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惡鬼的小新娘
然而很快這個疑問就被推翻, 不是碰瓷兒, 那老人和小女孩頭也不敢擡, 一邊說對不起,一邊在地上慌慌張張地撿東西。
低頭一看,這才發現地上打翻一個竹籃子,籃子裏裝着紅豔豔的楊梅, 抱着幾瓶冰凍的礦泉水降溫。盛夏季節正是吃楊梅的季節,小女孩十歲左右,個頭不高,穿着校服,身上挎着一個買東西贈的小包, 上面還印着糧油用品的字樣。看起來像是沿街叫賣楊梅的。這邊路口人流量很大,處于中心街區, 公交線和地鐵線在這裏彙聚,聚成極為繁榮的交叉點, 這麽一籃楊梅, 又是新洗好的,拿了就能嘗個鮮, 運氣好的話一天能賣兩筐。
路上人來人往,有路過的好事者問:“怎麽了這是, 都在這裏幹嘛?”
旁邊有知情的人民群衆解惑:“這老頭是不是發病了啊, 我剛才看到他走路都走不穩,不小心撞到了這位小姐。”
跟在陳舒珊身後的黃裙姑娘關切問道:“舒珊,你沒事吧?”
陳舒珊冷面霜目:“晦氣。”
小女孩動作微頓, 擡頭飛快看陳舒珊一眼,抿起嘴唇,繼續幫爺爺撿楊梅。
陳舒珊對上小女孩的眼睛,神色更加不悅,像是被人無禮冒犯,滿臉盡是難以掩飾的厭惡和諷刺。尖尖的高跟鞋頂一腳踢開滾到她腳邊的楊梅籃,裏面小半籃幹淨楊梅登時又滾了一地。
小女孩沉不住氣,眼裏怒火中燒,擡頭大聲說:“你幹嘛!我爺爺又不是故意撞你的,我們說對不起了!你把他推到了,你的道歉呢?!”
老人握住小女孩的手,慢慢說:“哎,娃子,不要這樣的嘛……”
小女孩憤憤哼出一聲。
老人手裏抓着兩顆楊梅,一張臉皺紋密布,像是大旱的黃土地迸開的裂紋。他扶着孫女的手站起來,不斷向陳舒珊鞠躬——或許不是鞠躬,老腰不中用,上下起伏的弧度實在很難看出什麽:“對不住,老頭子不是有心的嘛,小姑娘火氣不要太大嘛,我們車在那邊,送你一些楊梅吃好不好呀?”
陳舒珊一動也不動,不知是被小女孩挑起了怒火,還是其他的什麽,她像是很多情緒積在一起,在這一刻終于得以爆發。陳舒珊極力忍耐,一字一頓地問:“你們這些人……不該都去死的嗎?”
那瞬間,老人和小孩都愣住了,表情出現幾秒鐘的空白。
陳舒珊說完石破天驚的一句話,她輕攏耳根的頭發,姿态依然優雅,溫言道:“你有沒有想過,自己活着是為了什麽,為社會做過什麽奉獻?你們有什麽臉面活着,你們穿這些衣服出來……”她指點着老人的汗衫、女孩的校服:“不丢人嗎?就算不尊重自己,不在乎,也不在乎別人怎麽看嗎?你們自己聞聞,身上都是什麽味,攢了多少細菌……你們回家,也會洗澡的嗎?”
陳舒珊很矜持,聲音很輕,像是在說悄悄話,外面的人聽不太清,然而想保護她的、就在她身邊的道士們聽得無比清晰,臉上現出訝然之色。王胖梁嫣睜到最大,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事情。
她怎麽以這樣漂亮的一副容貌,這麽輕柔的一把語氣,說出這番話來?
陳舒珊身後的兩個女孩輕掩口鼻,絲毫沒有感到不妥,黃裙姑娘和綠裙姑娘拉住她說:“舒珊,你不要離他們太近。”
陳舒珊彎眉一笑,推開兩人的手:“雪蓉,寧冉,你們不用管我。”
黃裙姑娘——劉雪蓉道:“這些社會的垃圾、毒瘤、渣滓和廢物,你和他們說再多,費再多口舌,以他們的階層也不能理解。”
程寧冉蔥白的手搭上劉雪蓉的肩膀:“是啊,怎麽不去死呢,茍延殘喘什麽。你今年七十?八十?還有幾年活頭,既然這樣辛苦,幹脆祖孫倆一起去了吧。”
陳舒珊屈尊俯身,輕蔑道:“說起來我特別好奇,你們現在住哪裏,是在垃圾堆裏嗎?你們吃什麽,在垃圾裏面撿東西吃嗎?哈哈,你們這些人,抱歉,不是針對你們兩個,我是說你們所有人,又窮又髒,還有那些流浪漢、要飯的叫花子,你們無處不在,就往人多的地方紮,走到哪裏都能看到你們,像是病毒一樣死賴着,和陰溝老鼠有什麽區別,多少傳染病是從你們這些人身上滋生和傳播?政府為什麽不出一道法令,把你們這些老鼠聚集到一起,和正常人分開。真不敢相信和你們生活在一個地球,你們一代一代繁衍,害人害己,難道還想讓你孫女過同樣的生活,和你一樣辛苦嗎?”
老先生的臉像是一塊經年沒洗的幹抹布,臉上現出一絲茫然,似乎沒有完全理解她的話。他擡起頭來,老邁渾濁的眼睛充滿淚水:“你、你……”
他忍氣吞聲,到了這把年紀,早失去了年輕人的血性和銳氣。他向盛氣淩人的千金小姐低頭,長長嘆了口氣。
小女孩卻跳起來,擋在老先生面前,臉蛋漲紅大聲說:“你胡說八道!我學習很好的!我以後讓爺爺住大房子!你才是老鼠!老鼠老鼠老鼠!”
圍觀群衆被她吼得一臉莫名。
程寧冉嗤笑一聲,想到什麽可笑的事情,輕聲漫語:“跳什麽腳,你知道什麽事禮儀和淑女嗎?學習好有什麽用,骨子裏還不是一樣卑賤和沒教養,披上龍袍也不是皇帝。”
小女孩呆呆愣住,吃力地消化她說的話。
程寧冉不再看小女孩,朝陳舒珊說:“舒珊,我早就跟你說過了沒用……和那個人如出一轍,他們根本聽不懂。”
劉雪蓉道:“舒珊也是一片心意,不然平時誰會和他們說這些,良言總是逆耳不是嗎。再說現在不是還有人自不量力,想要卷土重來報複我們是不是?”
陳舒珊的眼神變得冰冷:“那個low貨,她有本事第一天就讓我知道她是誰,掖掖藏藏算什麽好漢,我陳舒珊會怕了她?笑話,居然還敢找我,變成鬼了又怎樣?她怎麽可以恨我,她該感謝我,世界本就不公平,人生來就分高低貴賤,我是讓她從哪裏來回到哪裏去,是什麽人,就該過什麽生活。我是好心,教她做人的道理。”
陳舒珊下巴微揚,不知是在對別人說,還是對自己說:“上次我們贏了,這次也是一樣的。這個結果不會有人改變。”
王胖一張胖臉漲得通紅,對陳舒珊積攢的好感在一瞬間敗了個幹幹淨淨:“姓陳的,你他……”
梁楚神色微斂,橫他一眼,王瘦及時捂住了王胖的嘴,把他那句要命的‘他媽的’給堵了回去。
梁楚喊了一聲陳小姐,陳舒珊執着花傘,轉頭看他,不禁一愣。
梁楚淡定從容,不急不躁。其實他一旦不作妖,不做亂七八糟的表情,常年被大尾巴狼捧在手心裏,挨金似金挨玉似玉,小尾巴狼的氣勢不自覺流露,還是很能唬住人的:“寒門出貴子,白屋出公卿,古往今來傳下的道理,幾位小姐自诩是名流、是貴族,這句話不會沒聽說過吧。”
陳舒珊怔楞一會才道:“你說的這個幾率有多大?幾萬、幾十萬的所謂寒門,才能出來一個貴子嗎?那剩下的那些人呢,你有沒有想過。再說了,他們不就是被剩下來的那些嗎。”
梁楚用力咬舌尖,疼痛讓他清醒,梁楚竭力控制立地成棒槌,一榔頭拍她個腦袋開花的沖動,客客氣氣正想問您是按照什麽标準區分的,又是誰給你的權力,一張嘴、一條舌,一副利齒,張嘴便傷人,知道口德兩個字怎麽寫嗎,你的教養在哪裏?
話還沒有說出口,耳邊忽然傳來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叫:“爺爺——爺爺你怎麽啦?!”
低頭看她,小女孩跪坐在地上,抱着老先生的上半身,吓得臉色發白嗚嗚哭泣。
陳舒珊蹙起秀氣的細柳眉,後退一步,似乎很難承受小女孩的嚎叫,太聒噪了。陳舒珊道:“走吧。”
劉雪蓉和程寧冉挽起她的手臂,陳舒珊撣了撣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塵,轉身離去。
街上亂哄哄的,噪音嚴重,各種聲音交織起伏,陳舒珊的一番言論輕聲細語,除了裏面的少數人,沒多少人聽清楚。圍觀群衆大多剛下班,急着回家和撒歡,七七八八散了,小女孩嚎一嗓子,也沒多少人及時注意,王瘦很快放開王胖,掰開老先生眼皮瞧:“得去醫院。”
地上的楊梅顧不上再管,提起竹籃擡着老先生去醫院,是輕微中暑,又氣急攻心,沒什麽大問題,回家休息幾天就好。
領藥出來醫院,老人長長嘆息,連聲道謝,又忍不住掉淚:“我沒用啊,我沒用——我白活到這把歲數,還、我還……”
王胖說:“您別鑽牛角尖,聽狗放屁呢。”
小女孩哇的一聲大哭:“爺爺,爺爺你別生氣,你吓死潤潤啦,我以後一定好好寫作業,再也不逃學了!”
老先生綻出一個笑容,摸了摸孫女的頭頂。
楊梅車還在商場附近,潤潤扁着嘴巴,跟在爺爺身後偷偷擦眼淚。梁楚保持和她同樣的速度,看她小手灰撲撲,淚水和灰塵揉了一臉花,眼裏透出濃濃的迷惘。
沈雲淮不得不附和一大一小的腳步,走得很慢。大人小人的鼻子全皺到一起,沒過多久,大的沒扛住,按住潤潤稚嫩的小肩膀,蹲身問她:“看你不高興,怎麽了呀?”
潤潤眼淚流下來,哽咽說:“我、我騙人了,我愛玩,學習不好。”
梁楚笑了:“因為這個哭呀?”
潤潤低頭腳尖劃地:“我不想爺爺再賣楊梅了,我願意上學了,學習有用嗎?剛才那個壞阿姨說,說卑賤……”她聽不懂意思,但聽得懂語氣,直覺不是什麽好話:“卑賤是什麽?”
梁楚反問:“你怎麽想的,你認為有用嗎?”
潤潤想了想,說:“我爺爺對我說……學習改變命運,我覺得,有用。”
“你覺得阿姨和爺爺誰說的對?”
潤潤說:“爺爺!”
梁楚揉她的頭,潤潤看着他,小小的世界觀第一次受到風雨攻擊,她深吸口氣:“為什麽有的小朋友,可以吃冰激淩,我和爺爺要賣楊梅。壞阿姨說世界不公平,人生來就有卑賤,是不是因為這個,她才罵我和爺爺是老鼠。”
梁楚不知道怎麽回答,沉吟許久,艱難找回自己的聲音,沙啞問:“那三個阿姨家裏很有錢,有吃不完的冰激淩,你想做她們嗎?”
潤潤用力搖頭:不!“
“為什麽?”
“我才不要那樣!”潤潤激動極了:“她們、她們……罵人!我讨厭她們……我喜歡爺爺,我要做爺爺的潤潤,和爺爺在一起!”
梁楚笑了,忍不住想親她的小臉:“有人生來很窮,有人生來有錢,但是風水輪流轉,窮人會變富,富人也會變窮。一個小朋友衣食不缺,有很多零食和玩具,可能會毀了他,他會好逸惡勞、貪圖享受,一輩子囫囵過了。也有人安分守己,利用現有資源充實發展自己。有人生來很窮,他就認命了,抱怨命運,一輩子也這麽過了。貧窮很能磨練人,也可以讓人洗淨鉛華,從無到有。窮人和富人都有人才,也出庸才,成長環境很重要,但最重要的你知道是什麽嗎?”
潤潤懵懂想了半天,遲疑道:“自己?”
其實是自愛自強。但梁楚仍然驚訝,這小孩怎麽教出來的,她有一顆七竅玲珑心嗎?
這個年齡的孩子貪玩好動,善于思考的本就不多,她僅憑陳舒珊的一席話,就已在思考公平和貴賤,還一點就透,自己摸索出了結果。本來憂心她會被陳舒珊的三言兩語帶歪,自卑而沒底氣,真以為自己低人一等,現在是他多想了。
把老先生和潤潤送回家,回陳家的路上,王胖火還沒消,開車開的像遙控汽車——還是三五歲新手小孩玩的那種。
“王瘦你到底站哪邊的,你小子攔着我幹什麽?!”
王瘦道:“我不攔着你你想怎麽樣?”
王胖說:“老子揍她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