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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惡鬼的小新娘

梁楚心裏藏着疑惑, 近二十年的日夜相處, 他熟悉他像是左手熟悉右手, 于是不動聲色地打量沈雲淮。可惜有人天生不會隐藏心事,沈雲淮察覺到他的端量,索性露出一個笑容,大大方方讓他看。

梁楚反而退縮, 自己轉移視線,不轉不知道,一回頭就看到方才還空蕩蕩的走廊突然多出一個沒影子的人……沒有影子當然是鬼。

還是紅衣紅裙紅鞋,那張臉陌生又熟悉,他并沒有見過她幾次。但這輩子也不會忘記她。

“我快走了, ”吳正芳道:“我來謝謝沈先生。”

沈雲淮客氣地說了句客氣。

這時車上清朗高昂的女聲報站,聽到熟悉的四個字, 吳正芳很明顯愣了愣,梁楚側首看向窗外, 街道兩排梧桐樹, 下站是華城一中。

公交車緩緩停靠,人來人往, 公交車再次啓動,再次停靠。吳正芳定定看着校門口穿梭的學生, 既不說話, 也沒有離開。

梁楚頓了頓說:“我們下去走走吧。”

和王胖王瘦打了招呼,人人鬼鬼熊熊提前下車。

華城一中作為華城首屈一指的學校,教學樓巍峨氣派, 師資力量雄厚,源源不斷為國家培養棟梁,學校保安盡忠職守地守在門口,閑人免進。正是正午,學校裏的小棟梁們得到寶貴的休息時間,踏着白晃晃的陽光走來走去。

梁楚不拘小節地在門口的臺階坐下,吳正芳怔怔看着來來往往的學弟學妹,物還是舊物,樓還是舊樓,人已換了新人。

吳正芳也緩緩地坐了下來,盯着地面瞧。正值高三畢業季,有一些學院拿着宣傳冊來為學校做宣傳,地上就有一本,還沒有被抛進垃圾桶。梁楚看看她,撿了起來,随便翻了翻,是一所名不見經傳的小學院。

吳正芳看着上面的圖畫,神色黯然:“我一直很想去東來大學。”

梁楚靜靜聽着,吳正芳過了會兒才說:“老師也說我可以,可以試試,但我沒有信心,不知道自己行不行,這場考試……太重要了,一局裁定我的人生。所以我緊張,想起來就緊張,但又忍不住想如果我考上了該多好啊,我就鹹魚翻身了,沒考上又該怎麽辦。”

吳正芳的視線從宣傳冊上移開,眯着眼睛看向遠方,臉龐清白幹淨像個學生。

但這個結果,我永遠不可能知道啦。夢想裏的大學,也終究沒能親眼看看。

學校裏有學生打了飯菜回去教室,吳正芳用力眨了眨眼睛,忍下眼睛和鼻腔的酸意:“其實,也并不是全都是壞事,我記得食堂裏有一個心腸很好的阿姨。”

吳正芳微微笑了起來:“我生活費不夠,自己也嘴饞。高中學習緊張,別人夥食好吃菜吃肉,我吃饅頭夾醬,沒滋沒味的。有時候控制不住盯着別人吃飯,把同學吓得不輕……後來我想了個辦法,大部隊吃飯我就在教室,等到大家差不多吃完了,我才會過去吃飯。”

“我只有兩個饅頭,每頓都是,然後喝免費的湯……”吳正芳哽咽着:“那個阿姨人特別好,看我總吃饅頭不買菜,她就給我點別的東西,一根火腿,一份菜,有時候是雞蛋,經常很有,我開始很驚訝,但她什麽也沒有,。就是擺手讓我去吃飯。”

保護小姑娘自尊心的食堂阿姨。

“沒人知道餓有多難受,只有窮人才會體諒窮人嗎,”吳正芳說:“她們高高在上,我的這份苦,我的這份艱難,別人永遠不能感同身受。”

周圍熱熱鬧鬧的,唯有這片天地安靜至極,吳正芳靜靜看着遠處,不遠處忽然傳來一串急促的喇叭聲。人和鬼不約而同看去,那裏有個穿橘色工作服的環衛工人在清掃垃圾,自行車車主才買完東西,等着上路走人,被垃圾車擋住了。車主玩命按喇叭,環衛工人年齡挺大了,年輕人也不會做這樣的工作,背着掃帚拖着車行動不便,讓路稍微慢了些,車主粗聲粗氣罵:“你知不知道我這輛車多少錢?長點眼,別磕着碰着啊……你倒是快點啊,有急事兒呢!”

梁楚看向吳正芳,本以為她會憤世嫉俗,不料她的表情十分平靜。

“其實陳舒珊說得對,世界本來就是這樣的,人分三六九等,這是現實。”

“有人出身好,住着大房子,穿的體面幹淨,所以他們不管做什麽事好像都容易一點,世界對他們總是格外寬容,”吳正芳說:“也有人家裏窮一點,吃的壞一點,穿的破一點,工作破一點,大家就對他們格外不客氣。經過有人覺得對這種人好一點,他們好像就吃虧了。但誰不是靠雙手吃飯,如果不是沒有選擇,誰願意做這樣的工作?窮難道也是罪嗎?”

不遠處有兩個下班的小姑娘經過,順手推了一把垃圾車。吳正芳綻出一個笑容。

梁楚看向吳正芳,知道她的世界觀已被重新洗牌,他慎而重之說:“你沒錯,匹夫無罪,懷璧也無罪,錯在別人。”

房子、車子、珠寶可以用錢買到,但一個人的價值和潛力是買不到的。

吳正芳搖搖頭:“算了,你還不如說我犯了什麽滔天大罪,我心裏反而舒服些。”

十八年付出的所有努力付之東流,所以,成功真的是努力和運氣吧,沒有運氣,努力了也沒什麽用。但還是該努力,只有試過才知道有沒有運氣,運氣眷顧大部分人。

梁楚精神萎靡,不想再繼續這個問題,轉而問道:“你們有矛盾,為什麽不換寝室?”

難道慘劇真的不能避免嗎?

吳正芳愣了愣,苦笑道:“那時候啊,我也不知道哪裏來的自尊心,好像就是……自己覺得是大人不是小孩了,找老師告狀有點丢人,拉不下臉來,好像誰退了一步,誰搬走了,誰就輸了。如果是現在的我……”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

年輕總要長大,長大總要代價,但這份代價太沉重了些。等她懂得韬光養晦、避其鋒芒的時候,懂了也晚了。

吳正芳再次向沈雲淮道謝,起身離開。梁楚再也沒有見過她。

火熱的夏天倏然過了,轉眼到了秋天,初冬季節還有蚊蟲,王胖王瘦和梁楚一起坐在院子裏。沈雲淮倚門而立,看着他正拼了小命往身上噴花露水,頭上頂着帽子,臉上戴着口罩,身上披着蚊帳,正在噗嗒噗嗒的拍蚊子。

王胖忍無可忍:“杜肚……杜爺爺你差不多行了啊,你咋不喂蚊子,我什麽時候才能進屋啊!咬死老子了!”

杜爺爺說:“蚊子喜歡你的嘛,你的血甜。”

王胖哭叫:“瘦子救命!”

王瘦按着胖子打蚊子,順手在自己又黑又瘦的胳膊上拍死一只,幽幽說:“你爹忙着呢。”

梁楚笑呵呵,剛收了個孫子,又收了個兒子。

還是在夏天的時候,一份錄像寄給警局,一份悄然傳上了網絡,網絡世界何其發達,在短短幾天時間轉發評論量驚人,引起不小的風波。點開一聽,俨然正是那一夜人鬼對決的錄音,犯罪動機、犯罪過程、犯罪事實,聲聲入耳,赫赫在目。憑着聲音和名字,很多同屆學生猜出了主人公是誰,一時嘩然至極。五戶人家名譽掃地,衆叛親離。

以陳舒珊幾人的身體狀況來說,顯然很不适合入獄,飯做這件事的人好像并不在乎這點,只想揭開她們的真面目,揭露事情的經過。她明明随時可以殺死她們,卻忍了十多天,真的是為了戲弄她們好玩嗎?她将天南地北的五個人聚集在一起,威逼利誘軟硬兼施,哄開劉雪蓉這道缺口,真相流水似的傾瀉出來。

她吳正芳,怎麽可以死的不明不白。

吳正芳無端造了這麽多殺孽,過大于功,來世不能為人,只能做畜生。青稞道長拉着梁楚說情,梁楚拉着沈雲淮說情,沒辦法,鬼祖宗帶着老道士小道士們找到鬼差說情,燒了一卡車紙錢。當畜生就當畜生吧,鬼差大人開恩,千年王八萬年龜,千萬別讓她投生成一個大王八啊!

最後雖然沒有做人,但吳正芳轉世變成了一只蚊子。

雖然是秋天啦,但還是有蚊子,北洞門沒事兒了就拍蚊子去,指不定哪只就是轉世的吳正芳呢,拍死了她,下輩子繼續做人,也算助她一臂之力了。

晚上吃的是自己做的燒烤,王胖的手藝相當驚豔,不比外面賣的差,咬口肉齒頰留香,再開瓶啤酒,那叫一個美哦。梁楚吃了個肚皮滾圓,吸吸肚子感覺自己還能再塞五串,打着嗝還要:“再來十串!”

新烤好的,王胖随手遞了兩串,梁楚擰身去接。沈雲淮估摸他吃得差不多,伸過手來奪他的肉,梁楚反應奇快,張嘴連肉帶簽子一塊咬住了。

沈雲淮驚到不敢動作,生怕簽頭紮到他嘴:“給你給你,自己拿好了,小心。”

梁楚心滿意足把肉叼回來,特別得意的朝他揮叉子,開玩笑,到嘴的肉要是還能給他飛了,那他就不叫梁楚。

沈雲淮無奈,攢起來的火氣滅了一半,手肘撐着膝蓋喊他:“杜肚,過來。”

梁楚嘴巴動啊動,望着天空不吱聲。

沈雲淮重複:“杜肚。”

梁楚扭頭就找王胖說:“杜肚,你聾啦沒聽到有人喊你呢,真不禮貌。”

王胖說:“……你別拖我下水,我不認識你。”

梁楚一本正經傳話:“他說他不認識你。”

沈雲淮笑了:“那我過去了。”

兩人離得本來就不遠,梁楚趕緊說:“我不吃了,飽了飽了。”

然後打嗝給他看,讓他不要過來。

但說話的功夫沈雲淮已來到他身邊,梁楚十分懊惱,擡頭看他:“你來幹嘛呀,快回去坐着吧。”

沈雲淮用行動代替回答,單膝點地半跪在他跟前,摸他圓滾滾的小肚子。

梁楚早猜到他可能會這樣,瞪眼看他,自己先給捂住了。

沒摸到肚皮,沈雲淮退求其次掐他的下巴尖,拇指抹掉嘴角沾着的醬汁。

梁楚護住這兒護不住那兒的,沈雲淮看他手忙腳亂,恨不能連腳也一塊用上。但他不知道,他全身上下随便撿個部位他都感興趣,他哪裏防得過來。

梁楚把他手拉下來,攥住了不讓亂動,不放心地回頭看王胖王瘦,壓低聲音:“你不要亂來啊!有人在呢,你越來越大膽了。”

沈雲淮被迫放開他,王胖王瘦眼觀鼻鼻觀心的烤肉吃肉,目不斜視,大氣兒不敢喘。

沈雲淮仍然不悅,笑着哄他:“帶你散步好不好?”

梁楚轉了個身,抱着椅背不撒手,背對着他坐着:“我沒吃多少,不用消食的。”

沈雲淮看他睜着眼睛說瞎話,小東西吃過幾次虧,長了教訓,拒絕和他獨處。

沈雲淮忍不住皺眉,拿他沒有辦法。

王胖王瘦感覺到低氣壓,你看看我看看你,用眼神交流。杜肚有免死金牌,鬼祖宗跟伺候二大爺似的伺候他,他們可沒有他百分之一的待遇。既然把那祖宗喂飽了,還是趕緊溜吧。師兄弟倆沒有猶豫,悄摸搬起小火爐就跑了。

梁楚眼睜睜看着電燈泡跑走照亮別的地方,他就幾秒鐘沒反應過來,倆人連影子都沒了。沈雲淮俯身,雙手搭在他抱着的椅背上,把人圈在懷裏。梁楚幹巴巴回頭看他,還想去追,沈雲淮已經扣住他的肩膀,梁楚沉吟說:“我覺得你說得對,我們還是散步去吧,對身體好。”

“晚了。”沈雲淮把他從躺椅上抱起來,自己靠了上去,然後抱他在腿上。

梁楚手都沒地兒放,汗毛一根一根直立起來,挪着小屁股要下來。沈雲淮鉗住他的腰身:“老實點。”

梁楚心裏說你讓我老實我就老實,那我豈不是很沒面子。他鼓着氣說:“你不要後悔!”

沈雲淮挑眉:“後悔什麽?”

梁楚假裝用力:“我要放屁了,放你腿上。”

沈雲淮真沒想到他想到這樣的威脅方式,一時愣住,梁楚抓住機會從他腿上滑下來麻溜跑了。

一口氣跑到影門牆前邊,這裏最方便,沈雲淮要是追過來他就去大街上。他總不會真的和他在大庭廣衆之下賽跑。梁楚往躺椅方向看看,沒追過來,他蹲在牆根底下松了口氣,然後馬上覺得自己犧牲大發了。

因為板牙熊居然趁機污蔑,從他衣服裏爬出來往旁邊跑,搖了一根枯草葉掩住鼻子:“好臭哦!您是不是放屁了?”

梁楚氣得捏它:“我沒放!真沒想到你是一只撒謊的熊。”

板牙熊眨眨小黑豆眼:“您剛才說您想放。”

梁楚哼道:“我騙沈雲淮的,我這種帥哥怎麽會放那個。”

板牙熊就說:“沒想到您是一只會撒謊的人。”

梁楚:“……”

梁楚捋起袖子就要跟它幹一架,這時突然聽到一陣竊竊私語,既然是私語那必然不好偷聽的,梁楚想走遠兩步再打,剛擡起腳就聽到自己的名字。說話的人聲音熟悉,梁楚擡起的腳轉個方向,往面包車的方向看,想看誰在背後誇他。

板牙熊問:“您怎麽知道一定是誇您的?”

梁楚特別不要臉的說:“因為我根本沒有缺點。”

板牙熊說:“嘔。”

王胖王瘦搬張杌子,正坐車底下聊天,烤串烤的差不多了,小火爐收了起來。他們一人端着一盤烤串,吧唧吧唧吃的特別香。

王胖嘴裏滿滿當當都是肉,口齒不清說:“奇了怪了,到底是青稞道長他們誇張了,當時杜肚真的很牛逼,他到底怎麽收的鬼祖宗?”

王瘦咬口茄子,聳肩道:“不知道,誰敢問哦,我之前看青稞道長跟陳允升的那語氣那做派,還以為鬼祖宗吃人喝血窮兇極惡,現在看來……根本不是那回事,真是好幻滅。”

王胖心有戚戚:“對對對,你看杜肚就知道了,哪裏是鬼祖宗,就是個保姆。”

王胖王瘦在沈雲淮面前低眉順眼恭恭敬敬,不敢有二話,在背後就撒歡了,給他起個外號叫鬼保姆,簡直大逆不道。然後杜肚也很奇怪,據他們所知,他出身不高,但怎麽看怎麽不像吃過苦的人。被無微不至照顧,反應也那樣自然,沒半點不适應,看着就是享受習慣了。

過了會,王瘦摸了摸下巴說:“不過青稞道長平時是有點不着調,該正經的時候還是很正經的,鬼祖宗就是鬼祖宗,不會騙我們。”

王胖說:“我知道,但這麽一來事情不就又回到原點嗎,那是怎麽回事,沈保姆怎麽就心甘情願跟着他。”

王瘦說:“本來就是個死胡同,杜肚才學了多久的陰陽先生,慢說幾個月前,就是他現在,別說鬼祖宗了,就一普通的厲鬼他也搞不定啊。”

王胖表示同意,聲音壓得更小,悄聲問:“那你說……他們該不會有什麽不可見人的交易吧……”

王瘦也配合低聲:“比如說?”

“比如……”王胖頓了頓,想是他自己也覺得太荒謬,底氣不足說:“杜肚被包養了。”

“……”梁楚臉都綠了,莫名其妙被扣這麽一大頂帽子,心裏猜出七八分,八成是沈雲淮這段時間的做法太容易讓人誤會了,雖然他也很誤會。眼看他倆越說越沒邊,等不及身正不怕影子斜,謠言不攻自破什麽的,梁楚幽幽說:“那是你們的錯覺好吧。”

王胖王瘦打個哆嗦,簽子敲到了碗。

梁楚繼續說:“你們倆什麽眼神呀,我是那種不自食其力的人嗎,就算包養也是我包養他啊,沈雲淮長得更像小白臉好不好。”

板牙熊說:“就是就是,見過帥的包養醜的嗎?”

梁楚說:“你不要給自己加戲。”

王胖嘆氣,轉過身道:“唉,我這麽想也是又原因的嘛,你說你,一窮二白,身上連個叮當響的鋼镚都湊不出一對,你拿什麽包養鬼祖宗……喲!”

等看清來人,王胖王瘦齊齊消聲,跟一對長得背道而馳的雙胞胎似的同步。兩人咽了口唾沫,裝滿食物的碗在手裏跳了一下,垂眉耷拉眼的瞪眼看地,不說話了。

梁楚看他倆這麽乖,語重心長說:“以後嘴上裝個把門的,我和沈雲淮就是普通朋友,關系式天地可鑒的清白,老清白了,但他這人吧……唉,可能是在家待久了,憋變态了,就跟剛才烤串那樣,有點不正常,喜歡求抱抱。我就比較寬容大方了,讓着他點,不跟他一般見識,其實我也是受害人來着。”

王胖王瘦一口一口的吸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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