,我們輪流守夜。”
板牙熊殘忍地說:“守什麽夜啊,看把您厲害的,就算她真的想做點什麽,咱倆也幹不過啊。”
梁楚說:“唉,我睡着了。”
好像就是才閉上眼睛,拖拉機巨大的來電鈴聲響了起來,高音貝刺激神經,梁楚立刻被驚醒,還以為是鬧鐘,摸索着去關掉,不知道按到什麽鍵,反倒接通了電話。
大嗓子的老板娘破口大罵:“姓杜的你他媽還想不想幹了?!現在都幾點了連個人影都沒有,店裏這是怎麽了亂糟糟的,快滾過來給我收拾了!”
梁楚一下子清醒過來:“我辭職!”
老板娘大吼道:“你敢!”
“我有什麽不敢的,賺的爛白菜的錢操着賣白粉的心,一年到頭連個假期也沒有,又是掃地又是擦桌子,還管做飯洗碗,你雇的是保姆還是員工?我全包了是吧?賣包子的擇菜也用我,你把人當牛使呢吧?自己玩蛋去吧。”
說完直接挂了電話。
拖拉機靜了幾秒重新響起,梁楚接電話,老板娘分貝降了許多,變得春風細雨起來:“小杜啊,你是不是聽什麽人的閑話了,雖然你幹的活多點,但我們對你也不薄啊,都幹了這麽多年了,還是回來上班吧,給你漲工資怎麽樣?”
梁楚聽得心裏十分妥帖,冷冰冰拒絕,挂掉電話。這次更快的響起來,梁楚直接關機,軟話剛說過了,這個電話肯定是打來罵人的,誰接誰是傻的。杜肚這樣任勞任怨的員工太稀缺了,屬大熊貓的,泥人還有三分血性,他連泥人都不如,老板娘隔三差五踩他一腳,但沒了杜肚,樣樣都親自動手,不抓瞎才怪。
梁楚收起電話,側頭看向一旁,那白裙子的少女還保持着他睡之前的姿勢,像個假人。現在過了一夜,還守着她睡了幾小時,一人一熊都不怕了,梁楚坐在床上,問道:“這是不是我們的任務目标?”
板牙熊揉揉眼睛,伸着倆腿兒坐在床上,和梁楚一模一樣的姿勢:“不是,是的話我會收到提示,而且她有胸。”
梁楚嗯了一聲,看向少女:“太陽出來了,你不用躲躲嗎?”
白裙子一臉僵滞。
梁楚放棄了,她确實缺點什麽。
杜肚沒有朋友,關掉手機也不擔心會錯過什麽重要的訊息,梁楚領着一人一鬼過了幾天,女孩子年齡不大,長得也漂亮,看她的樣貌體膚不像是貧困人家的姑娘,還算有識別性。于是梁楚出門打聽了打聽,屁股後面跟着一個別人看不見的女鬼,口袋裏裝着一個別人看不見的熊貓寶寶,簡直拉風。
粗略掃過了近期的報紙,又找當地人詢問了一下,附近有沒有年輕的女孩子過世,倒是打聽出來了一些,資料一對,對不上號,一無所獲。
這麽拖了一周,梁楚想着不能坐吃山空,渾身上下就三千塊錢,怪不得杜肚生病不肯去醫院,這些錢還不夠用幾天藥的,他必須另找一份工作,但杜肚的形象太差了,為了省錢他的發型都是自己胡亂剪的,不擋眼就行,亂糟糟的顯得氣質陰郁,明明才二十多歲,看起來卻像是三四十歲的人。
早上随便吃了點東西,換了衣服想出去剪頭發,房門忽然被人敲響。梁楚愣了愣,第一反應是老板娘來返聘的,杜肚沒有其他熟人了,但前幾天既然沒來,沒理由今天會來。出租屋沒有貓眼,梁楚開了半扇門,看到兩個人站在門口,一胖一瘦。
打頭那個瘦的問道:“你是杜肚?”
梁楚點頭:“你們是?”
那胖的長得膀大腰圓,撥拉那個瘦子就跟撥拉小雞崽似的,推門進來,似是覺察出不對,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鐵盒,裏面摸出兩片沾水的柳樹葉,在眼睛上一抹,貼在眉心,擡下巴又問:“這就是你招出來的那個鬼?”
梁楚本來還想說幹嘛呀你們強闖民宅啊這是,聽到這句話訝然道:“你看得見?”
胖子輕笑道:“當然,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瘦子笑嘻嘻道:“你又知不知道我是誰?”
這時候突然橫插進來一個聲音:“過陰走陽,走的陽間路,吃的是陰間飯,鎮邪壓祟,最忌諱輕浮不穩重,你們兩個成何體統,與你們的師父一樣,不配做陰陽先生。”
胖子臉色微變,捋袖子道:“不許你侮辱我師父!老頭陳,你以為自己多了不起?”
老頭陳走了進來,示意跟在後面的人關上門,聲音蒼老:“你們兩個不配和我說話。”
胖子呸了一口,看向梁楚,賭氣似的說:“我們都聽說你拿白符招出鬼來的事情了,那老頭子今天有事兒忙,來不了,讓我倆來探探虛實,問你願不願意拜他老人家為師!”
老頭陳後面跟着一位中年男人,亦道:“小兄弟,我們是南洞陳家,但凡進這一行,想必應該都聽過我們這一分支,市中心有家‘南洞’門面,是我們的招牌堂口。我的師父,陳允升大師,是惜才之人,昨日聽說有人白符招鬼,特來探個究竟。”
瘦子搶着道:“我們師父也有個很厲害的道號,青稞道長,你聽沒聽說過?”
老頭陳無視那一胖一瘦,看起來十分德高望重,到訪此地實在是蓬荜生輝了,老頭陳把梁楚上上下下一通打量,淡淡道:“你天生該吃這碗飯,可以拜入我門下。”
瘦子大聲道:“我們先來的!總該有個先來後到的吧?!”
老頭陳眼皮都沒有擡一下,繼續對梁楚道:“你不是死人,不是活人,游走在陰陽邊界,所以可以做到白符招鬼,這是祖師爺賜的道行,适合做陰陽先生,你考慮考慮。”
梁楚微愣,陳允升說的分毫不錯,可不是嗎,他現在是梁楚,也是杜肚,不是死人也不是活人。
中年人适當地說:“師父并不輕易收徒,沒有慧根的人求上門來也不會收,你可別浪費了機運。”
瘦子忙着給自己師父貼金,道:“這樣的話我們的師父——青稞道長,也會說。”
梁楚聽得一愣二楞的:“我這麽香呢。”
板牙熊道:“好事兒啊。”
梁楚悄悄道:“是啊。”
陰陽先生通靈收鬼,他們這回的任務目标是惡靈,還在想着人鬼殊途,這個任務值怎麽刷,那個惡靈不把他吃了都是好的。當了陰陽先生學了本事,一人一鬼至少勢均力敵,或許他更厲害點,把惡靈收了也不無可能。
兩撥人,一撥有根有據,一撥急赤白臉,正常人都知道該怎麽選,但梁楚有點拿不定注意,不是說高人脾氣都怪嗎,現在還沒見到青稞道長呢。
一胖一瘦看到梁楚皺眉,表情變得很不好看了。
胖一言:“別人有門面和招牌堂口,還在市中心呢。”
瘦一語:“我們是窮擺攤的。”
胖子道:“別人說話文绉绉的。”
瘦子說:“我們說的是大白話。”
胖子道:“那咱們?”
瘦子道:“走吧,反正不是輸一回了。”
一胖一瘦往門口走去,一邊竊竊私語:“幸虧那老頭沒來。”
“不然輸的更快。”
梁楚笑了:“這對師兄弟。”
板牙熊接道:“挺有意思的。”
梁楚道:“二了吧唧的。”
一方退場,于是梁楚穿上黃色道袍,身上印着陰陽兩極八卦,就此改了行,從一個超市全包總管,變成了新出爐的陰陽先生。
拜師儀式很簡單,老頭陳手下弟子衆多,在小出租屋的時候是香的,進了南洞門就泯然衆人了,敬一杯拜師酒就算禮成了。而那個白裙子女鬼果然欠缺一魂兩魄,沒有思想,循着本能做事。回到南洞門,跟着老頭陳的中年人叫陳貴,是南洞門的大弟子,拿出黑罐收鬼,梁楚多嘴問:“收了會怎麽樣?”
陳貴道:“還能怎麽樣,魂飛魄散。”
梁楚愣了,之前說魂魄不全的鬼跟着本能做事,那麽這姑娘心腸應該不錯,如果心存惡意,那她這幾天怎麽不傷人?
梁楚說:“這是我朋友,還是我自己處置吧。”
中年人沒說什麽,甩手走了,于是白裙子繼續跟着他。
過了兩天,梁楚熟悉了環境,跟着南洞門兩名弟子出去買符紙和朱砂,正是傍晚時刻,梁楚好奇的在店裏看,板牙熊忽道:“外面!”
它語氣倉促急迫,梁楚想也沒想跑出門去,黃符、桃木這些東西到底是驅鬼辟邪之物,店開在陽氣越足的地方越有效用,店旁邊是學校,門口有公交站,人流量很大。
板牙熊說:“任務目标出現了。”
“在哪裏在哪裏?”梁楚東張西望。
“你聽。”
車站有幾個年輕人靠在一起說話,依稀聽到兇宅、寶貝、錢的字眼,梁楚還想細聽,車來了,兩男一女擠上公車,梁楚趕緊也一塊上車,三人還在低語。
“那是傳說,不能信的!”
“不可能,”女人理智道:“世上哪有無風起浪的事,就算傳說誇大了,沒有100有1也行,夠我們花一輩子了。”
“真的有寶物在那放着,怎麽別人拿不到,我們就能拿得到?”
“……”
梁楚大概聽了個明白,說是在市區中心有一座兇宅,裏面有許多奇珍異玩值錢的寶貝,裏面的鬼有三頭六臂,端的是神通廣大、厲害無比。那座兇宅地處市中心的黃金地段,四周高樓大廈,人潮洶湧。有人說是真的,更多人說是假的,有人說親眼見過,更多人說那是騙人的。
說是真的吧,市中心根本沒有這麽一處宅院,而且房價确實很貴。
說是假的吧,之所以現在還令人津津樂道,是在多年前,确實有十多位陰陽大師、風水先生,一并幾個算命的半仙兒刨花種樹,修改風水局,而後開壇做了個收鬼陣。天色昏沉陰風大作,不到三分鐘諸位天師相扶而出,神色恐懼,遙遙對着同個方向三叩九拜,迅速離開了這裏。
于是這座兇宅,就像是懸在天上的海市蜃樓,驢子跟前挂着的胡蘿蔔,吸引無數抱着發財夢的人來一探究竟。想來就算是海底寶藏還有人打撈,深埋地底的陵墓也引人觊觎,而地面上也有一個裝滿了寶物的匣子,一旦打開就能發家致富,難怪有人惦記。但這麽長時間以來,沒人找到那個地方。
梁楚聽完科普,表情十分凝重:“多年前是幾年前,那位大哥死了多久了?”
板牙熊搖搖蛋殼:“不知道的。”
“這個任務不簡單啊,”公交車走走停停,有人上車有人下車,梁楚說:“你看,第一個問題,別人都找不到那個地方在哪裏,我們憑什麽找得到啊,而且找到也沒用,那個人死了這麽多年了,我得練個幾十年才能把他收了吧。”
“那也不見得,”板牙熊說:“別人多笨,咱們多厲害,再說了您不是半死不活,祖師爺賞飯吃有道行的嘛。”
梁楚上愁:“那點道行夠用的嗎。”
車上的人還在說話,梁楚不再想那個,十幾個捉鬼天師都铩羽而歸,他一個新出爐還熱乎着的菜鳥怎麽可能成功。
女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得出來是個很爽利的女人,她故意壓低聲音,梁楚還是可以清楚聽到。
“為什麽別人拿不到?那是因為別人沒拿,哥,你現在這個樣子和那些縮頭烏龜有什麽區別?連試都不試怎麽知道結果,結果還給你們送到手裏來?”
微壯的男人附和:“哥,小妹說得對。”
瘦高個煩躁的搓了搓頭發:“吳蘭吳航,事情沒這麽簡單。”
“你聽我說,能不能找到還是其次,我們不是沒往那個地方去過,是不是?卻是什麽也沒有,你們兩個老揪着虛幻的東西不放是怎麽回事?就學不會腳踏實地是嗎?我們退一步說,好,就算你說得對,确實有一處兇宅……”
吳航插嘴說:“本來就有,不然那十幾個天師怎麽回事?沒點貓膩,他們打什麽主意?”
瘦高個道:“問題就在這裏,你有沒有聽我說話,兇宅,‘兇’宅啊,你說要是真的憑空冒出來一座房,那不就擺明了有鬼嗎,誰敢去?那是條死路,要錢不要命啊?”
吳蘭眼睛泛紅:“反正我不願意低聲下氣看人臉色了,再說了哥,現在過去多少年了,就算真的有鬼……也什麽都沒了吧。你要不去,我和二哥我們兩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