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戲叁
可是他只身回到都城,卻是準備辦喪事的府邸。府中人紛紛大喜,穆玄環顧四周,啞着嗓子:“他呢?”
“将軍...念姑娘...走了...”
“我是問,他呢?”穆玄說。
“溫公子...也走了...”
走了?走了。穆玄心中似空了一塊,本已料到的結局,确保了一絲該死的僥幸心理。目光望向池塘,想,虧得我為了他,走出了那塊地方,真不值。
而那時,溫無言正向着山的深處蹒跚而行。
溫無言沒有迷路,他從另一個山口出來,被送至燕城醫館中,聽說穆将軍身手高超,幸得一命,從鬼門關回來了。他連夜趕了回去。
待他站在穆府前時,穆玄剛好拉開門。他怔怔盯着眼前人,良久,自嘲道:“聽說我還活着便回來了?真抱歉啊,我沒死。”
溫無言眼神一黯。幾日幾夜不曾阖眼,翻山越嶺找他的蹤跡,手上凍裂的無數道口子,一切卻換來一句嘲諷,果是他自己一廂情願罷了。
默默走入府中,與穆玄擦肩而過。
“連句解釋也沒有嗎?”穆玄看着他的背影,回想起自己從山中徒步走出來時的感受,不由得有些難受。
溫無言淺淺說:“解釋什麽?”
是啊,沒什麽可解釋的。他戰死,總不能叫他守寡。何況半年前,他自己說的,從此兩不相犯。
這一天正是除夕。
穆玄入宮領了賞,宮中熱鬧非凡。回府後倒是一片凄清,差遣府中的侍婢們去玩,自己向溫無言的院子走去。
他覺得,與其如此,不如就一刀兩斷吧。這是皇上賜的婚,但他總有辦法休了這個妻了結這樁婚事。從前他不願意是因為風險很大,如今他是功臣,可以趁熱打鐵。
“到此為止吧。”穆玄心底淺淺的抽動,溫無言正趴在案幾上,手邊酒壺空空如也。
半晌沒有回應,正當穆玄以為他睡着時,溫無言突兀開口:“成蹊。”
成蹊。穆玄一愣,溫無言動了動身子撐起來,眼睛通紅。他說:“我沒有走。”湧上心頭的酸楚讓他頓了頓,接着便是惹人心疼的嗓音:“我沒走。朝廷說你死了,我不信,我去燕城雪山找你,但我沒找到你。”
穆玄又是一愣。
“山裏雪很大,風很大,我沒找到你。成蹊,我害怕。我看到了你部下的屍首,我把他們從雪中翻出來,可是沒有你。好冷啊,成蹊,我沒找到你。”
“你喝醉了。”穆玄皺了皺眉打斷他。
溫無言揉了揉額角,眼中無一絲光亮:“是嗎?或許吧。”他的确喝醉了,清醒的他是不會将這些話說出來的。
單手捂住眼睛,蓋住漫出的水漬,溫無言輕聲說:“那便如此吧,你剛剛說什麽,到此為止,好,到此為止。”
到此為止,不要冠冕堂皇地去為自己的一廂情願而索要什麽,他這叫自作自受,換言之這叫閑的慌。
穆玄一把抓住他蒙在眼上的手:“這是怎麽弄的?”
穆玄從小征遍四方,什麽傷都受過,他一眼就看出來這分明是凍傷。都城此時連冬風都吹不起來,怎麽會有凍傷?
溫無言用力掙開手,抹了抹通紅的雙眼:“下午用開水燙的。”
穆玄看着他,忽然像不認識他。溫無言沒有騙他,都是...真的,寒風卷地的深山,支離破碎的屍體,一個執着前行的背影。出現在腦海中的畫面,穆玄心中一痛。
他們在山中錯過,一個人因為對方活下來,另一個人因為對方差點兒死去。彼此明明那麽在乎,卻偏要在安然無恙的出現在雙方視野中時,說出到此為止這樣的話。
溫無言真的喝醉了,卻即便醉了也要撒謊撒隐瞞這件事情。
“為什麽不信我,穆成蹊,你為什麽不信我。”“好冷啊,成蹊,我沒找到你。”“那便如此吧。”
穆玄這才明白有些人不需銘記,他們說出的話也會一直潛藏在心底,在真真正正瀕死時漫上心頭。他曾以為自己在那般絕境中記起的人是溫無言,只是因為自己沒出息,如今她才曉得,是因為那個人,也的确把他放在了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