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惡鬼的小新娘
“哦——”王胖的音調拉得長長的, 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原來是這樣啊……”
王胖王瘦擊掌做了決定:“那正好, 胖哥給你指條明路, 你跟我們來吧!”
梁楚看沈雲淮,搖頭:“不太方便。”
王胖很熱情:“有什麽不方便的,我們北洞門啥也沒有,就房間多, 包吃包住,放心吧!”
梁楚悲傷地想你不要誘惑我,我這個人經不起誘惑的……他說:“謝謝你啊,不過還是算了。”
再三被拒絕,王胖瞪眼道:“好你個小子, 都這時候了還挑?”
“不是我挑,我還帶着兩個朋友呢。”
王胖登時警惕起來:“吃得多不多?”
瘦子立刻道:“多就算了。”
胖子說:“少也不行。”
梁楚沒有細說, 人對鬼魂經常抱有惡意,認定人鬼殊途, 在南洞門的時候, 陳貴見到白裙子第一反應就是拿壇子收她。梁楚艱難地在沈雲淮和吃飯睡覺之間做抉擇,眼看天平毫不猶豫歪向吃飯睡覺, 梁楚狠掐自己一把,簡直特別提神, 吃飯睡覺舉旗投降。
沈雲淮蹙眉, 攥他的手腕:“掐自己做什麽?”
梁楚洗腦自己:“你比睡覺重要,你比吃飯重要。”
這是看上別人的包吃包住了?
胖子見他對空氣說話,試探問:“你說的朋友……不是人?”問完了皺眉頭:“我記得不是一個嘛, 是吧王瘦,上回就看到一個吧?”
王瘦說對。
梁楚小聲說:“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就添了一個。”
王瘦調笑道:“我們哥倆起先還納悶,你怎麽拜師不到一個月就被轟出來了,原來是這樣,你整這麽多鬼做什麽,南洞門見鬼必除,沒給你收了啊?”
聽出他沒有惡意,梁楚攤手:“沒給收了,給開除了。”
王胖擺擺手道:“是鬼就好辦了,你別擔心,我們北洞門和南洞門不一樣,師父常說,人有好人壞人,鬼有好鬼壞鬼,鬼以前也是人,不能一棒子全打死。不過醜話說在前頭,你進了我們北洞門,雖說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有的事不能由着你,人鬼殊途,該投胎的頭該去,投不了的自己看好了,別惹出亂子來,香火錢自個掏啊,我們倆都沒錢。”
梁楚小雞啄米點頭,王胖說話雖然兇,但人很好的。
看他松口點頭了,王胖抻開卷着的黃大褂,呱嗒一下甩開,翻出一個小瓶子,從裏面拿出柳葉,分給王瘦兩片,往眼睛上一貼,開了陰陽眼,果然看到杜肚旁邊還站着一位。
這位比他們三個都高,身材颀長,有幾分難言的貴氣,帶着拒人千裏的疏遠,很不親人。王胖王瘦大大咧咧打量他,沈雲淮微擡眼皮,審視一胖一瘦,眼底是根深蒂固的銳利,像是可以穿盡人心刺探秘密。倆人的大腦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已經察言觀色的收起吊兒郎當亂抖的腿,自覺站有站相了。
沈雲淮很快移開老師閱卷的視線,喜怒不形,也不知道給胖試卷和瘦試卷打了多少分。
王胖王瘦習慣性的看向對方,從彼此眼睛裏看到久違的緊張不安,心下不覺奇怪。他們自懂事起跟王今科做陰陽先生,到現在二十年,不說學有大成,小成是有的,但這鬼站在跟前,居然看不出深淺。而現在心裏沒底的情況,還只有在十五六歲時,第一次挑大梁收鬼才有過。
面前不知道站着個什麽人物,王胖收斂多了,這回沒有随便卷吧卷吧道袍,盡量往整理了疊說:“你們在這裏等着,我開車過來。”
沒兩分鐘,不遠處駛來一輛破破爛爛的面包車,車上的灰塵也不知道攢了幾年。路上人多,車開不快,于是那輛破車以龜速行駛,伴随着‘吱——’的急促剎車聲停了下來。這一聲叫得梁楚心事重重,剎車是有多不好用啊?
王胖搖下車窗:“上車吧。”
王瘦扶着車門,猶疑看着杜肚和那位鬼兄,您是上車啊還是跟在車後面飄着走,這一問是多餘的一問,以前不是沒見過鬼,都是擱後面飄着的。王瘦想象那副場景,感覺和眼前這位搭不起來。
沒用他決定,梁楚拽着沈雲淮三兩步走了過來,打開車門把他推了上去,熱情的現場教學:“車門是這麽關的,看好了啊,你就這麽……”梁楚用力一拉,車門撞上了,“一碰就碰上了。”
王胖擰動鑰匙,鬼又不是人,哪裏還有機會坐車?但看後視鏡裏的倆人,一個認真講,另一個眼含笑意,好像也有認真聽講。
座椅硬邦邦的,颠着屁股疼,梁楚一邊疼一邊想睡,但哪裏敢睡,中心街車多路擠,王胖看着也不像個靠譜的,就怕一個走神小命就丢了。好在這人看着不可靠,實則駕駛技術過硬,一路如入無人之境,明顯對這一塊很熟悉,左鑽右鑽,抄了不少小路,從一處偏僻的路段繞過堵車重災區,個把鐘頭功夫,來到一處農院。
這裏離鬧市挺遠的了,挨着鬧市,入耳滿是叫喊吆喝賣東西的,支着耳朵仔細聽,還挺聽到蒼勁有力的拖着長長尾音的磨剪子來戗菜刀……充滿了熱情地人味。
大院的木門是關着的,那一胖一瘦也不下去開個門,對準方向用車頭頂開大門,嗖地沖了進去。
梁楚透過車窗往外看,是一座典型的農家小院,走進大門是一面影門牆,上面雕着寓意吉祥的龍鳳,影門牆擋煞、聚氣,就是在農村也很少看得到了。
王胖熄火下車,扯着嗓子喊:“道長!青稞道長!快出來看我們帶誰回來了。”
梁楚好奇的往外看,想看看青稞道長長什麽樣子。
話音剛落,王胖撓撓頭,突然想到什麽,扭頭說:“那個,小同志,商量個事呗。”
梁楚看他:“你說。”
王瘦也看向他,說:“青稞道長好面子,上回陳允升把你搶走他磨叨了好些天,要是老頭子問起你來,你別說是我們倆找你回來的,最好說是……”
王瘦有些難以啓齒,飛快說:“說南洞門沒有北洞門好,所以你是來投奔的!”
“騙人不太好吧……”梁楚虛僞的故作為難,又怕他們被自己說服,趕緊又說:“但這是善良的謊言,所以我願意!”
王胖王瘦一臉感激,梁楚一臉我都是為了你們的表情。其實心裏想我也是要面子的好的嘛,怎麽可以把讓人給攆出來這麽丢人的事挂在嘴邊!
屋裏沒人出來,王胖又喊了幾聲,王瘦走到屋裏一看,朝外面道:“收音機沒在!”
王胖啧一聲:“收音機不在家老頭子就不在家,先不管他了。”
梁楚點頭,打量四周,看到一院青菜和一窩小雞,青菜綠嫩可愛,小雞咯咯亂叫。梁楚流口水,看看小計看看青菜,感覺小雞炖青菜會很好吃……
板牙熊痛心疾首:“您怎麽這麽不善良!小雞多麽可愛!”
梁楚說:“小雞不可愛,小雞雞可愛。”
板牙熊面無表情:“那您好可愛哦!”
梁楚擰它:“你這個熊孩子你是不是想打架?”
把可怕的眼神從小雞身上移開,梁楚環視這個地方,迎面看到四間房。房子比地面高出一米,正對門口有道斜坡,斜坡兩邊是臺階。看模樣是自家修蓋的房子。往屋裏走去,迎面看到堂屋中間放着一張八仙桌,兩張剝了漆的八仙椅。八仙桌正上方挂着一張大頭畫,王胖笑道:“開國主席,別小看這幅畫像,開工建業哪個不是一身煞氣,比符咒還厲害得多。”
梁楚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心說是嗎,那人民幣是不是也能驅鬼……
屋裏很簡陋,沒空調,頭上挂着一頂三片扇葉的吊扇。王胖擰開了,涼風掃了下來。屋裏屋外沒有女性生活的痕跡,難得的是這裏住了三個大男人,胖子瘦子看起來還像是不講究的。梁楚說:“很幹淨啊。”
連窗戶也很明亮。
王胖嘆氣:“有什麽辦法,青稞道長人懶好幹淨,只能做徒弟的多受累了。”
說着王胖朝王瘦擠了擠眼睛,這兩人非常熟悉和默契,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說什麽,暧昧的怪笑起來,生怕別人看不出他們不安好心。
青稞道長不在家,胖子瘦子讓他自便,跑到裏屋不知道忙活什麽,連杯水也沒給倒。梁楚困到眼花,坐在小板凳上一個接一個的打哈欠,沒經主人同意也不能上別人的床睡覺。沈雲淮坐在八仙椅上看他一會,朝他拍了拍大腿,梁楚愣了幾秒,屁股黏着板凳蹭了過去。
沈雲淮捉住他的兩只手握住,低頭問:“困了?”
梁楚仰臉看他,努力把上下兩張眼皮分開,困倦的點頭,熬夜真是要不得啊。沈雲淮看就他哈欠打多了,眼睛和睫毛變得濕漉漉的,紅着眼眶像是讓人欺負了,再狠一些會真的哭出來。
心裏有根羽毛在輕輕的撓,沈雲淮壓住暴虐的念頭,分開雙腿把人放到中間:“在這兒睡吧。”
沈雲淮坐着八仙椅,他坐着小杌子,高度正好趴着睡,梁楚摸摸,感受手裏的觸感,比硬邦邦的課桌軟一些。
“那不行,”梁楚拒絕。小人之心地想沈雲淮怎麽這麽貼心,是不是有陰謀,肯定有陰謀。然而後腦勺被他扣住,順勢往下按,沒費力就按趴下了。
腦袋無依無靠的時候還能勉強保持清醒,靠了點什麽就飛快地、不聽指揮地罷工了,亂成一團漿糊。他舒服趴了幾秒,用所剩不多的漿糊思考,覺得這個姿勢有點那啥,離那啥有點太近了。
雖然他看不見,用後腦勺對着的。
梁楚想擡頭,但那只手不容拒絕的扣着他,梁楚擔憂地說:“沈雲淮這樣,是不是對我有什麽企圖啊。”
板牙熊說:“您說啥,我沒聽清。”
梁楚說:“沈雲淮垂涎我的美色。”
板牙熊說:“您怎麽也不臉紅,您怎麽好意思這麽想。”
梁楚說:“你看我後腦勺離他那個多近啊。”
板牙熊幽幽的說:“您能不能純潔點,沈雲淮是變态嗎,您也不照照鏡子看杜肚長的什麽模樣,沈雲淮又怎麽長的。真有企圖也是您對他有企圖,沈雲淮這麽好您別黑他了。”
梁楚很委屈:“沈雲淮對我有企圖怎麽就是我黑他了,我心靈很美啊。”
板牙熊說:“美哦,美美美哦。”
被板牙熊這麽一說,梁楚覺得自己有點自戀,不好意思說了,又打了個哈欠,歪倒在腿上,看着眼前的男人膝蓋:“你自己非讓我睡的,我沒有找你要。”
是真的困極了,尾音又輕又軟,費了點力才聽清楚。沈雲淮看他占便宜賣乖,低低嗯一聲。
王胖王瘦在裏屋悉悉萃萃,不知是沒把人當外人,還是不拘泥待客之道,把客人晾在外面,好一會才出來。一人搬着一個大箱子,看到外面的情景一愣,壓低聲音問:“這麽快就睡了?”
沈雲淮對他自覺的小聲很滿意,手掌有節奏的輕拍梁楚後背,如果不是屋裏很安靜,沒有搖籃曲,王胖幾乎以為他在照着搖籃曲的音律在打拍子了。
王胖王瘦對視一眼,王胖說:“去床上睡吧,這麽睡不踏實,怪不得剛才看着一直沒精神。”
沈雲淮颔首:“客房在哪裏?”
王胖笑了笑,陪着小心說:“小地方,哪裏有客房啊,我和王瘦住西屋,師父在東屋,外面,那裏還有間房,是蓋房的時候我們青稞道長給他孩子準備的嬰兒房……誰知道他壓根沒娶上媳婦兒,裏面有點亂。還是讓杜肚睡我們倆那屋吧。”
沈雲淮始終沒說話,擺手表示不要緊,看一眼外面的小西廂房,略作沉吟,擡了擡手指,王胖懷裏的紙箱飛出來幾張黃符紙,沈雲淮單手接住,在桌上展開。
王胖王瘦眼珠子跟着黃符轉動,驚得下巴都要掉了,就見那鬼把符紙疊到一起,食指在上面畫了些什麽,既沒用朱砂,也沒取中指的精血,就這麽畫了個東西,符紙上連點痕跡都沒有。然而他用符紙簡單折了個紙人,拈出一簇火苗,符紙很快染成灰燼,灰色的灰燼輕飄飄的落在地上,變出四個小紙人。四張符紙,一張符紙一個,吃了金坷垃似的猛長個,不過十多秒的功夫,紙人竟然長到真人大小,朝沈雲淮作了個揖,被賦予了生命一般。兩個踏出房門,腳不沾地,似是踩了透明雲彩,上天走了。另外兩個打開外面那間小西廂房,活人一樣灑掃起來。
王胖王瘦目瞪口呆,又互相對望,從對方眼裏讀到了相同的信息。這他媽的是什麽邪門的妖怪,還是鬼嗎?!
沈雲淮不再理會,低頭看趴在他腿上的人,愛不釋手的撫摸他的臉,手感很好。看他越睡越往下跑,腦袋滑到膝蓋,沈雲淮托起他的臉把手墊在羨慕,随後又調整姿勢,讓他睡得更舒服一些。
外出的兩個紙紮人很快回來。一個托着柔軟的被褥,一個抱着精美的木箱,托着被褥的紙人去了外面的房間,另一個帶着木箱走過來,沈雲淮看也沒看,随手挑出一樣東西扔了過去,胖子瘦子同時舉起手臂,四手亂接,接住拿到眼前一看,在這炎炎夏日,依然觸手冰涼圓潤,看質地像是玉石一樣的東西,上面刻着兩個很小的篆字。
冬有暖玉、夏有寒玉,都是稀世的珍品,一胖一瘦面面相觑,不約而同打消了之前的想法。方才兩人嘿嘿怪笑,是想着收了個小師弟,入門最晚,以後師兄的活都該歸師弟了,胖師兄瘦師兄可以解放了。
現在看來……菜鳥小師弟,可能留不住。
兩人臉上的忐忑怎麽也掩不住,杜肚學藝才幾天,天資再高,也不可能一下子越過有幾十年道行的陳允升和青稞道長。他們跟着王今科這麽多年,還沒見過會驅使紙人的鬼……見都沒見過的怪物,杜肚怎麽可能鎮得住?
外面紙紮人任務完成,收拾好了房間和床鋪,進來站成一排,齊齊又作揖,請沈雲淮過目。
身上的人還在睡,沈雲淮想把他抱起來,動作放到很輕,然而才有動作,還是醒了過來。梁楚的手無意識在他腿上蹭了蹭,看起來是想翻身,動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現在不是躺着的,是豎着的。
意識回籠,梁楚眼睛睜開:“道長回來了嗎?”
沈雲淮就勢把人提起來:“不是,上床去睡。”
“哦!”梁楚乖得不行,一臉的我在做夢,說什麽聽什麽,讓找床就找床,原地立正,小狗咬尾巴在原地轉一圈,視線落在吃飯的桌子上。
王胖提心吊膽,唯恐他一腳翹上去,認了桌子當床:“別找了,這裏是客廳,沒床,房間給你收拾好了,外面西邊那屋。”
梁楚點頭,分辨東南西北,沈雲淮看他跟喝醉了似的,跑去門口找太陽尋找方向,連忙跟了上去,扣住他亂動的腦袋,領着出門下臺階,到了小西屋推開門:“這裏,睡去吧。”
房間打掃的很幹淨,可以說是一塵不染了,屋裏明亮透風。家具不多,右邊靠牆放一張木床,床前放着床頭櫃,旁邊挨着梳妝臺,角落放着角櫃,擺着的茶盞還冒着熱氣。那床長的別扭,一人睡大兩人睡小,上面鋪着厚厚高高的被褥,鋪着龍鳳呈祥的床單,趴在上面舒服極了,尤其剛睡了硬大腿,更覺得好睡。
中午随便吃了點東西,胖子瘦子坐立不安,想找青稞道長又不知道老頭兒去哪裏了。出門寧可帶收音機也不帶手機,走出家門就見首不見尾。
果然青稞道長到了下午的下半截才姍姍來遲,還沒進家門便覺得不對勁,一股極濃極重的陰氣在家門上空盤旋,進門一看,連籠子裏的小母雞也像是被揍了,貼着籠子不敢下蛋。
退回門口看半天,才确定沒走錯門,青稞道長又在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接了一筆大生意,想找徒弟顯擺師父威風的喜悅也蕩然無存,看面包車在院裏,倆不肖徒想必也回來了。青稞道長倒背着手思索半晌,才拎着收音機,佯裝自然的快步走進去。
小西屋門關着,青稞道長快速掃了一眼,直奔堂屋,看到胖子瘦子趴桌上在畫符,沒缺胳膊沒少腿。聽到腳步聲,王胖回頭,看到門口站着個小老頭,張嘴就說:“哎喲,看誰來了,不是我們的青稞道長嗎,您還沒老年癡呆啊,我還以為您讓腦血栓給拴住了,回家的路都忘了。”
王今科掃視方圓一米,掠過幾個玻璃杯,抄起把扇子劈頭蓋臉砸過去:“別跟我在這裏貧,你們兩個怎麽回事,早上出去還好好的,帶了個什麽東西回來?!”
王胖避頭閃過,笑嘻嘻的先報喜:“我們哥倆給你帶了個徒弟回來。”
王瘦說:“正尋思你給他起個啥名字呢,我王瘦,他王胖,師弟叫王矮?”
王今科瞪兩人一眼,疾步走進動物拿出一把桃木劍,王胖站起來:“師父,你拿這把劍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