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10章

鞭炮聲響了整整一夜, 連帶着空氣中都彌漫着一股淡淡的硝煙味。

邵雲去找了一套洗漱用品出來,一邊問衛修洛:“你今天真不回去?”

語氣裏滿是愉悅的味道。

衛修洛從被子裏鑽出來,悶哼着說道:“嗯,反正我家長輩都不在庚省, 又不用給誰拜年。而且今天會有很多我爸爸的下屬來我家做客,家裏也不缺我一個。”

衛母是老來獨女,上面兩位老人在衛修洛很小的時候就先後去世了, 他現在都已經不大記得外公外婆的模樣。至于衛家,丹方的事情一出, 他家老頭子直接就和衛家鬧掰了,衛博文那邊被老頭子冷嘲熱諷了幾句, 直接摔了電話, 大有老死不相不忘的趨勢。

當然, 關鍵還是在于衛修洛不想每年都像個矜持的木頭似的,坐在沙發上被因為想要奉承老頭子的人千方百計的大肆誇獎,挺羞恥的其實。

說完, 他伸出手把床頭凳子上的羽絨服夠過去, 掀開被子起床。

邵雲去則是拿着火鉗扒開火盆上面的一層灰,露出底下微亮的火星子,接着夾了幾根銀絲炭放上去, 沒一會兒炭火就燒起來了。

他把腌制好的野兔往燒好的火盆上一放,然後摸了幾個土豆扔到紅熱的炭火邊上埋好。

衛修洛洗漱完出來,搬了個小板凳在邵雲去身邊坐好,一邊烤火, 一邊一眨不眨的盯着火盆上的兔子。

一室寂靜,肉香味漸漸驅散了空氣中彌散的硝煙味。

邵雲去起身給火盆上的兔子翻面,回過頭來看着衛修洛精致的側臉,突然開口說道:“修洛——”

“嗯?”衛修洛轉過頭,不明所以。

邵雲去湊過去親在他嘴角上,然後往後撤了那麽兩公分,盯住了衛修洛有些迷茫的眼睛,緩聲說道:“看我。”

衛修洛回過神來,耳尖刷的一下就紅了,這抹紅色還會傳染,沒一會兒便蔓延到了側臉上。

他極其不自在的轉過臉,輕咳一聲,兩眼微閃,抿着唇,默默的想着,不要臉!

邵雲去無聲的笑了,他家小男朋友怎麽能這麽可愛。

吃過早飯已經是十點,邵雲去準備出門給何如林和村裏親近的叔伯拜年。

他問衛修洛:“你要跟我一起去嗎?”

聽見這話,躺着搖椅上捧着肚子,一臉餍足的衛修洛下意識的想要拒絕,畢竟他可是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沒曾想一睜開眼正對上邵雲去略有些發亮的眼睛,當下已經到了嗓子眼的拒絕的話硬生生的就變成了:“我去沒問題嗎?”

邵雲去當即義正言辭的說道:“當然沒問題,你可是我的男朋友,将來要和我領結婚證,和我一個戶口本的。你見了我家長輩,我們倆就算是過了明路了。再說了你在學校那麽受歡迎,萬一哪一天你被人搶走了怎麽辦,我能不快點把你定下來?”

這些話說下來,他眼都不帶眨的。

話糙理不糙。

衛修洛被哄的心裏正得意,偏偏面上不顯,他唇角一彎,不會被搶走的。

這些想着,他從搖椅上站起來,下巴微擡:“那我們走吧。”

邵雲去眼底帶笑,他隐約着瞧見了衛修洛身後搖的正歡的貓尾。

為了方便村裏的人上門拜年,一大早各家各戶就陸陸續續的把自家院門給敞開了。

邵雲去到的時候,何如林拿着一個黑色塑料袋正準備出門。

“如林叔,給你拜年了,祝你在新的一年裏順字當頭,身體健康,合家歡樂。”邵雲去一彎腰,一串吉利話脫口而出。

“雲去啊,好好好。”何如林大概是有些不在狀态,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當即摸向自己的口袋,裏面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

他看了看手裏的黑色塑料袋,當即轉身把邵雲去往院子裏面帶:“走走走,外邊冷,進屋說話。”

說完,他這才注意到邵雲去身旁的衛修洛:“咦,這是哪家的小後生?”

邵雲去嘴角往上一彎,牽住衛修洛的手,略有些得意的說道:“這是我男朋友,衛修洛。”

“什、什麽?”何如林大吃一驚,他忍不住的把衛修洛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遍。

衛修洛抿着唇,紅着耳朵彎腰說道:“如林叔,新年好。”

“欸!”何如林抓了抓腦袋,看着衛修洛的衣着,最後得出了這是一個看起來很乖巧而且家裏大概很有錢的小後生的結論。

他問道:“多大了?”

邵雲去從不吝啬炫耀自家小男朋友,他知道這個年紀的長輩最喜歡聽的是什麽,當即說道:“剛滿十七歲沒多久,我們這一屆年級第一,縣委書記家的孩子。”

嘶——

聽到最後一句,何如林不禁瞪大了眼,忍不住的多看了衛修洛兩眼。又想起之前幾天邵雲去收到的來自天南海北的年禮,想來也是,憑邵雲去如今的本事,他也不太好再插手他的事情,當下打消了私底下勸誡邵雲去早戀不好的想法。

他可不算封建,畢竟自打改革開放初期,華國就通過了同性戀婚姻法。

再看兩人之間,明顯就是邵雲去處于主動方,這麽看來,忽略兩人現在的年紀,也還算般配。

他當即收起臉上的震驚,笑着說道:“修洛新年好,歡迎你來我家做客。”

正說着,屋子裏突然傳來何如林媳婦怒氣沖沖的聲音,“你不是要把錢給村長送過去嗎,又回來幹什麽,你有本事就別回來了?”

“說什麽呢?雲去過來拜年了。”何如林語氣有些沖,顯然也是有點惱火。

“怎麽了這是?”邵雲去有些尴尬,新年第一天就撞見叔叔家兩口子吵架什麽的。

“沒事沒事。”何如林掀開門簾,讓兩人進去。

“雲去來了呀。”何如林媳婦從廚房出來,大概是因為昨天晚上年夜飯喝了邵雲去送過來的蛇膽酒,全身上下舒服了不少。現在看見邵雲去,不由自主的和顏悅色起來。

邵雲去開口說道:“嬸嬸,給你拜年了,新的一年,祝你福星高照,萬事如意!” 然後指了指衛修洛,“這是我男朋友。”

衛修洛也跟着說了幾句吉利話,有之前的經驗在,這會兒他倒是鎮定了許多。

何如林媳婦當即掏出兩個紅包來,分別塞進兩人手裏,然後樂呵呵的說道:“不錯啊雲去,這麽小就找着對象了,可比我家那兩個小子厲害多了。”

衛修洛抿唇,邵雲去眉開眼笑。

何如林推着倆人到沙發上坐下,茶幾上擺滿了零嘴,他媳婦用一次性口杯倒了兩杯熱開水過來。

就在這個時候,何家的幾個小輩從樓上沖了下來,看見邵雲去,當即過來排排站,挨個給邵雲去拜年。

邵雲去掏出四封紅包,挨個發下去。

何如林看見了,當即把紅包搶了過來,塞回到他手裏。

邵雲去笑着推開何如林的手:“嬸嬸給我倆的紅包我都收了,我現在能掙錢了,給幾個侄子侄女包個紅包怎麽了?”

正推搡着,院子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着有人大聲喊道:“姐夫,姐夫,宋老五的案子破了。”

“什麽?”何如林刷的一下松開手,轉過身,臉上有驚喜也有恐慌。

邵雲去趁機将幾個紅包重新塞到幾個孩子手裏,揮手把他們給打發走了。

來人正是何如林媳婦的親弟弟宋孝傑。

宋孝傑一臉興奮,氣喘籲籲的跑進來。何如林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兩只眼睛瞪的老大,語氣急促的說道:“這麽快就破了,殺人兇手是誰?”

宋孝傑粗喘着氣,推開何如林,說道:“姐夫,你先讓我緩口氣。”

邵雲去順手将自己眼前沒有喝過的熱水遞了過去。

宋孝傑接過水杯一飲而盡,這才興致沖沖的開口說道:“我小舅子不是在警察局上班嗎,消息就是他傳出來的,我想着宋老五的屍體是你發現的,肯定很想知道案件真相,所以我一得知消息就特意跑來告訴你了。”

對上衛修洛不明所以的目光,邵雲去三言兩語的将之前在老林裏發生過的事情給他簡單的說了一遍。

死者名叫宋德祥,人稱宋老五。宋家村人,四個月前剛剛過了七十大壽。

這宋老五在祁縣也算是個不大不小的名人,他這人吧,說得好聽了叫實誠,說的不好聽了,叫缺心眼。

宋老五先後有過三個老婆,原配是童養媳,辛辛苦苦把宋老五養大,好不容易結了婚,實現了五年抱三的夢想,結果沒享幾年福就因為難産死了。

宋老五的第二任妻子是原配的表妹。

他這人能吃苦,幹活也賣力,手裏頭攢了不少錢。正好他岳家盯着宋老五每年的孝敬,原配表妹家裏窮的揭不開鍋,宋老五需要一個老婆幫忙照看家裏的三個小娃娃。三方一拍即合,這樁婚事就算成了。

原配表妹也是個老實人,還真就勤勤懇懇的幫着宋老五養着原配生的三個兒子。只可惜沒過幾年,宋老五下海經商失敗,實誠人變成了酒鬼,隔三差五的打老婆。

正好這個時候原配表妹娘家起來了,有娘家撐腰,原配表妹有了底氣,直接和宋老五離了婚。

那個年代離婚可算得上是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更別說起訴離婚的還是女方。只是沒想到宋老五并沒有因為外人的明朝暗諷而一蹶不振,反而浪子回頭,重新振作了起來。

至于他第三任妻子是個老寡婦,宋老五四十多歲的時候娶的,鳏夫配寡婦也算天作之合。老寡婦陪了宋老五二十幾年,前幾年剛死的。

而讓宋老五聞名全縣的正是他和他第二任妻子之間的事情。

這位原配表妹在和宋老五離婚之後不到半年就再嫁了,只是老天爺并沒有眷顧她,她再嫁的男人和前任糾纏不清,沒等她想明白要不要再離一次婚的時候。前任家的正牌丈夫鬧上門來,一失手把男人給打死了。

然後男人家裏為了霸占賠償金把她給趕了出來。

大概是心死了,原配表妹沒有再嫁,幹脆在街口弄了個小攤賣紅薯,保證自己吃喝拉撒不是問題。

這一賣就是三十幾年,兩年前,原配表妹六十歲,突發腦血管痙攣,一度重病垂危。

她無兒無女,手裏又沒有積蓄,她娘家兄弟一聽醫院說她即便是手術成功也有可能癱瘓到死,直接把她扔在了醫院不管不顧。

誰能想到宋老五竟然會不顧兒子兒媳的反對挺身而出,說什麽當年是他對不住原配表妹,就算是普通朋友也不能見死不救,更別說他們倆好歹也是夫妻一場。

手術還算成功,只是原配表妹雖然昏迷幾個月之後度過了危險期,勉強恢複了意識,但仍處于癱瘓狀态,連話都說不出來。

三個兒子堅決不同意宋老五把原配表妹接回家養病,宋老五只好拿着積蓄在外頭租了個房子,精心照料她。

就在兩個月前,原配表妹病情惡化,出現了腦動脈硬化、血腫的情況,醫院方面建議做進一步的治療,否則病情惡化,容易導致腦出血,從而危及生命。

而這又是一筆高額的醫療費,之前為了給原配表妹做手術加上這兩年來的花銷已經掏空了宋老五的積蓄。

他給親朋好友打電話借錢,結果一分錢都沒借到,畢竟誰會願意把錢借給一個七十多歲、完全沒有還款能力的老頭子。

他也是急了,左思右想,除了回家找幾個兒子要錢似乎也沒有其他的辦法。

“我們只記得一個多月前,宋老五連夜回了村,到了快九點的時候,他家老大突然罵開了,說什麽想要他們掏錢給那老不死的治病,想都別想……”

“反正罵了得有好一會兒,宋老五沒忍住頂了兩句,之後他家另外兩個兒子也跟着罵了起來,場面挺混亂的。當時我們村村委會的幹部還想去拉架來着,直接就被宋家記兄弟給罵了出來。”

“沒多久,屋子裏傳來一陣噼裏啪啦的聲音,緊接着宋老五摔門就跑了,之後再也沒有回來過。我們村裏的人也沒人會去醫院看宋老五他們,擔心被宋老五拉住借錢,所以誰也不知道宋老五其實已經死了。”

“當然了,不只是宋老五,那趙丹青(原配表妹)因為沒人照顧她,更沒人給她支付醫藥費,醫院沒辦法只好停了她的藥,沒幾天她也死了。好在她娘家人還算有點良心,湊了錢給她買了一口棺材,也沒辦喪事,直接給埋了。”

“警察到的時候,宋家三兄弟都在準備年夜飯。警察讓他們把孩子托付給鄰居照看,直接就把他家三兄弟連帶着他們老婆一起給帶走了。”

“聽我小舅子說,他們三兄弟之前特意對過口供,說什麽都不肯承認殺了宋老五。一直耗到今天早上,他家老三膽子小,沒熬住,這才把事情真相給說了出來。”

宋孝傑說到興頭上,猛地一拍大腿,“你們猜怎麽着?”

他自問自答:“感情宋老五回來的那天晚上就死了,他家老大氣急了,掄起椅子砸在宋老五頭上,當場就沒了命。也虧得他家老大能鎮靜的下來,一邊繼續破口大罵,一邊換上宋老五的衣服假裝是他沖了出去,還讓他家老二在後頭喊話讓宋老五別再踏進家門半步。”

“當時天黑地暗的,天上又下着雨,壓根沒人圍觀,他家老二這話一喊出來,村裏的人也都以為宋老五連夜回去了,誰能想到宋老五竟然已經被他兒子給殺了呢。”

“他們三兄弟連夜把宋老吳塞進了一個破舊的衣櫃裏擡了出去,為了不被人輕易發現,還特意跑到了深林裏,沒想到人算不如天算,還是讓姐夫你陰差陽錯的給發現了宋老五的屍體。”

話說到這兒,衆人頓時忍不住的一陣唏噓。

送走了宋孝傑,邵雲去也準備起身離開。看在邵雲去掏出來的那四個紅包的份上,何如林媳婦說什麽也要留着他們倆吃午飯。

邵雲去笑着拒絕了,只說道:“我們還要去村長外公家裏拜年了,就不留下來吃午飯了,”

“去村長家,正好,我也得把這些錢給村長送去。”何如林當即拿起他剛才順手放在茶幾上的黑色塑料袋。

他媳婦的臉色瞬間就黑了下來。

“什麽錢?”邵雲去開口問道。

何如林嘆了口氣:“這不是今天上午你嬸嬸想吃白菜餡的餃子嗎,使喚我去地裏挖一顆白菜回來。結果回來的路上撿到了這個黑色的塑料袋,裏面包了五萬塊錢呢。這麽大一筆錢,說不定是村裏哪家稀裏糊塗弄丢了的。村長家裏不是有個大喇叭嗎,我把錢給他送過去,讓他幫忙找找失主。”

偏偏他媳婦眼熱,想把這筆錢扣下來,這不是兩口子鬧起意見來了。

聽到這兒,何如林媳婦咬牙切齒,有了這五萬塊錢,她家小兒子就能湊上首付在工作的地方買上一套兩居室,能叫她不眼熱嗎?

“我能看看嗎?”邵雲去突然開口說道。

“看吧。”何如林把黑色塑料袋遞給邵雲去。

邵雲去打開塑料袋一看,裏面果然是整整齊齊的五沓紙幣,隐約還嗅到了一股那天在老林裏挖出來的屍體的味道。

他當即一笑:“你也別去找村長了,如林叔,這錢就是你的。”

“什麽?”何如林一臉茫然。

“你還記得剛才孝傑舅舅說了什麽嗎?”邵雲去問道。

何如林想了想,“宋老五的案子破了。”

“什麽時候?”

“早上。”

邵雲去繼續問道:“那你又是什麽時候撿到這筆錢的?”

“上午?”何如林靈光一閃,不可置信的說道:“你是說……”

邵雲去點了點頭:“你幫了那宋老五,這就是他給你的感謝費,你盡管收着吧。”

看來今天不用給何如林畫安神符了,他想着。

何如林一臉恍惚,哆嗦着嘴:“這……”

反而是何如林媳婦大喜過望,直接把錢搶了過去,用手腫撞了撞何如林,一臉得意:“我就說吧,這錢讓你撿到,就該是我家的,你還不信,還要和我犟……”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