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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堰邑城外

青玄催馬飛奔,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能讓副将阿五露出那種表情,他一定是想到了什麽不好的事,可是不管怎樣,她都要去堰邑看一看。

縱然眼見不一定為實,耳聽不一定為虛,但是她還是要去親眼看看,堰邑究竟發生了什麽,畢竟,那裏還有她未來的良人和她從出生來最好的朋友,翠兒說的話她并不相信,說不定她是敵軍派來離間他們的奸細。

不論幾世為人,她都不相信有人能将假戲演的那麽好,接近她對她好的目的都是為了關鍵時刻利用她,那些曾經度過的歡笑悲傷憤怒時光,歷歷在目,要她怎麽忘記?所以她要去看看,就算事實真的是翠兒說的那樣,她也要蘭君親口告訴她才罷休。

青玄甩了甩腦袋,将手心裏的翡翠石放到胸前的口袋裏,她在想些什麽,一切,等到了堰邑就知道了。

堰邑,是南楚北方的一處小型要塞,防禦工事堅固,戒備森嚴,只因為它的後面,就是大片大片的良田,這裏出産着南楚五分之一的糧食,近兩年南楚東部的大旱,更是讓這個地方顯得至關重要。

若是堰邑落入敵軍手中,加上連年征戰,南楚的處境絕對會雪上加霜,所以,在接連失去堰邑以北的三座城池後,青玄和景開都清楚,他們不能再退了。

故而,兩人才想出成親的計劃,借成親之故假裝城內防備空虛引敵兵攻擊。

景開答應她,等取得勝利回到都城,會為她重新再辦一次轟轟烈烈的婚禮,畢竟,她是南楚唯一的郡主,如此輕率的嫁人,國主一定會生氣的,他景開還想保住小命。

青玄笑,她才不管什麽國主會不會遷怒,她從都城跑到邊境就是為了擺脫國主的控制,也是為了南楚的安危,只要能退敵,犧牲一下她的聲譽又如何。

她沒有告訴他,其實,更重要的是,她不想按照國師告訴她的方式生活,什麽使命,什麽責任,她好不容易重新活了過來,才不要被那些枷鎖一樣的東西束縛住了手腳。美好的人生如此短暫,要好好游戲人生才是。

而這次計劃若能順利實施,一來,如果敵軍借此認為他們的防備松懈而發動偷襲,他們的伏兵就會将敵軍主力消滅,二來,如果敵軍不趁機偷襲,也可借此來沖淡一下軍民低落的形勢,三來,消息傳到都城後,還能讓都城的老家夥們氣的吹胡子瞪眼……

真可謂是一舉多得,何樂而不為呢?只是,當景開把他們要成親的事跟蘭君說了之後,蘭君卻搬出古制,說男女雙方成親前不可見面,還要分開至少十裏居住,看遍堰邑周圍,也只有三汀村符合了。

景開顯然有些不願,可是青玄當時完全一副小女兒心态,說不合古制就不算成親,于是就在兩天前來到了三汀村。

現在想想,竟然又是蘭君,青玄笑的有些發苦,人一旦對一個人起了疑心,真是怎麽想都有問題。

她一路策馬飛奔到堰邑的城門下,才勒住戰馬,在遠處她就發現城樓上一個人都沒有,而且城門緊閉,如今離得近了,才看清那若隐若現的衣角,守軍都躲在城樓上的陰影裏了。

雖然不知道他們為何如此,可既然到了城門下,豈有不入的道理?青玄故作不知的向城樓上喊道:“喂,有沒有人?”

“來者何人?”果然,沉默了一陣,還是有個守軍站出來問。

“咦?你是從哪裏冒出來的,我剛剛怎麽沒看見你?”青玄笑,高高在上的樣子擺的十足,她在都城可是出了名的仗勢欺人,到了這裏既然不再僞裝,也要把她的“脾氣”帶過來。

“來者何人?”可是顯然那個守軍士兵不願跟她廢話,直接蹭的一聲就将佩刀拔了出來,聲音也由詢問轉為大喝。

青玄眼裏滿是笑意,這人她曾經見過,是景開的親兵,這樣看,景開一定也在城樓上,而這布置,也是她曾和景開商量好的誘敵部署,恍惚間,她開始懷疑阿五會不會是在騙她,今天應是初九才對。

她在心裏寬慰自己道,堰邑一點都不危險,定是阿五那家夥在故意隐瞞什麽。

“你連我都不認識?”她故作尴尬,似是在怕着他那刀,“我是元秀郡主,還不快讓景開出來迎我進去。”

南楚給她的封號是元秀,登記在冊的名字也是元秀,這一舉動根本只是為了安撫元氏家族,那個占了南楚三分之一權勢的家族,也是這具身體的父族,可惜她的父親元善卿在她出生之前就戰死沙場,卻還是給她灌上了元秀的名字,但是私下她更喜歡她的本名——青玄。

要說南楚的唯一郡主元秀,那可是南楚婦孺皆知的嚣張跋扈的代名詞,她不相信這個邊境要塞小城的人沒聽過她的封號。

“可有信物?”但是那個士兵卻并不打算給她開城門。

信物?她是有的,偷跑出來不帶上能證明身份的信物,她要怎麽亮明身份,然後風風光光的回京城去,徹底坐實她頑劣不堪的惡名。可是現在這個時候,青玄覺得自己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

氣息稍縱即逝,她以為自己感覺錯了,慢騰騰的将令牌從貼身的口袋裏取出,明晃晃燙金的兩個大字,元秀。

令牌在剛升到高空的陽光照耀下,顯得很是清楚。

在看清令牌上的字跡的時候,那守軍的神情不喜反怒,急忙大叫:“是真的,快放箭!”

聽到那士兵喊出放箭兩個字的時候,青玄的大腦出現了瞬間的空白,她不過離開了不到兩天而已,堰邑究竟發生了什麽?或者說南楚發生了什麽?

但是空白歸空白,多年來練就的靈敏,讓她的身體還是做出了本能的閃避。

幾乎在第一支箭到達她身前的瞬間,她就拔出匕首擋開幾支利箭,翻身下馬,将整個身體挂在了這匹戰馬的側面,兩只腳的腳尖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猛地在馬後連擊,戰馬吃痛,奮力的跑起來。

城牆外三百丈都是空地,但是守軍的弓箭射程只有不到百丈,只要能離開射程,她就有活下去的機會。

青玄抓緊缰繩,另一只手臂抱着馬脖子,側頭去看那漫天的箭雨,萬箭齊發的場景她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果那些箭頭的目标不是她的話,說不定她真的會駐足欣賞一番。

這個身體總是在最該緊張的時候如此冷靜,但是現在這般是否冷靜過頭了?青玄苦笑。

目光一錯,她就看到了站在城牆上的景開,他穿着她熟悉的盔甲,面部的線條也是她熟悉的柔和,可是眼睛裏卻似住進了萬年寒冰,她看他的時候,他也在看她,分明看到她在被萬箭追擊,他卻絲毫下令阻止的意圖都沒有。

這還是她熟悉的那個景開麽?電光火石間,青玄只來得及在心底問自己這樣一句,就不得不做出更危險的動作。

因為有不下十支箭對着她的要害飛來,現在她這種狀态根本是避無可避,只能從馬肚子下面穿過,全力翻到另一側去,而這個時候,戰馬的身上也中了數箭,深淺不一,按照現在的流血速度,就算這是久經訓練的戰馬,也難以再堅持五個數。

假若在青玄竄到馬肚子下面的時候,戰馬又中一箭癱倒在地,再加上它現在奔跑的速度,她有很大的可能會被壓成肉餅,但已沒有多餘的時間容她想太多,只能拼一拼了。

松開缰繩,雙腳雙手先後借力,整個身體如游魚一般,從馬肚子下極快的鑽了過去,後過來的手臂正要抓住馬脖子上的鬃毛,一只利箭卻在此時飛來,直直的沒入了戰馬的身體,力道之大甚至一直沒到箭尾。

戰馬立時就嘶鳴着擡起了前蹄,不用想,青玄伸過來抓鬃毛的手落了空,眼看着沒有借力,她就要掉到地上,慘死于馬蹄之下,但是青玄是誰?她的騎術連那個老怪物國師都要拍案叫絕。

只見,她以常人不可想象的反應速度,雙腳緊緊的勾住馬镫,身體随着戰馬揚起的前蹄一起向上擡高,等到能借上力,就飛快的移動到了馬的另一邊,總算是避開了那幾支奪命的利箭。

青玄緊緊的抱住戰馬的脖子,感受着自己狂亂的心跳,有多久沒經歷過這樣驚險的場面?那些來自靈魂深處殘破的痛苦記憶,有如藤蔓一般翻滾出來,刺痛着她的神經。

不過,此刻,甚至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她又露出了那帶着嗜血殺意的笑容。

看到戰馬還在奔跑,她突然有些慶幸,幸好阿五給她準備的是戰馬,馬鞍等齊全的裝備剛才救了她一次,而現在,這戰馬身經百戰的意志力也在救她。

還有五個數,五個數後她就能離開守備軍放箭的射程了。

就在這時,她突然聽到一聲鳴弦響,一股寒意直直的對着她的後心而來,速度和聲勢之盛讓她根本避無可避。

鳴弦箭,一年前的蘭君,就是憑此絕技獲得國主賜封“南楚神箭手”稱號的。

青玄閉上眼,憑借身體的感覺,将匕首放到了自己的後心處,剛剛那支迫使戰馬幾乎将她甩下去的冷箭是黑色的箭羽,是景開的專用箭。

她不知道此時從眼裏流出的是不是所謂的眼淚,卻只知道,自己此刻被孤獨彌漫,昔日有如親人的摯友,竟接連想要置她于死地,甚至,連相見的機會都不給。

說時遲那時快,帶着疾風的箭尖撞到匕首後,勢頭竟不減,隔着撞彎了的刃身,也将勁力傳到了青玄身上。

一絲鮮血從她的嘴角淌下來,抓住戰馬的手臂也失了勁力,她從戰馬上重重的摔下來,落在地上的塵土裏,素白錦衣被染成灰色。

但是,她很快站了起來,就站在那裏,仰頭看向城樓。

簌簌的長箭落到她的身前腳尖,甚至擦到她的衣角,青玄卻只是發笑,揚起手中彎掉的匕首戳了戳一碰即倒的箭,看來,她已到了安全的距離。

在這個距離,別說這些長箭,就算是鳴弦箭,也別想再對她造成實質性的傷害,她看着那個身着火紅衣物繼續搭弓拉箭之人,眼裏神色莫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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